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比苏无为想的快。
颜师古来格物学堂的第三日,长安城的茶馆里就有人说了——“国子监的生徒去听那个苏博士讲课了。
”第五日,有人添油加醋——“
孔颖达的弟子拜了苏无为做老师。
”第七日,变成了——“孔颖达自己都要去格物学堂当学生了。”
苏无为听到最后一个版本的时候,正在喝粥,差点呛死。
但真正让他呛着的,是三月初十那道从慈恩寺传出来的消息。
慈恩寺的法堂很大,能坐三百人。
这日只坐了三个。
法琳坐在中间,袁天罡坐在左边,孔颖达坐在右边。
三个人面前各摆着一盏茶,茶是今年的新茶,慈恩寺自己种的,法琳每年只拿出来待客。
苏无为没去,他没被邀请。
但他知道这件事——袁天罡前一日晚上告诉他了。
“法琳法师做东,请贫道和孔祭酒去慈恩寺喝茶。”
袁天罡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太史监后院的石台上下棋,左手对右手,黑子白子交替落,啪啪啪。
苏无为坐在对面,看着他下棋。
“喝茶?三更半夜的,喝什么茶?”
袁天罡落下一枚黑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喝格物的茶。”
苏无为愣了一下。
“法琳想推动三教合流。”
袁天罡把棋盘转过来,让苏无为看。
棋盘上黑白子纠缠在一起,谁也吃不掉谁,谁也赢不了谁。
“佛门被陛下打压,需要盟友。
道门内部分裂,也需要盟友。
儒门式微已久,更需要盟友。
三教各有各的难处,与其互相争斗,不如找个共同的东西——格物。”
苏无为看着棋盘上那些纠缠的棋子,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颗被围住的黑子。
左边是太子党,右边是秦王党,前边是李渊,后边是——格物。
格物是他的盾,也是他的矛。
此刻,三教要把它当成旗。
“袁师,”
他开口了,“你们聊你们的,别把我架上去。”
袁天罡笑了。
“公子,你已经在上头了。”
三月初十,慈恩寺。
法堂的门敞开着,春天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子花香。
法琳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黄色的僧袍,披着红色的袈裟,手里捻着佛珠,珠子是紫檀木的,在他指尖一颗一颗地转。
袁天罡坐在他左边,道袍洗得发白,拂尘搭在胳膊上,闭着眼睛,像是在入定。
孔颖达坐在他右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儒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神情很严肃,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
三个人,三种颜色,三种姿态,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喝同一壶茶。
法琳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很清,像钟声。
“贫僧请二位来,是想商量一件事。”
袁天罡睁开眼。
孔颖达放下茶盏。
“格物之学。”
法琳把佛珠放在桌上,“贫僧以为,有益国家。
佛门愿支持苏公子,让佛门弟子学习格物,用格物之理阐释佛法。”
孔颖达的眉头动了一下。
“法师,佛门什么时候对格物上心了?”
法琳笑了。
“孔祭酒,佛门一直对格物上心。
只是以前没人把格物讲清楚。
苏公子讲了,贫僧听懂了。
听懂了,就要学。
学了,就要用。”
孔颖达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袁天罡。
“袁监正,道门呢?”
袁天罡睁开眼,声音很平。
“道门亦然。
贫道已以太史监名义,支持格物学堂。
道门中的‘格物’传统,可与苏公子的学问相互印证。”
孔颖达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起来,哒,哒,哒。
和每次一样。
他敲了七下,停了。
“老夫虽不认同苏无为的全部学说,”
他的声音很慢,像在嘴里把每个字都嚼了一遍才吐出来,“但不得不承认,他的学问有实用价值。
儒门可以‘交流学习’,但不等于认同。”
法琳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孔祭酒能说出‘交流学习’四字,已是难得。”
孔颖达没接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茶盏微微晃动,茶汤在盏里荡出细细的波纹。
法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
“贫僧年少时,曾游历天竺。
在天竺,有一门学问,叫‘因明’。
讲逻辑,讲推理,讲如何从已知推出未知。
贫僧学了十年,自以为懂了。
后来遇到苏公子,听他讲‘格物’,才知天外有天。”
他转过身,看着袁天罡和孔颖达。
“佛门有因明,道门有格物,儒门有致知。
三家各有所长,各有所短。
若能取长补短,合而为一——
”他顿了顿,“何愁大唐不强?”
孔颖达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法琳旁边,看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树很大,比国子监的那棵还大,枝丫伸出去,把半个院子都罩在底下。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老夫年轻时,”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曾想写一本《五经正义》,把儒家的经典都梳理一遍,让后人有个准绳。
写了三十年,还没写完。
不是写不完,是越写越觉得——儒家缺了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法琳。
“缺什么?缺‘物’。
儒家讲理,讲了几千年,讲得很高,很妙,很玄。
但落到地上,就虚了。
格物致知,说了几百年,没人知道怎么格,怎么致。
苏无为做了,做成了。
老夫不服,但不得不服。”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儒门可以‘交流学习’。
但有一句话,老夫要说在前头。”
法琳欠身。
“孔祭酒请讲。”
“格物之学,不能取代儒家。
”孔颖达的声音很硬,像石头砸在铁上,“它是儒家的补充,不是儒家的替代。
若有一天,有人要用格物取代儒家——老夫头一个不答应。”
法琳点了点头。
“孔祭酒放心。
格物是格物,儒家是儒家。
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袁天罡一直没说话。
这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道旨意。
“二位说的,贫道都同意。
但有一件事,贫道要提醒二位。”
法琳和孔颖达看着他。
“苏公子这个人,不喜欢被人当棋子。”
袁天罡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他喜欢下棋,但不喜欢被人下。
二位若想用他,最好先问问他愿不愿意。”
法琳笑了。
“袁监正说得对。
贫僧多虑了。”
三个人又坐下来,喝茶。
茶已经凉了,没人叫人换。
凉茶涩得很,但三个人都喝了,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苏无为正蹲在格物堂门口洗粉笔。
粉笔是白垩土磨的,磨了一上午,磨了一筐,手都磨破了。
他把粉笔一根一根地摆在地上晾,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白色的钉子。
张怀从太史监前院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手里攥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
“夫子!慈恩寺的消息!”
苏无为接过纸,看了一眼。
上头写着——“法琳、袁天罡、孔颖达三教会谈,共推格物。
三教弟子可入格物学堂学习,格物之学不再是旁门左道。”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张怀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
“夫子,三教都支持你了!格物学堂要火了!”
苏无为把纸还给他,继续摆粉笔。
一根,两根,三根。
“夫子,你不欢喜?”
苏无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欢喜。
怎么不欢喜?”
张怀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欢喜的表情,也没有不欢喜的表情。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死水一样的神情。
“夫子,你好像不太欢喜。”
苏无为把最后一根粉笔摆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怀,你说,三教为何支持我?”
张怀想了想。
“因为夫子的学问有用。”
“有用。”
苏无为把这俩字在嘴里嚼了嚼,“对。
有用。
佛门需要盟友,道门需要革新,儒门需要补充。
格物对他们都有用。
所以他们支持我。”
他顿了顿。
“哪天我没用了,他们就不支持我了。”
张怀愣住了。
“夫子,你——你怎么这么说?”
苏无为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白开水。
“没什么。
随口说说。”
他转身走进格物堂,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空桌子。
十四个人,今日会变成十九个——五个儒门弟子,还有四个佛门弟子,听说下午要来。
道门的早就来了,李淳风、李昭月,还有那四个太史监的官员。
三教齐聚格物堂。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格物致知,实事求是。”
写完了,退后两步,看着那八个字。
笔画还是很粗,还是很歪,但他觉得比昨日好看了。
袁天罡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最后一排,把双手背在身后。
“公子。”
苏无为转过头。
“三教支持你,你不欢喜”
苏无为想了想。
“欢喜。
也不欢喜。”
“哦?”
“欢喜的是,格物学堂终于站住了。
不欢喜的是——
”他顿了顿,“以后要应付三教的人,比应付太子党还累。”
袁天罡笑了。
那笑容很深,像一口井,看不见底。
“公子,你这话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三教支持你,不是让你去应付他们,是让你去用他们。”
袁天罡走到讲台前,拿起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用”。
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佛门的人,可以帮你翻译西域的典籍。
道门的人,可以帮你研究炼丹术。
儒门的人,可以帮你整理文献。
三教各有所长,你把他们用好了,格物学堂就不是三十人的小学堂,是三百人、三千人的大学堂。”
苏无为看着那个“用”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袁师,您这是把小子架在火上烤啊。
三教都支持臣,臣要是教不好,岂不是得罪了天下人?”
袁天罡把粉笔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公子多虑了。
三教支持你,是因为你有真才实学。
你若教得好,三教都脸上有光;你若教得不好,那是他们看走了眼,与公子何干?”
苏无为无语。
这老狐狸,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袁天罡笑着走出格物堂。
道袍在风里飘了一下,消失在门口。
苏无为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黑板上那个“用”字。
用。
他拿起粉笔,在“用”字旁边写了四个字——“用好用对”。
退后两步,看着那四个字,笔画还是很粗,还是很歪,但他觉得比“用”字好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黑板上,照在那十二个字上——“格物致知,实事求是。
用好用对。”
他放下粉笔,走出格物堂。
站在院子里,阳光很好,照在地上白花花的。
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满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摇。
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八日又六个时辰。”
“根脚差事:道统传扬——当前一百六十二/一千(新增:三教旁听者五人)。”
“三教支持:佛门、道门、儒门已达成共识,格物学堂获得三教背书。”
他收了光幕,转过身,走回格物堂。
下午还有课。
讲力学。
用弹弓讲“绷紧的筋”转化为“飞出去的劲道”。
弹弓他做好了,用桃木做的,皮筋是牛筋的,拉起来很费劲,但打出去的泥丸能飞很远。
他站在讲台上,等着学生来。
头一个来的是颜师古。
他走进来,在第三排坐下,翻开书卷,拿起笔,等着。
第二个来的是李淳风。
他在第一排坐下,拿出罗盘,放在桌上,等着。
第三个来的是法琳的弟子,一个年轻的和尚,穿着灰色的僧袍,手里捻着佛珠,走进来,在最后一排坐下,闭着眼睛,等着。
一个接一个,十四个人变成了十九个人。
十九张桌子,坐满了前三排和后三排。
中间空着几排,像一道河,把前三排和后三排隔开。
苏无为看着那些空桌子,忽然笑了。
“今日讲力学。”
他拿起弹弓,拉满,松手。
泥丸飞出去,打在墙上,啪的一声,碎了。
十九双眼睛看着那面墙,看着墙上那个白色的印子。
苏无为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力”。
粉笔吱呀一声,没断。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个字。
笔画很粗,很歪。
但他觉得,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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