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敏没有说话。
也没有劝阻郭年不要喝闷酒。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郭年那副颓废、甚至有些狼狈的模样。
等郭年把那个卤猪蹄啃得只剩下骨头，王敏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丝帕，动作轻柔地擦拭着郭年嘴角和脸颊上的油渍。
郭年伸手拍在地上，似乎想摸酒坛。
但王敏却极其贴心地将一碗温水，递到了郭年的手边。
郭年接过水碗。
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清凉的水滑入喉咙，终于抚平了他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灼烧感。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缓缓闭上了眼睛，终于安静了下来。
时间已近正午。
阳光穿透稀疏的树叶，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王敏静静地看着郭年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依然微微皱着眉头的脸庞。
她知道郭年现在心里有多苦，有多憋屈。
她没有出声打扰他，只是自言自语一般，轻柔地诉说着自己的过往。
“郭大人……”
“其实，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
王敏看着地上的落叶，眼神有些缥缈。
“你心中有天下，有那些宏大的抱负。”
“就算遭受了挫折，你依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而我这一生，就像是一个笑话。”
王敏的嘴角下垂，抿着一抹悲伤，“我出身大漠贵族，却成了大明的阶下囚；我被指婚给大明亲王，却在冷宫里守了十年的活寡。我本以为回到了大漠，就能找回自己。”
“可是……在哈剌那海，我才发现，我依然会成为别人眼里的一件筹码。”
“或许，在这个时代，女人就只能是筹码。”
“……”
郭年的脑袋昏昏沉沉的。
他隐隐约约听到王敏讲述了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件似乎是她在冷宫里，为了能多看一眼外面的世界，不惜踩着摇摇晃晃的破椅子去扒墙头；
另一件是她在哈剌那海，天元帝看她时那种令人作呕的贪婪眼神。
这些事情看似平淡。
但王敏似乎是想告诉郭年。
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充满无奈和身不由己的。
女人是的，男人也是的。
哪怕是皇帝，在面对失去挚爱之时，也是无可奈何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困境。
谁也逃不脱。
也正是因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泥沼里挣扎，郭年并不是唯一一个感受过绝望的人。
“但我还是很庆幸。”
王敏温柔地注视郭年的侧脸。
“庆幸我能在这一生中，遇到大人。”
“是您，把我从绝望里拉了出来，给了我作为‘人’的尊严。”
“大人，你或许不知道，当初你站在我的面前时，有多雄伟。”
“真的，像座山一样。”
“我仰望着你，仰望。”
王敏心里其实一直藏着一份极其卑微的爱意。
她爱慕郭年。
爱他的刚正不阿。
爱他的才华横溢。
爱他像个英雄一样挡在自己身前。
更爱他在西市刑场上为了她不惜对抗皇权的那份孤勇。
可是，她不敢说。
她是一个被休弃过的残花败柳，而且年纪还比郭年大好几岁。
她觉得像郭年这样耀眼、这样完美的男子，应该配得上这世间最干净、最美好的女子。而不是她这样一个带着满身伤痕的前朝余孽。
她能做的。
只是在郭年最需要陪伴、最脆弱的时候。
默默地守在他的身边，给他递上一碗温水，替他擦去嘴角的油渍。
只是如此，她就知足了。
她也知道，自己完全配不上郭年。
郭年心中的理想很伟大，伟大到容不得半点儿女私情。
自己但凡对郭年表现半点爱意，那就是在妨碍郭年，那就是对郭年的羁绊。
她并不很聪明，帮不了郭年什么。
郭年要做的大事。
她也提不了建议。
‘如果有来生，该多好啊。’
王敏心中突然产生这样一个念头。
如果有来生，她是一个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女孩。或许那样，她才有勇气对郭年诉说相思意。
王敏突然自嘲地笑了笑。
自己在想什么呢。
这世上哪有来生。
她这辈子注定与郭年无缘了。
就像现在守在郭年身边，她已经该知足了。
“大人……”
“我听他们说，皇帝今天在朝堂上，不仅解除了您所有的职务，还要把您贬去辽东南道那等苦寒之地。”
“大人，我知道您心里委屈。可是……”
“您还记得，那天晚上，您醉酒后写的那句诗吗？”
“他时若遂凌云志，敢笑重八不丈夫！”
“还有您画的那个……那个您的老师。”
王敏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无比坚定道：“我想，您那位深深敬仰的老师，他也一定不想看到您现在这副颓废的样子吧？”
听到老师这两个字。
一直闭目的郭年身体突地一颤。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因为酒精而有些迷离的眼眸，逐渐恢复着清明！
是啊！
老师当年在最艰难的时刻，在面对几十万大军围剿时，何曾有过半点退缩和颓废？
他郭年现在不过是被剥夺了几个官职，被发配到了边关而已，有什么好沮丧的？！
而且，过去做错了就做错了。
又不是没有未来了。
“第一步：放弃幻想，准备战斗。第二步：承认成绩，直指问题。第三步：想要打赢该怎么打。第四步：好的宣传，做好解释。”
郭年说着让王敏完全听不懂含义的话语。
像是喃喃自语，也像是在自己给自己鼓气，总之，郭年就这样说着。
说罢。
郭年扶着石井栏缓缓站了起来。
他看着王敏，眼中重新燃起了那燎原的星火！
“王敏，谢谢你。”
“老师曾说过——”
郭年仰起头，迎着正午刺眼的骄阳，微微眯起了眼睛。
“为有牺牲多壮志！”
“敢教日月换新天！”
郭年声音沙哑，磅礴伟力却仿佛可震碎山河！
“虽说这日月正明。但谁又能说，这日月不可换新天？！”
“既然这金陵的朝堂容不下我了，那我就去辽东！亲手打造一个——属于人民的新世界！”
“革命他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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