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愤然离去后,殿内的凝重气息久久未散。武姒坐回软榻,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飞速梳理着眼下的困局。
杀母之仇、下药之恨,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她方才的摊牌与退让,不过是缓兵之计。李原年轻气盛,恨意入骨,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只是缺一个合适的契机、一个暗中撺掇的人,便会再次对她发难。
果不其然,她的预判,不过半日便应验了。
午后日头渐斜,容安轻手轻脚走入殿内,躬身低声回禀:“娘娘,陛下遣人来请,说是在御花园设了小宴,为昨日冲撞娘娘之事赔罪,还特意吩咐,让新晋的唐才人一同作陪,给娘娘解闷。”
武姒抬眸,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不过一夜半日,李原便从歇斯底里的恨意,转为主动赔罪?这般转变太过突兀,绝非他本心,定然是有人在背后挑唆。
“唐才人?”武姒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宫中新晋的妃嫔,哀家怎的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容安垂首,细细回道:“这唐才人名唤唐欢儿,是上月选秀入宫的,家世平平,入宫后一直安分守己,不曾在娘娘跟前露过面,今日还是头一回随陛下出席宴席。”
“安分守己?”武姒轻笑一声,指尖顿了顿,“能让陛下这般急切地带出来给哀家看,怕是安分不了。备驾吧,哀家倒要瞧瞧,这位唐才人是何方人物。”
她起身整理衣饰,周身的气场沉稳而锐利。没有原主记忆,不知剧情走向,她唯一能依靠的,便是远超常人的观察力与判断力,任何细微的反常,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御花园的牡丹开得正盛,花香弥漫,却掩不住席间暗藏的暗流。
武姒缓步走入时,李原早已端坐席上,一身素色常服,脸上没了昨日的猩红恨意,反倒堆着几分温和的歉意,见她到来,立刻起身相迎,姿态恭敬得近乎刻意。
“母后驾到,儿臣在此恭候多时。”李原快步上前,伸手虚扶,语气谦和,“昨日是儿臣一时冲动,言语冒犯了母后,还望母后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儿臣计较。”
武姒目光淡淡扫过他,一眼便看穿了这副温顺皮囊下的伪装。他垂在身侧的手依旧微微攥紧,眼底深处的阴鸷并未消散,只是强行压下,这份“赔罪”,假得刺眼。
而李原身侧,立着一位身着浅粉宫装的女子,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眉目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娇俏,看着温婉可人,可当武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却瞬间捕捉到了不对劲。
这便是唐欢儿。
她垂首侍立,看似恭敬,可指尖却不自觉地抠着宫装的裙摆,眼神看似低垂,实则飞快地抬眼瞟向武姒,那眼神里没有寻常宫妃对太后的敬畏、惶恐,反倒带着一种审视、一种莫名的笃定,甚至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仿佛早已看透了她的一切。
更让武姒心生疑窦的是,唐欢儿的站姿、神态,全然没有古代闺秀、后宫妃嫔的温婉规矩,脊背挺得笔直,肢体放松,带着一种现代人才有的随意感,行礼时的动作虽标准,却透着生硬的刻意,像是临时学来的规矩,而非刻在骨子里的教养。
“皇儿有心了。”武姒不动声色,任由李原扶着落座,目光却始终落在唐欢儿身上,分毫未放松,“既然是家宴,唐才人也坐吧,不必拘束。”
唐欢儿闻言,立刻屈膝行礼,声音娇柔:“谢太后娘娘恩典。”
她落座时,动作干脆利落,丝毫没有古代女子的扭捏,席间更是频频抬眼看向武姒,眼神里的意味复杂,时而好奇,时而算计,全然不像一个刚入宫、面对权倾朝野的太后该有的模样。
席间,李原频频为武姒布菜,说着赔罪的软话,言语间处处透着“母子和睦”的假象,可武姒看得清楚,他每说一句,眼角余光都会悄悄看向唐欢儿,似是在征求她的示意,显然,这一切都是唐欢儿的授意。
武姒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却字字暗藏试探:“唐才人入宫不久,倒能得陛下这般看重,想来是个聪慧通透的。哀家倒是好奇,唐才人平日里在宫中,都做些什么解闷?”
唐欢儿心头一紧,连忙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回道:“回太后娘娘,臣妾平日里便在殿中研习女红、诵读诗书,偶尔看看宫中景致,倒也清闲。”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武姒却精准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还有那脱口而出的“臣妾”二字,语气生硬,全然不像古人那般自然。更关键的是,唐欢儿口中的“诗书”,若是古代闺秀,定然能说出几本典籍名目,可她只含糊带过,眼神躲闪,分明是根本不懂。
“哦?”武姒唇角微扬,目光愈发锐利,继续不动声色地试探,“哀家近日偶感烦闷,听闻民间有不少新奇玩意儿,唐才人出身寻常人家,可曾听过什么新鲜趣事,说给哀家听听?”
这话一出,唐欢儿瞬间僵住。
她是穿书而来,对这个朝代的民间趣事一无所知,满脑子都是原书剧情,哪里说得出来?
她强装镇定,勉强笑道:“臣妾出身低微,见识浅薄,实在不知什么新鲜趣事,怕是要让太后娘娘失望了。”
武姒看着她强装镇定、眼神飘忽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定论。
这女子,绝非这个时代的人。
她的言行举止、神态眼神,处处透着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违和感:面对太后的威压毫无惧色,反倒处处算计;不懂古代闺秀的规矩与学识,却能精准撺掇皇帝;眼神里的笃定与审视,绝非一个普通宫妃该有,倒像是握着什么底牌,知晓一切后续走向。
再结合李原突兀的转变,武姒瞬间想通了所有关节。
眼前这个唐欢儿,和她一样,是从外界而来的,只是她一无所有,而这唐欢儿,似乎知晓这宫里、这朝堂的所有隐秘,甚至知道未来的发展。
这便是李原敢假意赔罪的底气,也是唐欢儿敢在后宫兴风作浪的依仗。
武姒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淡淡道:“无妨,左右不过是闲聊。”
她转头看向李原,语气平和,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皇儿既有心赔罪,哀家自然不会放在心上。毕竟,母子一心,方能稳固朝纲。”
李原连忙点头:“母后所言极是,儿臣谨记在心。”
可他眼底的恨意与野心,早已被武姒尽收眼底。
而唐欢儿,她的言行、规矩、眼神,没有一处像古代深宫妃嫔,反倒像是现代人,可对这宫里的事了如指掌,还敢撺掇皇帝演这出假意求和的戏码。让陛下表面原谅,不过是想麻痹我,让我放松警惕,背地里,依旧是想联合陛下,夺权害命。
她太清楚这种感觉了,同样是不属于这里的人,唐欢儿的那点小心思,在她面前,根本无所遁形。
“这唐欢儿,是个比李原更难缠的对手。”武姒指尖轻轻敲击着辇壁,沉声吩咐,“容安,立刻去查,查唐欢儿入宫前的所有底细,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另外,盯紧陛下与唐欢儿的一举一动,他们有任何动作,立刻回禀。”
“奴才遵旨!”容安躬身领命,语气里满是恭敬。
武姒望着殿外的暮色,唇角勾起一抹冷然的弧度。
唐欢儿以为握着剧情底牌,就能操控一切,就能借皇帝之手除掉她?
可惜,她武姒从不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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