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司徒南的地下密室。
厚重的玄铁石门轰然关闭，将外界的喊杀声与阴冷彻底隔绝。密室内的烛火摇曳不定，映照出满室琳琅满目的药瓶与挂在墙壁上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人体经络图。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苦涩药味，混杂着新鲜血液的腥甜。
“把他放上去。”
司徒南指着密室中央那张由整块寒玉雕琢而成的药台，声音急促而严厉。他的脸上已无半点之前的从容，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璃踉跄着将影七放在寒玉台上。
影七的身体已经冰冷，唯有胸口还有一丝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他身上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与伤口粘连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剪刀！”司徒南低喝一声。
沈璃手忙脚乱地递过剪刀，看着司徒南毫不留情地剪开影七的衣衫。
随着衣料的剥离，影七那精壮却布满伤痕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左肩处，那支断箭依然深深嵌在琵琶骨中，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溃烂发黑，那是“牵机引”剧毒与倒钩箭伤共同作用的结果。而他的腹部、大腿，还有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刀伤，每一道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惨烈的厮杀。
“这傻子……”司徒南看着那些伤口，忍不住骂了一句，眼中却闪过一丝动容，“牵机引发作时，经脉寸断，痛入骨髓。他竟能强撑着杀出重围，这意志力，简直是个怪物。”
“他……还能救吗？”沈璃的声音颤抖着，双手死死抓着药台的边缘，指节泛白。
“能不能救，就看这朵花了。”
司徒南接过沈璃手中的玉盒，打开。
那朵透明的彼岸花在幽暗的密室中散发着淡淡的荧光，仿佛有生命一般轻轻颤动。
“彼岸花，生于忘川，性极寒，专克极热之毒。”司徒南迅速将彼岸花放入一个玉臼中捣碎，“牵机引是热毒，正好相克。但这花也是至阴之物，若是用量稍有不慎，他会被活活冻死。”
“我相信你。”沈璃看着司徒南，“司徒前辈，只要能救活他，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代价？”司徒南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了沈璃一眼，眼神复杂，“救他，确实需要代价。而且这代价，得你来付。”
“什么代价？”沈璃毫不犹豫。
“换血。”司徒南沉声道，“牵机引已经侵入他的心脉，单靠彼岸花的药力无法将毒素完全逼出。必须用新鲜的热血作为药引，将毒素置换出来。而且，因为他失血过多，必须边换边补。”
“抽我的血！”沈璃卷起袖子，露出了白皙纤细的手臂，“我是‘五龙命格’之一，我的血或许对他更有用。”
司徒南皱了皱眉：“你确定？换血过程极其凶险，若是一个不慎，你们两个都得死。”
“我不怕死。”沈璃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我只怕他死。”
司徒南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好。既然你不怕死，那就依你。躺到他旁边去。”
沈璃依言躺在影七身侧的软榻上。
司徒南取出两根极细的金针，一端刺入影七的心口大穴，另一端刺入沈璃的手腕脉门。
“忍着点。”
随着司徒南转动金针，沈璃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正顺着金针，从自己的体内缓缓流向影七的身体。
与此同时，影七体内那黑色的毒血，则顺着另一根金针，缓缓流入一个特制的药鼎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密室里静得只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以及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沈璃的脸色渐渐苍白，身体因为失血而感到一阵阵的寒冷。但她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目光紧紧盯着影七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影七……”她在心里默默呼唤，“你一定要醒过来。我们还有好多话没说，还有好多路没走……”
不知过了多久，药鼎中的黑血终于停止了流动，转而变成了鲜红色。
“够了。”司徒南拔出金针，迅速用纱布按住两人的伤口，“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拿起那个装着彼岸花汁液的玉碗，走到影七床头。
“沈璃，扶起他的头。”
沈璃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将影七的上半身扶起，靠在自己怀里。
司徒南捏开影七的嘴，将那碗幽蓝色的彼岸花汁液，一点点灌了进去。
“咳咳……”
药汁入喉，影七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在排斥药力！”司徒南脸色一变，“快！按住他！别让他的心脉崩断！”
沈璃死死抱住影七，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僵硬的身体。
“影七！听话！喝下去！那是救命的药！”她在他耳边哭喊着。
仿佛听到了她的呼唤，影七原本剧烈挣扎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他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喉咙滚动，终于将那碗药汁全部咽了下去。
“呼——”
司徒南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最危险的关头过去了。剩下的，就看他的造化了。”
他转身走到一旁的药柜，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红色的药丸喂给沈璃。
“这是补血的‘归元丹’，你失血过多，先吃了它休息一会儿。”
沈璃接过药丸吞下，感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疲惫感如潮水般袭来。但她依然不肯松手，依旧紧紧抱着影七，生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司徒前辈……”沈璃虚弱地问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彼岸花药力霸道，至少需要三天。”司徒南看着两人相拥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这三天，他会陷入沉睡，身体会自行修复受损的经脉。你若是信得过我，就睡一会儿吧。这里很安全。”
沈璃点了点头，眼皮越来越沉重。
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影七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回握住她的手。
“影七……”
她嘴角勾起一抹安心的笑容，缓缓闭上了眼睛。
……
三天后。
密室的石门缓缓打开，一道刺眼的阳光射了进来。
沈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寒玉台上，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狐裘。
“醒了？”
司徒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璃猛地坐起身，看向身边的影七。
此时的影七，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已经恢复了红润。他身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呼吸平稳而有力。
“他……”
“他醒了有一会儿了。”司徒南指了指门口。
沈璃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影七正靠在门边，手里拿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
“沈璃。”
影七的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你醒了……”沈璃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扑进他的怀里，“你吓死我了……”
影七扔掉手中的粥碗，紧紧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对不起。”他低声说道，“让你担心了。”
“以后不许再这样了。”沈璃捶打着他的胸口，“你要是敢死，我就把你做成琉璃人偶，天天摆在床头！”
影七轻笑一声，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
“好。以后我的命是你的，你想怎么摆就怎么摆。”
司徒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肉麻死了。”他咳嗽了一声，“既然这小子醒了，你们也该走了。萧凛的人虽然暂时退去，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而且……”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花爷那边，你欠他一个承诺。这个承诺，迟早是要还的。”
沈璃从影七怀里抬起头，擦去眼角的泪水，眼神变得坚定。
“我知道。”她看着司徒南，“司徒前辈，多谢您的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差遣，沈璃万死不辞。”
“少来这套。”司徒南摆摆手，“赶紧滚吧。这鬼地方，老夫也不想多待了。”
沈璃和影七对视一眼，双双跪下，向司徒南磕了三个响头。
起身后，两人手牵着手，走出了密室。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虽然前路依旧荆棘密布，虽然萧凛、谢无衣、雷震依旧在暗处虎视眈眈。
但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第三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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