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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第九章 芒果

    ## 一

    邱莹莹在去找蔡亦才的路上,被一场暴雨拦在了半路。

    她从老街的水果店出来的时候,天还是晴的。六月底的南城热得像蒸笼,空气又闷又湿,蝉鸣声震耳欲聋,整条老街都被晒得发白。她站在巷口等出租车,阳光砸在她的头顶上,她眯着眼睛,围巾还围在脖子上——热,但她不想摘下来。那是蔡亦才寄回来的围巾,她戴了七天,每天晚上把它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每天早上重新围上。围巾上雪松香的味道已经淡了,但她舍不得洗,怕洗了就连最后一点味道都没有了。

    出租车等了十分钟才来。她上车的时候,司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的围巾上停了一下,大概在想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大热天围围巾。她没有解释,关上车门,说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开了不到一半,天突然暗了。不是傍晚那种渐变的暗,而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像有人把灯关了一样陡然的暗。乌云从西边压过来,速度快得像有人在后面推,几秒钟之内就把整片天空吞没了。然后是一声雷——不是那种远远的、闷闷的雷,而是一声炸雷,像有什么东西在天上裂开了,震得车窗都在抖。

    邱莹莹被雷声吓了一跳,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她怕打雷。从小就怕。小时候住在老房子里,屋顶的瓦片不严实,打雷的时候整栋房子都在晃,她会缩进母亲的怀里,用手捂住耳朵,等雷声过去。后来长大了,知道雷只是自然现象,不会劈到自己,但那种本能的恐惧还在——每一次雷声响起,她的心脏都会猛地收缩一下,像被人攥住了。

    又一声雷。这次的雷更大,大到出租车司机都骂了一句脏话。然后雨就下来了,不是那种从小雨慢慢变大的雨,而是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一瞬间倾盆而下。雨刷开到最快也来不及刮,车窗变成了一块模糊的水幕,什么都看不清。

    司机把车停在了路边。“姑娘,这雨太大了,没法开了。等雨小一点再走。”

    邱莹莹点了点头,坐在车里,听着雷声一声接一声地炸响。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手指攥着围巾的边缘,攥得指节泛白。她拿起手机,想给蔡亦才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在路上了”?说“下雨了,我可能要晚一点到”?说“我怕打雷”?

    她最后发了三个字:“在路上了。”

    他秒回了:“下雨了。”

    “嗯。很大。”

    “你怕打雷。”

    邱莹莹看着这三个字,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告诉过他她怕打雷吗?不记得了。也许是在某个深夜聊天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也许是他在观察她的时候自己发现的。他说过,“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她以前觉得这是一句情话,现在她发现,他是认真的。

    “嗯。”她回了一个字。

    “你在哪辆车?车牌号发我。”

    邱莹莹把车牌号发了过去。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她点开,他的声音很低,很稳,像在哄一个害怕的孩子:“别怕。我在。”

    别怕。我在。

    这四个字像一只手,隔着屏幕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雷声还在响,雨还在下,车窗外的世界被暴雨和闪电搅成了一锅粥。但她不那么怕了。不是因为雷变小了,而是因为有人跟她说——我在。

    她在车里等了将近半个小时,雨才慢慢变小。司机重新发动了车,开得很慢,路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半个轮胎。车经过蔡氏大楼的时候,邱莹莹透过车窗看到那栋四十八层的建筑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顶层的灯光亮着,像一颗悬在半空中的星星。

    她不知道蔡亦才在不在那盏灯下面。她只知道他在等她。

    ## 二

    出租车停在蔡亦才家铁门前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邱莹莹付了钱,下了车。空气被雨水洗过,干净得发甜,银杏树的叶子上挂满了水珠,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她站在铁门前,按了门铃。这次王妈没有问她是谁,铁门直接开了。

    她沿着车道走进去,银杏树在两旁安静地站着,水珠从叶子上滑落,滴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蔡亦才站在门里面。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T恤,头发有点湿,不知道是淋了雨还是刚洗过澡。他的眼睛下面的青色还在,但比上次她见到他的时候淡了一些。他看着她,没有说“你怎么来了”,没有说“我以为你不来了”,什么都没有说。他伸出手,把她拉进了门里,关上了门,然后抱住了她。

    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她的脚后跟都离了地。他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在这里。

    “你的衣服湿了。”他闷闷地说。

    “外面在下雨。”

    “你可以等雨停了再来。”

    “不想等了。”她说,“已经等了七天了。”

    蔡亦才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他们就这样站在玄关里,抱着,没有说话。王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客厅里的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在等谁来。

    “你喝茶了?”邱莹莹问。

    “等你。”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希望你会来。”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T恤是棉的,柔软,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雪松香——那是从他皮肤里渗出来的,不是从衣服上沾染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把这种味道刻进记忆里,刻到就算再过很多年也不会忘记的程度。

    “蔡亦才。”

    “嗯。”

    “公司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我会想办法。”他说,“我在联系几个投资人,看能不能找到新的资金。实在不行,就把我名下的资产卖掉。”

    “你名下的资产?”

    “我妈留给我的。”他的声音很平,“一些房产,还有一些股权。够撑一阵子。”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但她知道,那些房产和股权是他妈妈留给他的最后的东西。他愿意卖掉它们,意味着他在亲手拆掉自己和母亲之间最后的连接。

    “你舍得吗?”她问。

    “不舍得。”他说,“但比起失去你,什么都舍得。”

    邱莹莹的眼泪涌了上来。她踮起脚尖,吻了他。不是那种轻得像花瓣落水的吻,也不是那种带着惩罚意味的、霸道的吻。而是一种很慢的、很轻的、像在确认什么的吻。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停了几秒,然后离开,然后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会让你卖掉你妈妈的东西。”她说。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

    “没有。但我们一起想。”

    蔡亦才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刚才说‘我们’。”他说。

    “嗯。”

    “你说的是‘我们’。”

    邱莹莹点了点头。她以前从来不敢说“我们”这个词——因为“我们”意味着两个人,意味着绑定,意味着她不再是一个人可以随时缩进壳里的个体。但现在她说了,而且她说得很自然,好像她一直在等这个时刻,等她说出“我们”的时刻。

    “我们一起想办法,”她说,“你负责找钱,我负责看合同。周远舟负责算账。我们三个人连商业案例大赛都能拿第一,还怕解决不了一个资金问题?”

    蔡亦才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那种温暖的、像炭火一样的光,而是一种更亮的、像被点燃了的、像烟花一样的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信了?”他问。

    “从你让我站在台上的那天开始。”她说。

    ## 三

    他们在客厅里坐了一个下午。

    邱莹莹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蔡亦才看到那条围巾,目光停了一下。

    “你还戴着。”

    “你寄回来的,不戴浪费。”

    “你可以在冬天戴。”

    “我等不到冬天。”

    蔡亦才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拿起茶几上的茶壶,给两个杯子都倒满了茶。茶是茉莉花茶,香气很淡,但很持久,像夏天的傍晚。

    “你见过沈芷晴了?”他问。

    “嗯。”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去见她爸的事。说了你拒绝了联姻。说了盛华不会投一分钱。”邱莹莹端起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她还说,你有一个愿意为你对抗全世界的人。”

    蔡亦才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她还说了一句话,”邱莹莹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她说,她不是我的敌人。她说她从来没有想当过我的敌人。她说她只是被安排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就像我被安排在我的位置上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我有一个愿意为我对抗全世界的人。她没有。”

    蔡亦才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慢慢放晴了,乌云散开,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有一只鸟落在窗台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叫了两声,飞走了。

    “她是一个好人,”蔡亦才终于开口了,“她不应该被卷进这件事里。”

    “所以你拒绝了联姻,不只是因为我?”

    “也因为她。”他说,“她不应该嫁给一个不喜欢她的人。我也不应该娶一个我不喜欢的人。这件事从头到尾就是错的。用婚姻做交易,不管对谁都是错的。”

    邱莹莹看着他。她突然觉得他变了——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而是变成了他本来的样子。那个冷漠的、不可一世的、讨厌别人违抗他的蔡亦才,也许从来就不是真正的他。真正的他,是那个会说“她不应该被卷进这件事里”的人,是那个会为了不让别人受伤而把自己逼到墙角的人,是那个跪在地上把脸埋在她腰间哭得像个孩子的人。

    “你变了。”她说。

    “你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

    “我说的是真的。你以前不会替别人着想。”

    “我以前不会替别人着想,是因为没有人教过我。”他看着她,“你教我的。”

    邱莹莹的眼眶热了一下。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把眼泪和茶一起咽了下去。

    ## 四

    傍晚的时候,蔡亦才送她回学校。

    雨后的校园格外安静,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水冲刷得油亮油亮的,在夕阳的照射下泛着金光。地上的积水映着天空的颜色,踩上去啪嗒一声,溅起一小朵水花。邱莹莹故意踩水坑,踩了一个又一个,蔡亦才走在她旁边,被她溅了一裤腿的水。

    “你是小孩吗?”他问。

    “你才是小孩。”她又踩了一个水坑,这次更大,水花溅到了他的脸上。

    蔡亦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害怕,不是小心翼翼,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像孩子一样的快乐。

    “邱莹莹。”

    “嗯?”

    “你笑成这样,是因为踩水坑,还是因为我?”

    邱莹莹看着他,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她见过很多次了,但每一次见到,心跳还是会加速。

    “都有。”她说。

    蔡亦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跟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手心里全是汗,但他没有松开。

    他们走得很慢,慢到像两个在公园里散步的老人。梧桐道上没有其他人,只有他们两个,和一地金黄色的夕阳。

    “蔡亦才。”

    “嗯。”

    “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牵我的手是什么时候?”

    “在梧桐道上。你哭了,我牵你。”

    “你还记得我为什么哭吗?”

    “因为你怕。你怕你喜欢我,怕我也喜欢你,怕我们在一起之后你会失去我。”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你太好懂了。”他低下头看着她,“你哭的时候,鼻子先红,然后眼睛,然后整张脸。你紧张的时候会咬嘴唇,咬到嘴唇发白。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你高兴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左边没有。你吃番茄炒蛋的时候会把番茄先挑出来吃掉,然后再吃鸡蛋。你喝豆奶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嗯’的一声,因为你觉得好喝。”

    邱莹莹站在那里,嘴巴微微张开,看着他。

    “你……你观察我多久了?”

    “从你第一次说‘我想跟别人一组’的那天开始。”他说,“那天你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扎着马尾,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你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但我听到了。你低头躲开我的视线的时候,你的耳朵红了。那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说谎。”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从第一天起,他就一直在看她。不是那种随便的、漫不经心的看,而是一种真正的、专注的、把她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的看。他记得她穿的每一件衣服,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记得她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和动作。他说“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他不是在说情话,他是在说一个事实。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她问。

    “因为你不让我说。你说过,‘你不要对我好’,‘你不要这样’。你不让我靠近你,不让我对你好,不让我说我喜欢你。”他的声音放低了,“所以我只能等。等你不再躲了,等你愿意让我靠近了,等你主动来找我。”

    邱莹莹哭着笑了。

    她踮起脚尖,吻了他。这次不是在玄关里那种慢慢的、试探的吻,而是一种用力的、确定的、像是在盖章一样的吻。她的嘴唇压着他的嘴唇,一只手抓着他T恤的前襟,另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不让他躲。

    他没有躲。

    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放开他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红了。

    “你这次亲了很久。”他说。

    “你数了?”

    “七秒。”

    “你连这个都数?”

    “我说过,关于你的事,我什么都知道。”

    邱莹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笑了。

    ## 五

    那天晚上,邱莹莹回到宿舍的时候,发现床头放着一袋芒果。

    她愣了一下,拿起袋子看了看。芒果很新鲜,金黄色的,散发着浓郁的甜香。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她拿起手机,问室友们,都说不知道。

    她打开微信,看到蔡亦才发来了一条消息。

    “芒果是王妈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你上次来家里的时候,多看了芒果两眼。她以为你想吃。”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她确实多看了芒果两眼——不是因为想吃,而是因为那是她唯一不能吃的水果。她对芒果过敏,从小到大没有尝过芒果的味道。她看那碟芒果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芒果到底是什么味道的?甜的?酸的?像书上写的那样“浓郁的香气”到底是什么样的香气?

    “你跟王妈说,我对芒果过敏。”她回了这条消息。

    过了几秒,蔡亦才回了一个字:“哦。”

    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为什么看它?”

    “因为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它是什么味道的。”

    蔡亦才没有再回复。邱莹莹以为他去忙别的事了,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芒果看了看。芒果很漂亮,表皮光滑,颜色均匀,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很香,是一种她从来没有闻过的、甜腻的、热带水果特有的香气。

    她突然有一种冲动——尝一口。就一口。也许她不是真的过敏?也许小时候的过敏长大了就好了?也许只是轻微的过敏,吃一口不会怎么样?

    她拿起水果刀,切了一小片芒果。很小很小的一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她盯着那片芒果看了很久,金黄色的果肉在灯光下泛着光泽,汁水从切口渗出来,甜香更浓了。

    她咬了咬嘴唇,把芒果放进了嘴里。

    第一秒是甜的。那种甜不是糖的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花香的、像阳光浓缩成了液体的甜。她睁大了眼睛——原来芒果是这个味道的。原来她错过了这么好吃的东西二十年。

    第二秒,她的嘴唇开始发麻。

    第三秒,她的喉咙开始发紧。

    第四秒,她喘不上气了。

    她扔掉了手里的芒果,想去拿手机,但手已经不听使唤了。她张了张嘴,想喊室友,但发不出声音。她的视野开始变暗,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向中心收拢,像有人在慢慢关上一扇门。

    她想:完了。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 六

    她醒来的时候,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白色的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她的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的管子连着一个倒挂的瓶子,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速度很慢,像时钟的秒针。

    她转过头,看到了蔡亦才。

    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睡着了。他的头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起,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动。她的手被他握着,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干燥的,稳定的。她想起来了:她吃了一片芒果,过敏了,晕倒了。后面的事情她不记得了。是谁送她来医院的?是她自己打的急救电话,还是室友发现了她?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蔡亦才在这里。他在这里,握着她的手,在椅子上睡着了。

    她轻轻动了一下手指。他立刻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邱莹莹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冷漠,不是霸道,不是温柔,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掩饰的、像被人挖走了心脏一样的恐惧。

    “你醒了。”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嗯。”

    “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我知道。”她看着他,“但我没死。”

    “你差点死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抖,“你吃了芒果。你明知道自己过敏,你吃了芒果。你为什么要吃?”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嘴唇干裂,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他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睡觉了。

    “你在这里多久了?”她问。

    “两天。”

    “两天?”

    “你昏迷了两天。”他的声音在发抖,“医生说你过敏反应很严重,喉头水肿,差点窒息。如果不是你室友发现得早,叫了急救车——”他停了下来,没有说下去。

    邱莹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胡茬扎着她的手心,有点疼。

    “对不起,”她说,“我不应该吃的。”

    “你为什么要吃?”

    “因为我想知道芒果是什么味道的。”她笑了一下,“我从来不知道芒果是什么味道的。我妈不让我吃,医生不让我吃,所有人都不让我吃。我活了二十年,不知道芒果是什么味道的。我想知道。”

    蔡亦才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想知道芒果是什么味道的,你问我。我告诉你。”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对芒果过敏。”

    “我吃过。我可以告诉你。”

    “告诉我的和让我自己尝的不一样。”邱莹莹说,“有些事情,别人告诉你的和你自己经历的,不一样。你说喜欢我,和你真的喜欢我,不一样。你说你会等我,和你真的在等我,不一样。你说你会想办法解决公司的问题,和你真的在想办法——不一样。”

    蔡亦才的眼泪掉了下来。

    “所以你吃芒果,是因为你想自己经历?”他问。

    “对。”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你说过,你不让我一个人扛。那你也不应该一个人扛。公司的事,你一个人扛着,不告诉我,不让我参与,不让我跟你一起想办法。你跟那些不让我吃芒果的人有什么区别?他们不让我吃,是因为怕我受伤。你不让我参与,也是因为怕我受伤。但你们都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受伤。我想不想冒这个险。我想不想自己尝一尝芒果的味道。”

    蔡亦才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她的手背上。

    “所以你想参与?”他问。

    “我想。”

    “你可能会受伤。”

    “我不怕。”

    “你可能会失去很多东西。”

    “我不怕。”

    “你可能会后悔。”

    “我不怕。”邱莹莹握紧了他的手,“你说过,你不需要我承受得起,你只需要我接受。那我现在跟你说——我接受。你的公司,你的问题,你的麻烦,你的那个复杂的、黑暗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世界——我全都接受。我不怕受伤,不怕失去,不怕后悔。我怕的是你一个人扛着,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一个人站在风里等。”

    蔡亦才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她的掌心里。他的眼泪流在她的掌心里,温热的,湿润的,像雨。

    “好,”他的声音闷在她的掌心里,“我告诉你。公司的事,我全都告诉你。我们一起想办法。你帮我审合同,帮我看法律风险,帮我跟投资人谈判。你做我的法律顾问,做我的搭档,做我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做我的女朋友。”他说,“不是暂时的,不是‘等到公司问题解决了就分开’。是一直。是永远。是你说‘我不会等你’的时候,我可以跟上你。是你说‘你在找我的路上’的时候,我可以在终点等你。”

    邱莹莹哭着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连告白都要等我在病床上。”

    “你只有在病床上的时候才不会跑。”他说。

    “我现在也不会跑。”

    “你上次也说不会跑,然后你跑了。”

    “这次不会了。”

    “你保证?”

    “我保证。”她说。

    蔡亦才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她的手心里亲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们的手上。他的手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她的手很小,但她们握在一起的时候,刚刚好。

    ## 七

    邱莹莹在医院住了三天。

    第三天的时候,病房里来了一个人——蔡亦才的父亲。

    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看起来不像一个叱咤风云的企业家,更像一个普通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生病晚辈的中年男人。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走了进来,把果篮放在了床头柜上。

    “听说你过敏了。”他说,声音跟上次见面时一样低沉,但多了一些邱莹莹没听过的东西——也许是不自在,也许是别的什么。

    “谢谢蔡先生。”邱莹莹靠在床上,手背上还扎着针。

    蔡父看了一眼她手背上的针,又看了一眼站在窗边的蔡亦才,沉默了几秒。

    “亦才,”他说,“你出去一下。我想跟邱莹莹单独谈谈。”

    蔡亦才皱了一下眉,看了邱莹莹一眼。邱莹莹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走出了病房,关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下邱莹莹和蔡父两个人。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把整张床照得像一个发光的岛屿。蔡父站在床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窗外。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他问。

    “不知道。”

    “亦才跟我说,他要卖掉他妈妈留给他的那些东西。”

    邱莹莹的心沉了一下。“我知道。”

    “你知道那些东西对他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但你支持他?”

    “我不支持他卖掉。”邱莹莹说,“我让他不要卖。我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蔡父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还是那种手术刀一样的、把人从头到脚切开的目光。但这一次,那把刀没有之前那么锋利了,像用久了,钝了一些。

    “你们能想出什么办法?”他问。

    “不知道。但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蔡氏能做到今天这么大,不是您一个人想出来的吧?是很多人一起想的。现在亦才需要的是帮手,不是敌人。他不缺敌人,他缺的是站在他这边的人。”

    蔡父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在叫,叫得很欢快,像是在跟什么同伴聊天。

    “你说得对,”他终于开口了,“他缺站在他这边的人。我以前不是。他妈妈走后,我变成了他的敌人。不是故意的,是——”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是无能的。我不知道怎么当一个父亲。我只知道怎么当一个企业家。我把他当成企业来管——定目标,给压力,看结果。他不听话,我就生气。他做得不好,我就批评。我以为这就是教育。”

    邱莹莹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他十四岁没了妈妈,我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说。他哭的时候,我让他‘别哭了,像个男子汉’。他害怕的时候,我让他‘怕什么,有我在’。他不知道,我说的‘有我在’不是真的。我其实不在。我一直在公司,在开会,在应酬,在出差。我不在他身边。”

    蔡父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不是那种明显的、大声的裂痕,而是一种细微的、像瓷器上的一道头发丝一样的裂痕。

    “他妈妈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不要让亦才变成你’。我当时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我以为她说的是不要让亦才变成一个成功的企业家。我现在明白了。她说的是——不要让亦才变成一个不会爱的人。”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妈妈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蔡父的声音放得很低很低,“亦才的性格像她。但他把那一面藏起来了,因为他觉得温柔是软弱。他怕被人看到他的软弱,所以他把自己包了一层壳,冷的,硬的,谁都进不去。”

    他看着邱莹莹,目光里的刀锋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柔软的东西。

    “你进去了。”他说,“你是唯一一个进去的人。”

    邱莹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蔡先生,”她说,“我不会出来的。”

    蔡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到了门口。他拉开门的时候,蔡亦才就站在门外,靠着走廊的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

    蔡父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蔡亦才的肩膀。

    “亦才,”他说,“你没有让公司破产。你也不会让公司破产。去做你想做的事。公司的事,我来想办法。”

    蔡亦才抬起头看着他的父亲,眼眶红了。

    这是他十四岁以来,第一次听到父亲对他说“去做你想做的事”。

    ## 八

    蔡父走后,蔡亦才回到病房,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没有说话,邱莹莹也没有说话。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

    “你刚才跟我爸说的话,”蔡亦才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是真的吗?”

    “哪句?”

    “你不会出来的那句。”

    邱莹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说过的话,你都记得。”她说,“那你也应该记得,我说过——我不会跑。这次是真的。”

    蔡亦才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输液瓶上,药水滴落的速度还是那么慢,像时钟的秒针。但时间好像停住了,停在了这一刻——她的手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在她的手心里,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快一些。

    “邱莹莹。”

    “嗯。”

    “等你出院了,我带你去吃芒果。”

    “我对芒果过敏。”

    “我知道。我带你去闻。闻不用过敏。”

    邱莹莹笑了。“你带我去闻芒果?”

    “嗯。闻完了,我告诉你是什么味道的。”

    “你形容得出来吗?”

    “甜的。香的。像夏天。像你。”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她没有哭,她笑了。不是那种抿着嘴的笑,不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像芒果一样甜的、像夏天一样热的、像阳光一样亮的笑。

    “蔡亦才。”

    “嗯。”

    “你形容得一点都不像。”

    “那你教我。”

    “我没办法教你。我过敏。”

    “那你就永远不知道芒果是什么味道的了。”

    “没关系。”她握紧了他的手,“我有你就够了。”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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