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细雨如丝。
青城，这座位于大周王朝边陲的小城，在雨幕中显得格外静谧。街道两旁的店铺早早关了门，唯有城东的听雨轩还亮着昏黄的灯火。
听雨轩说是茶楼，实则也做乐坊生意。楼下是寻常茶客听曲的地方，楼上则是城中纨绔子弟寻欢作乐的雅间。此刻，楼下大堂里只有零星的几个客人，角落里一个青衫少年正低头擦拭着一支断成两截的玉笛。
笛身斑驳，裂痕如蛛网，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少年却擦得极认真，像是在对待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叫萧音，今年十七岁，是听雨轩的杂役。说是杂役，其实就是打杂的——洗茶盏、擦地板、倒夜香，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一个月三钱银子，勉强够他和师妹果腹。
“萧音！“
一声厉喝从楼上传来，紧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穿锦袍的肥胖少年快步走下楼，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护院。
“少东家。“萧音站起身，微微躬身。
“磨蹭什么？“钱多宝不耐烦地挥挥手，“周公子来了，点名要听曲。你去，陪他喝几杯。“
萧音的手指微微一紧。
周公子，城中守备大人的独子，出了名的纨绔。上个月，就是他在酒后打断了萧音的肋骨。上上个月，他逼着萧音跪在地上学狗叫。
“少东家，我……不会饮酒。“
“不会？“钱多宝冷笑一声，“那你会什么？会擦地板？会倒夜香？“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周公子说了，今晚你不去，那个瞎眼丫头就别想在听雨轩待下去了。“
萧音的瞳孔骤然收缩。
师妹。
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三年前，师父失踪，留下他和师妹相依为命。师妹天生眼疾，看不见东西，但性子极软极善，总是笑着说：“师兄，我听你吹笛子就好。“
“我去。“萧音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这才懂事。“钱多宝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记住了，周公子让你吹什么你就吹什么，让你喝什么你就喝什么。伺候好了，赏钱少不了你的。“
萧音没有说话，只是将断笛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跟着钱多宝上了楼。
雅间里熏香缭绕，酒气弥漫。
周公子周明远斜倚在软榻上，左右各搂着一个歌姬。见萧音进来，他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哟，我们的'小乐师'来了。“
萧音垂首行礼：“周公子。“
“听说你有一支笛子，是你师父留给你的？“周明远挥挥手，让歌姬退下，“拿出来，让本公子瞧瞧。“
萧音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怎么？“周明远挑眉，“不给面子？“
“不敢。“萧音缓缓取出断笛，双手奉上。
周明远接过笛子，随意地翻看着。玉笛断成两截，用细细的铜丝勉强箍在一起，笛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像是一张破碎的网。
“就这破玩意儿？“周明远嗤笑一声，“听说你师父是个乐师？怎么，乐师的笛子就这德行？“
“师父……“萧音的声音有些干涩，“师父说，这支笛子吹响的那一天，他就会回来。“
“回来？“周明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三年了，他回来过吗？“
他将笛子在手中抛了抛，突然松手。
“啪——“
断笛摔在地上，铜丝崩断，两截笛身滚落在地，其中一截的裂痕又深了几分。
“哎呀，手滑了。“周明远一脸无辜，“你不会怪本公子吧？“
萧音僵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的断笛，看着那道新添的裂痕，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三年来，他擦过这支笛子无数次，吹过这支笛子无数次，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像是在呵护一个易碎的梦。
而现在，梦碎了。
“怎么，生气了？“周明远站起身，走到萧音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来，给本公子吹一曲。吹得好，本公子赏你十两银子，够你买十支新笛子。“
“吹得不好……“他顿了顿，笑容变得阴冷，“那个瞎眼丫头，今晚就送到醉红楼去。“
醉红楼，城中的烟花之地。
萧音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沉寂。
“我吹。“
他弯腰捡起断笛，将两截笛身勉强拼在一起，放在唇边。
笛声响起。
呜咽，嘶哑，像是垂死的鸟在哀鸣。
断笛的音色本就残缺，再加上萧音心绪激荡，吹出的曲调断断续续，不成章法。
“哈哈哈哈！“周明远大笑起来，“这就是你的本事？就这？“
周围的护院和歌姬也跟着笑了起来。
“再来再来！“周明远拍着桌子，“本公子还没听够呢！“
萧音闭上眼睛，继续吹奏。
他想起师父教他吹笛子的日子。那时候他还小，师父握着他的手，一点点教他指法、气息、音律。
“音儿，笛子是有灵性的。“
“你用心去吹，它会回应你。“
“什么时候你能让这支笛子发出真正的声音，你就入门了。“
三年了。
他吹过无数次，笛声始终喑哑。师父说他会回来，可三年了，他始终没有出现。
是死了吗？
还是……忘了？
笛声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几乎听不见。
“没意思。“周明远失去了耐心，“来人，把那个瞎眼丫头带上来。本公子倒要看看，她是不是也跟她师兄一样没用。“
“等等。“
萧音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房间安静了下来。
“我再吹一曲。“
不等周明远回应，他已经将断笛再次放到唇边。
这一次，他吹的是师父教他的第一支曲子——《清音》。
很简单的一支曲子，初学者都会。但师父说，这支曲子藏着音律的真意，什么时候吹懂了，什么时候就能触摸到“音道“的门槛。
三年来，他吹过无数次，始终不得要领。
但此刻，在断笛即将彻底碎裂的时刻，在师妹即将被带走的时刻，他的心突然静了下来。
不是不愤怒，不是不仇恨。
而是将所有的情绪，都融入了笛声之中。
笛声再起。
起初依然喑哑，但渐渐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笛身中苏醒。
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从断笛深处传来。
萧音愣住了。
那声音极轻极细，像是幻觉，但他确信自己听到了——
像是远方有人在回应他的笛声。
像是……师父在回应。
他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气息，笛声陡然拔高，穿透了雨幕，穿透了夜空，向着不知名的远方传去。
周明远皱起眉头：“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他突然感觉脑袋一阵眩晕。
不仅是他，房间里的所有人，包括那些护院和歌姬，都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恍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低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轻轻触碰。
“这……这是什么……“周明远扶住桌子，脸色发白。
萧音也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断笛中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流动，顺着他的气息，顺着他的手指，与他融为一体。
那力量很微弱，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
但确实存在。
“够了！“周明远猛地一拍桌子，“别吹了！“
萧音停下笛声，那股奇异的感觉也随之消失。
房间里的众人如梦初醒，面面相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滚！“周明远恼羞成怒，“给本公子滚出去！“
萧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断笛。
他弯腰捡起笛子，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小心翼翼。
“谢周公子。“
他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雨还在下。
萧音回到后院的草棚，这里是他和师妹的住处。
草棚很小，只够放下一张破床和一张缺了角的桌子。师妹果儿正坐在床边，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着门口。
“师兄？“她听到了脚步声，脸上露出笑容，“你回来了。“
“嗯。“萧音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我听到了笛声。“果儿歪着头，“师兄今晚吹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像是……“她想了想，“像是有人在回应你。“
萧音心中一震。
他看着手中的断笛，看着那道新添的裂痕，看着裂痕中若隐若现的奇异纹路。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果儿。“他轻声说，“师父留下的这支笛子，可能藏着秘密。“
“秘密？“
“嗯。“萧音将断笛举到灯下，仔细观察那些裂痕，“我感觉到……它在回应我。“
果儿伸出手，轻轻触碰笛身。
她的手指在裂痕上停留了片刻，突然缩了回来。
“怎么了？“萧音问。
“好奇怪……“果儿皱着眉头，“刚才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了。“
“看见什么？“
“光。“果儿的声音有些颤抖，“很柔和的光，像是……月亮。“
萧音愣住了。
果儿天生眼疾，从出生起就看不见任何东西。大夫说，她的眼睛是完好的，但神魂有缺，所以无法视物。
可现在，她说她看见了光。
因为这支笛子。
萧音低头看着断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三年来，他无数次想要放弃，无数次想要将这支破笛子扔掉。
但他没有。
因为师父说：“这支笛子吹响的那一天，我就会回来。“
他一直等着。
等着师父回来。
等着笛子响起。
而现在，他似乎等到了什么。
“师兄。“果儿握住他的手，“师父会回来的，对吗？“
萧音沉默良久，缓缓点头。
“会的。“
他握紧断笛，目光望向窗外的雨幕。
“一定会的。“
夜深了。
听雨轩的灯火渐渐熄灭，整座青城都陷入了沉睡。
但在草棚中，萧音却毫无睡意。
他盘坐在床上，断笛横在膝前，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今晚那种奇异的感觉。
那是什么？
是幻觉吗？
不，不是幻觉。
果儿也感觉到了，她也“看见“了。
这支笛子，真的藏着秘密。
萧音深吸一口气，再次将断笛放到唇边。
他吹得很轻很轻，生怕惊扰了什么。
笛声呜咽，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渐渐地，萧音感觉到了——
那丝若有若无的共鸣，再次从断笛深处传来。
像是有人在远方呼唤。
像是……师父在呼唤。
萧音的心跳加速了。
他加大了气息，笛声变得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轻响，断笛上的裂痕突然扩大，一滴鲜血从萧音的指尖渗出，顺着裂痕流入了笛身之中。
那是他刚才捡笛子时，被锋利的断口割破的伤口。
鲜血渗入玉质，那些细密的裂痕突然亮了起来。
不是火光，不是灯光。
而是一种柔和的、玉白色的光芒。
萧音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断笛内部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神秘的符号。
那些纹路在光芒中流转，最后汇聚成四个古字——
天音九转。
萧音不认识这种文字，但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
仿佛这四个字，直接印在了他的神魂之中。
紧接着，一股庞大的信息涌入他的脑海。
那是……一部功法。
一部以音律入道的功法。
萧音只觉得脑袋胀痛，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他听到了一个苍老而悠远的声音——
“寻回笛魂，重铸天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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