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便是如此,心性意志坚强时,能如磐石,意志可愚公移山。
肉身却脆弱得很,一场小病小灾便能轻易将人拖垮。
林晚这般高烧不退、昏沉不醒,贺临终究动摇了。
他权势滔天,在朝堂之上能搅弄风云,定人生死,可再如何只手遮天,也对一个人的求生意志无能为力。
他心底固然存着侥幸,认为林晚牵挂贺初、牵挂贺家人,不会这般轻易放弃自己。
但他不敢拿林晚的命去试,万一真的因为这场病,她的一点点心气被磨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又该怎么办?
他妥协了。
他必须要再给林晚一点希望,让她不舍得死。
贺临再次抚上林晚滚烫的额头,她依旧面色苍白,昏睡不醒。
他心口的焦灼几乎要将他焚尽,他终于俯身凑近她耳畔,带着几乎孤注一掷的恳切说:
“晚晚,林晚……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贺家的事,想弄清楚来龙去脉吗?
我知道的,我都能告诉你。
可你这般昏昏沉沉,意识全失,我如何同你说呢?”
贺临搂着她,想用自己的身子温暖林晚:
“你要知道,如果你没了性命,我所有的承诺便不必再履行。
你人若不在,我答应你的那些便不作数了。
我是因为你才会去救他们的。
你说他们是你的家人,护着他们,我才爱屋及乌。”
贺临轻轻叹气:
“京城快到了,晚晚,
你不好奇吗?
你一直有疑心,是否我动了手脚。你不好奇为何贺家商号轻易被定罪?
不好奇圣上为何对面前证据深信不疑吗?
等你病好了,我一切都告诉你。”
林晚听见了。
高烧烧得她四肢百骸如在火中,意识昏沉,快要断裂。
可贺临的话也如一根细针,扎破她的混沌,扎破她的麻木。
她可以暂时躲在这场病里,躲开贺临的逼迫,躲开眼前的窒息,把这病当成好用的躯壳。
可她不能由着这病一点点撕扯她、耗空她,真的把她拖死在这里。
伤心可以、痛苦可以、短暂沉沦逃避也可以,但她不能一直这样。
家人还在牢里,夫君还等着她去救,真相还在暗处,没有被揭开。
她怎么能倒下?
她还要去替家人争取,去保护家人。
她得活着,得养好身子,得攒足力气去抗争、去对峙,去将扭曲的事情一一掰正。
这场病可以是喘息,但不能是终点。
该走的路,再难也必须往前了。
林晚在心底狠狠痛斥了自己一番。
等第二日天一透亮,林晚也不管身子如何昏沉发软,硬是撑着起身,在卧室来回走动。
她唇色依旧苍白,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病气。
她一步一步稳稳走着,顺手抬起身,伸了个懒腰,想把连日的昏沉一并甩开。
此时贺临刚吩咐完平安,细细交代入京之后置办宅子的细节。
稍一侧眸,他便见到不远处的身影。
阳光映照在船舱里,她病弱却鲜活,让他一时有些恍惚,心头泛起一阵暖意。
贺临喉间微动,轻声地呼唤她:
“晚晚。”
林晚脑袋有些昏沉,听着声音转头看去,声音软软的,还带着病后的迷糊道:
“沐言,我醒了,你快同我说说贺家的事,不然我要闹了。”
贺临温声道:
“你定然饿了,我们先吃饭吧。”
林晚仗着自己生病,不想与他周旋,裹紧了身上的外衫,微微嘟着嘴,十分娇气地说:
“我现在还病着,你要欺负一个病患吗?
你答应过我的,我已经努力从床上爬起来了。”
语气里还有几分傲娇,全然没有前一阵的平静冷淡。
她真的慢慢恢复生机,这是一个好兆头。
“那我们吃饭的时候,我慢慢讲给你听。”
饭桌上,菜刚摆上,林晚便捏着筷子,眼巴巴地看着贺临。
贺临知晓,按林晚这副急哄哄的样子,她迟早也会知道的。
“圣上派我来真州之前,我并不知晓贺家商号一事。
因而你怀疑我在此动了手脚,我是没有这个机会的。
离京前,我同锦衣卫一道捉拿言萧,那时他还未吐出两淮漕运贪腐中的牵连。
后来我奉旨赴真州督查,查到些眉目,本想先整顿真州官吏,没成想扬州盐商送了把柄过来,我便顺手收网。
恰巧锦衣卫后续审问,审出贺家商号和相关账册一事。
而那些东西,此刻都在锦衣卫手中。”
林晚细细听来,追问道:
“为何如此笃定是贺家人做的?商号官印在官家手中也有备份。”
“因为有证据,言萧与贺初之间存在交易。”
“交易?”
林晚心头一紧。
贺初与言萧之间能有什么交易?
贺初为人坦荡,绝不会拿商号去冒险,沾贪腐这种灭门的事。
她信贺初,如今唯一一种可能,只有言萧给贺初设了套。
可若是陷阱,也必定要有诱饵才行。那诱饵是什么呢?
林晚不断回忆,她说不上见过言萧几面,但也算从他透露出来的言行举止中,能窥得其人特点一二。
言萧那般心思缜密、精于计算的人,耗费心思养一个女子这么久,怎么会平白无故把她扔了?
即使是厌弃了、做错事了,把她发卖到旁的府邸做奴婢,送出去换些好处,总能换回几分利益,断没有白白将她丢在雪地里,任其自生自灭的道理。
林晚当时茫然,只觉运气好,被随意丢弃后,恰巧有个心善的男子将自己救了。
可如今再次想起,为何那人会这么巧是贺初?而这更像是言萧一开始就布好的局。
不对不对,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她第一次见贺初,明明是在那个漫天风雪的日子……
为何言萧能这般笃定贺初一定会救下她?
为何言萧能预料到后续,预料到贺初仍能与他牵扯不清?
除非那日的漫天飞雪,并非是她与贺初第一次见面!
除非贺初早早便见过她,早早便让言萧知晓了想救她的心。
所以言萧才有机会布局,才有机会给贺初下套。
那若是在更早之前,只能是在林晚奉命给贵人斟茶那天。
那是林晚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斟茶服侍。
只依稀记得那贵客衣料华贵,周身气质温润。
此时此刻,林晚才后知后觉,那个被她斟茶的人……
是贺初。
而贺初那日便有了想救她的心思,让言萧窥见,于是就顺水推舟将她送到贺初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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