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来,每一日她都在强装平静,每一日都强迫自己对他笑。
每一次任由他亲近,都像吞着玻璃一般,忍着蚀骨的恶心与抵触。
可她自以为是的算盘,步步为营,从头到尾已经被他看穿。
他故意给她希望,故意引她入局,再无情地揭破她。
林晚赤着双脚,一步一步地走回榻上,躺了下去。
眼泪无声地往下淌,打湿枕头。
她抿着唇,不再看他一眼,两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你为何哭?该哭的人是我,你伤了我的心。”
贺临走到她面前,一字一字地质问。
伤心、愤怒,林晚的情绪压抑许久。
她猛地抬头,泪眼通红,泪水和愤怒一同爆发出来:
“怪你,全都怪你。”
林晚气得浑身发抖:
“为何要觊觎别人的妻子?
为何要用这种交易将我引上船?
我明明拒绝了你,我一点都不喜欢你,为什么非要这样强求不可?
为什么非要把我困在你的身边,束缚住我的自由?
你,凭什么?”
质问完之后,哭声渐渐被浓重的抽噎声取代。
这几句反抗耗尽了林晚全身力气。她躺在床上,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再也没朝贺临看上一眼。
声音是小了,可林晚的身子还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汗顺着她的鬓角滑落,在枕头的泪痕上洇着。
眼泪仍是不受控制,一滴一滴不断涌出。
林晚没有抬手去擦的念头,四肢无力,如傀儡一般。
她的手背也因压抑到极致的愤怒而一片铁青,青筋都露了出来。
贺临看向她那只裸露的脚踝,那结痂非但没有愈合,反而被抓得面目全非,一道道红痕深浅不一,交错重叠,已经渗出新的血丝,在苍白的肌肤下触目惊心。
他走上前,伸手强硬地将林晚的侧脸硬生生掰转过来,强迫她那双眼对上自己的视线。
她眼中蒙满泪水,贺临拿帕子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擦去她鬓角的汗,又慢又温柔。
“晚晚,你听清楚。
贺家出事并非我所愿,锦衣卫奉旨抓人,我根本拦不住。
我既答应了你,便会去查,便会去办,我自然会去做的。
但你别再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底线和耐心。
我不是圣人,也会出尔反尔。
你只有乖乖待在我身边,寸步不离地看着我,才能盯着我信守承诺,难道不是吗?
你一定很恨我,但就算你恨,我也不会放你走。”
贺临握着林晚铁青的手,她的手冷得像冰,炎炎夏日中,她的手没有丝毫温度。
可下一瞬,林晚猛地用力,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离。
而后林晚勾起一抹极淡又极其嘲讽的笑容,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我这样子,你看到,可满意了?”
她的眼底是彻骨的冰冷和嘲讽。
贺临喉结滚了滚,压住心头翻涌的酸涩。
他捏着帕子的手悬在半空,上面还有她的眼泪和温度。
“你累了,先休息吧,晚上用膳时,安嬷嬷会叫你起身的。”
贺临没有停留,走出房间,万分疲惫。
江风呼啸,江水滚滚,不断翻涌向前拍打船身,发出沉闷声响。
他在船头望着无边无际的江面,只觉无尽悲凉。
他自以为掌控一切,可满心空落。
她积攒了多日的愤怒、委屈、绝望,终于发泄了出来,再也不用强装温顺。
这十日的光景,原来不是错觉,真的是一场梦。
他不会放手的,无论林晚此刻是开心、痛苦还是绝望,只要她能活生生地待在他身边,触手可及。
远比他日思夜想只能在虚幻的梦中见到她要好上千万倍。
她针锋相对是真的,他的恨意和痛苦是真的,她活生生地、鲜活地在他面前。
好过一切都是虚假幻境,好过再也见不到她。
只要她在身边,那便足够了。
往后的几日,船舱房间成了林晚唯一的天地。
她再无踏出过那扇房门,一日三餐由安嬷嬷端着饭菜送进来。
饭菜摆在案上,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林晚却极少动筷,偶尔捧着那只伤了的脚踝,垂眸发呆。
沐浴与更衣也全在这方寸之间完成。林晚任由丫鬟摆布,自始至终沉默,像一尊没有魂魄的玉像。
安嬷嬷与一众仆妇丫鬟进进出出,端盆换汤,脚步匆匆。
好在船上人手足够,一应物事备得齐全。
贺临从前都是独来独往的,公务缠身,四处巡查,舟车劳顿。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批阅公文,一个人对着夜色静坐。
从不觉有何不妥,甚至乐得清静自在,心无旁骛。
可这短短十日,身边多了个人,一同用饭,一同办公。这烟火气竟然一点点渗进他的日子,不知不觉习惯了热闹,习惯身旁有人陪伴。
如今一切又回到了从前。
贺临独自坐在桌前,饭菜摆上许久,凉透,他胃口全无。
烛火噼啪,隔壁房间传来的动静被无限放大,他听得一清二楚。
他心头漫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下人来收拾碗筷时,贺临随意地抬眼问道:
“林娘子那边用过饭了吗?”
下人垂手回话:
“回大人,吃是吃了些,只是用得极少,每日就这么几口,人眼看着就消瘦下去了。”
贺临心头浮上不安,追问:
“她有没有对你们发脾气?有没有训斥挑拣你们的不是?”
下人摇头:
“从未有过。林娘子自始至终非常安静,不哭不闹,话也极少,十分安分。”
贺临心头沉重,越发不放心。
他不怕她闹,不怕她骂,不怕她咬牙切齿。
她可以恨他、怨他、冲他发火,说明她还有力气与他抗衡。
可她这般安静,不言不语,不吃不喝,整个人更像是一潭死水。
怒意也好,攻击也罢,都是活着的气性。
一旦连气都没了,只剩一片死寂伤心,那便成了心病,一旦扎根便难医了。
终究还是放心不下,等入夜后,贺临朝她的房间走去。。
廊道烛火点燃,将他的身影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踌躇了一会,他敲了敲门。
“是我。”
“进来吧,沐言。”
她听上去很平静。
贺临推门而入,里头的林晚迎了过来,不等他反应,伸手拽着他的衣袖,主动贴上了他的唇。
触碰柔软,突如其来,可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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