林清挽离开后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暑假才刚刚开始,白日漫长,暑气蒸腾。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她有没有发来消息。通常会在七点左右,收到一张北京清晨的天空,或者她宿舍窗外的景色,附一句简单的“早安”。
她确实很忙。夏令营的日程排得很满,上午是密集的讲座和课程,下午是小组讨论和课题研究,晚上还有自习和作业。我们的联系集中在晚上十点以后,简短的通话,或者几条语音消息。她的声音听起来总是很兴奋,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汲取新知的满足感。
“李哲,今天听了清华一位教授的课,讲拓扑学的,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我们小组的课题很有意思,是关于图论在社交网络中的应用……”
“今天去参观了国家数学研究中心,看到了好多只在书上见过的仪器……”
“周子轩他们组进度好快,我们得加把劲了……”
她的世界里充满了“傅里叶变换”、“黎曼猜想”、“蒙特卡洛方法”这些对我而言如同天书的名词,以及“清华”、“北大”、“中科院”这些闪闪发光的名字。我能做的,就是在那头安静地听,然后回复“听起来好厉害”、“注意休息”、“加油”。
我也有我的暑假计划。除了完成学校布置的作业,我每天会花几个小时复习功课,重点攻克数学和物理的薄弱环节。林清挽留下的那本笔记成了我的指南,工整的字迹和清晰的思路,让我在独自学习时,仿佛还能感受到她的陪伴。
但我不得不承认,效率并不高。常常对着一道题发呆很久,思绪却飘到了千里之外。她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开心吗?有没有……想起我?
王浩偶尔会约我出去打球或者上网,但我多半婉拒了。我好像更习惯待在家里,守着手机,等待那一声特定的消息提示音。妈妈看出了我的魂不守舍,叹着气说:“小哲,你不能这样。清挽有自己的事要忙,你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我知道她说的对。但我控制不住。那种被抛在原地的感觉,随着她离开的日子增加,越来越清晰。
第七天,她发来一张集体照。是在某个报告厅门口拍的,几十个穿着统一营服的少男少女,青春洋溢,意气风发。她站在第二排中间,笑得很灿烂。周子轩就站在她斜后方,手很自然地搭在她旁边的男生肩上,目光却落在她的侧脸。
我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她似乎晒黑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像星星。她身处的那个集体,每个人都看起来聪明、自信、充满希望。那是一个我完全陌生的世界。
我保存了照片,回复:“看起来很棒。注意防晒。”
她没有立刻回。直到深夜,才发来一条语音,背景有些嘈杂,好像刚结束什么活动:“今天去爬长城了,好累,但是特别壮观!李哲,以后我们一起来好不好?”
“好,一定。”我回复,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以后?以后是多久以后?那时候,我们还会是“我们”吗?
第十天,我们的通话时间变得不太固定。有时她很晚才回消息,说是在小组讨论;有时说不了几句,就因为要赶去自习而匆匆挂断。我能感觉到,那个夏令营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重塑她,将她卷入一个更快节奏、更高强度的轨道。而我和我的日常,在电话那头,听起来可能越来越平淡,越来越……无关紧要。
我开始刻意减少主动联系她的频率,怕打扰她,也怕从她匆忙的回应中,印证自己的无关紧要。我把更多时间花在复习和运动上,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掩盖心里的空落。但效果甚微。
第十四天,晚上十一点,我正对着一道物理题苦思冥想,手机突然响了。是视频通话的请求,来自林清挽。
我有些意外,连忙接通。屏幕亮起,出现她的脸。背景是宿舍的书桌,台灯的光很柔和。她看起来有些疲惫,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笑容很温暖。
“李哲,在干嘛?”
“复习物理。你怎么还没睡?明天不是有重要活动吗?”我记得她提过,明天要去北大参访。
“睡不着,想看看你。”她把手机拿近了一些,仔细看着屏幕,“你好像瘦了。有没有按时吃饭?”
“有。你才是,黑眼圈都出来了。”
“最近课题到了关键阶段,有点熬夜。”她揉了揉眼睛,“不过快结束了,再坚持几天就好。”
“嗯,别太累。”
短暂的沉默。我们隔着屏幕对视,能听见彼此细微的呼吸声。明明分开了不过两周,却好像隔了很久。
“李哲,”她轻声开口,“我……有点想家。”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让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也想你。”她又补充道,脸颊微微泛红。
所有的不安、猜疑、距离感,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句话熨帖了。我看着她,心里软成一片。
“我也想你,很想。”我说,“什么时候回来?票订好了吗?”
“八月八号下午的飞机,大概五点到。”她的眼睛亮起来,“你会来接我吗?”
“当然,一定去。”
“那说定了。”她笑了,那笑容驱散了她脸上的疲惫,“再等我几天,我就回来了。”
“好,我等你。”
我们又聊了些琐事,她说了说夏令营里的趣闻,我讲了讲王浩打球又把脚扭了的糗事。气氛轻松了许多,好像又回到了从前。
挂断视频后,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她说的“想你”是真的吗?还是只是身处异乡,一时情绪脆弱?那个充满挑战和新鲜感的世界,难道不比平淡的日常和我,更有吸引力吗?
翻来覆去间,我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我们的聊天界面。最新的一条是她发来的:“晚安,李哲。好梦。”
我回复:“晚安,清挽。”
放下手机,我看向窗外。城市的夏夜并不漆黑,远处总有霓虹闪烁。我想象着千里之外,北京的夜空是否也一样被灯光映亮?她在那个更璀璨的夜空下,是否会偶尔抬头,想起这个城市,想起我?
距离放大了所有细微的感受。不安被拉长,思念被深化,而信任,则在寂静的夜里,经受着无声的拷问。
离她归来还有四天。这四天,忽然变得无比漫长。
第二天,我决定不再被动等待。我翻出她留下的笔记,找到她标记出的几道典型难题,花了整整一个下午,试图彻底弄懂它们。过程很痛苦,无数次想放弃,但一想到她整理笔记时认真的样子,想到她说“一起进步”,我又咬牙坚持下去。
弄懂最后一道题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书桌上,我长舒一口气,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的成就感。我拍下解题过程,发给她:“你留下的这道题,我搞定了。”
她没有立刻回复。直到晚上十点,才发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和一句语音,背景音里有人在激烈讨论着什么:“厉害!这个解法很巧妙!我们现在在开小组会,晚点聊。”
我没有再回复。那种刚刚建立起来的微小信心,又有些动摇。她的世界依然忙碌、充实,充满了与我无关的人和事。
第八天,也就是她回来的前一天,我几乎一整天都在心神不宁。把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去超市买了她爱喝的酸奶和水果,反复确认第二天去机场的路线和时间。做这一切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期待,却也夹杂着一丝近乡情怯般的惶恐。
她终于要回来了。可是,回来的她,还是离开时的她吗?分开的这半个月,改变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晚上,我最后一次检查为她准备的“接风”小礼物——一本她提过想看的书,还有一张我自己做的书签,上面画着两个手牵手的小人,背景是我们常去的那家奶茶店。礼物不贵重,但每一样都带着我的心思。
我拍下礼物,发给她:“明天见。礼物准备好了。”
这一次,她回复得很快,是一个开心的表情包,然后说:“期待!明天见!”
简单的几个字,却让我忐忑的心安定了几分。至少,她也在期待见面。
夜已深,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那些扰人的疑虑,而是明天在机场见到她的画面。她会穿着什么衣服?会不会瘦了?见到我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我们会拥抱吗?
带着这些具体而微的想象,我终于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距离,没有差异,只有熟悉的街道,温暖的阳光,和她一如既往的,看向我时亮晶晶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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