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三年,腊月初九。
沈蘅芜蹲在浣衣局的水井边,手指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嵌着怎么也搓不掉的皂角沫。
她已经在这盆衣服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是因为洗不完,而是因为——
“别回头。”
翠微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带着牙关打颤的哆嗦。沈蘅芜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停,继续机械地搓着那件不知道是谁的褙子。
“刘公公又来了,”翠微压低声音,假装在晾衣服,从她身侧经过,“东边的角门,带了两个小太监……还抬着个筐。”
沈蘅芜的眼皮跳了一下。
筐。
浣衣局最怕的不是挨打,不是挨饿,是刘瑾的人抬着筐来。
上一个被筐抬出去的,是负责浆洗德妃娘娘衣物的秋禾。理由是“偷窃宫中财物”,但沈蘅芜在收衣服的时候见过秋禾手上的伤——那根本不是偷东西该有的痕迹。
“她是不是跟你说过什么?”翠微的声音在发抖。
沈蘅芜没回答。
秋禾确实跟她说过。三天前的夜里,秋禾突然从床上坐起来,攥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那枚铜钱,”秋禾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你是不是也捡到过?”
沈蘅芜当时没承认。
但秋禾像是根本不需要她的答案,自顾自地往下说:“别查了,别找了,就当没看见过……那不是我们能碰的东西。”
然后秋禾就死了。
说是“投井自尽”,但沈蘅芜看过那具被草席裹着的尸体——脖子上的勒痕比井绳粗了三倍不止。
“哗啦——”
一盆冷水泼在她面前的地上,泥浆溅上她的裙摆。
“都聋了?刘公公来了还不停手?”
尖细的嗓音像是指甲划过瓷器,沈蘅芜跟着周围的婢女一起跪下去,额头贴地,姿势标准得像练过一千遍。
她确实练过一千遍。
在浣衣局的三年,她已经学会了怎样跪才能让膝盖不那么疼,怎样低头才能让后颈的弧度显得足够卑微,怎样把所有的表情都藏进垂落的碎发里。
一双黑色靴子停在她面前。
“抬起头来。”
刘瑾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闲适。
沈蘅芜慢慢抬头,目光只敢停留在对方下巴的位置。这是规矩——直视太监的脸,是僭越;低得太狠,是做贼心虚。
她选了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
“你叫什么?”
“沈蘅芜。”
“哪个蘅?”
“蘅芜的蘅。”
刘瑾笑了。那笑容像是一把刀片在脸上划开的口子,弧度恰到好处,但怎么看都觉得阴冷。
“蘅芜……杜蘅芜芜,香草啊,”他弯下腰,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倒是个好名字。秋禾的东西,是你收拾的?”
沈蘅芜的心猛地缩紧。
来了。
“回公公,是奴婢收拾的。”她的声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没有。”
“嗯?”
“奴婢只收拾了床铺和衣物,秋禾姐姐的私物被……被抬走的时候,奴婢没敢看。”
这是实话。刘瑾的人确实把秋禾的所有东西都搬走了,连枕头都没留下。他们翻了三遍,把被褥拆开,把鞋底割开,连梳子的齿缝都用针剔过。
但没找到。
因为那枚铜钱,在秋禾死的那天晚上,就被塞进了沈蘅芜的鞋底里。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秋禾是怎么做到的。那天她们被分开问话,回来的时候秋禾已经死了,但她的鞋底里多了一枚铜钱——一枚普普通通的铜钱,正面是“洪武通宝”,背面刻着一个沈蘅芜看不懂的纹路。
她本来想扔了。
但她看见了那个纹路。
那和她父亲留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
刘瑾盯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沈蘅芜几乎以为他要当场翻脸,久到她已经在心里默算从井边跑到角门需要几步。
“行了,”刘瑾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既然没看见,那就好好干活。浣衣局最近不太平,少打听,少说话,才能活得久。”
“是。”
“对了,”他走了两步又停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秋禾死的那天晚上,你们屋里有几个人?”
沈蘅芜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回公公,六个。”
“六个?”刘瑾偏过头,“可我听说,你们屋只有五个铺位。”
空气凝固了一瞬。
沈蘅芜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秋禾姐姐的铺位空出来后,翠微就搬过来了,还没来得及撤。”
她知道这个谎很拙劣。
浣衣局的铺位是定数的,一个萝卜一个坑,秋禾死了,她的铺位就会被封起来,等人查完才能重新分配。翠微根本不可能搬过去。
但刘瑾只是“哦”了一声,带着人走了。
沈蘅芜跪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角门关上的声音传来,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他知道了,”翠微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声音带着哭腔,“他一定知道了,他问铺位就是……”
“别慌。”
沈蘅芜按住她的手,力气大得让翠微倒吸一口冷气。
“他如果知道,就不会问。”沈蘅芜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他在诈我。他在找一样东西,但他不确定在谁手里,所以每个人都要问一遍。”
“那……那铜钱……”
“在我这里。”
翠微的脸刷地白了。
沈蘅芜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冬天里最后一抹日光,还没来得及温暖人就消失了。
“翠微,你信不信命?”
“……什么?”
“我以前信,”沈蘅芜松开她的手,重新蹲回井边,把那盆还没洗完的衣服拉过来,“我以为只要够乖、够听话、够不起眼,就能活着。”
她的手浸进冰冷的水里,皂角沫混着冰碴子,刺得骨头发疼。
“但现在我信了另一句话——”
她把衣服从水里捞出来,拧干,动作干净利落。
“有些东西,不是你躲,它就不来找你。”
那天夜里,沈蘅芜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睛躺在铺位上,听着翠微压抑的呼吸声,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子声——二更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铜钱。
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刚好照在铜钱背面的纹路上。那纹路她研究了三天,终于认出是什么——
是半只麒麟。
之所以是半只,是因为这枚铜钱本该是两半合在一起的。另一半,在别人手里。
而她父亲留给她的那枚,恰好是另外半只。
沈蘅芜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发疼。
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普通的七品京官,因为卷入党争被抄家,她侥幸活下来,入宫为奴。她认命了,认了十年。
但现在——
一个太监为了半枚铜钱杀人,一个浣衣局的婢女临死前把铜钱塞给她,而这枚铜钱和她父亲的遗物严丝合缝。
这不是巧合。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沈蘅芜猛地闭眼,呼吸瞬间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熟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有人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门被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和夜色融为一体。
沈蘅芜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握着铜钱的手已经冰凉。
她忽然想起秋禾那句话——
“那不是我们能碰的东西。”
但秋禾已经死了。
而她,还活着。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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