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钻石之吻
### 一
寒假来得比邱莹莹预想的更快。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她从教学楼出来,发现校园里已经弥漫着一种松散的、即将散场的气氛。拖着行李箱的学生三三两两地从宿舍楼方向走出来,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某种告别的鼓点。
邱莹莹没有立刻收拾行李。她打算在学校多待两天,等春运的人潮稍微散去一些再坐高铁回家。林晚晴已经走了,走之前在她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寒假别想他。想他就给我发消息,我陪你骂。”
邱莹莹笑着把纸条折好,夹进了日记本里。
考完试的第二天,她去图书馆还书。寒假期间的图书馆只开放半天,冷冷清清的,阅览室里只有两三个考研的学生在埋头苦读。她走到还书台,把《法语文学选读》和那本反复借阅的《小王子》一起递过去。
管理员扫了码,忽然“咦”了一声。
“同学,这本书你是在哪里拿的?”管理员举着那本《小王子》。
“怎么了?”
“这本不是我们馆的藏书。”管理员翻到扉页,上面没有图书馆的条形码,“你看,没有编码。这是私人藏书,不知道怎么会混进来的。”
邱莹莹接过来翻了翻。封面是浅绿色的,比她印象中的《小王子》译本要旧一些,书脊的褶皱很深,像是被人翻过很多遍。她打开扉页,上面没有名字,只在右下角用铅笔写了一个极小的字母——Y。
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想起三年前迎新会上的那本《小王子》,王华耀从她手里接过去的那本。那本书的封面是什么颜色的?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他说的那句话,和那个笑容。
“那这本书……”她抬起头。
“先放我们这儿吧,可能是哪个老师或者学生捐书的时候放错了。”管理员把书放到了一边的书架上。
邱莹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过头。
那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架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脊上,把那行烫金的法文书名照得发亮。
她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那本书拿走。不是偷,是……占有。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吓了一跳。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占有”什么的人。她的生存法则是——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连看都不要多看一眼。但此刻,那本书就像一块磁铁,吸着她的目光。
她深呼吸了三次,然后转身走出了图书馆。
回到宿舍,她打开手机,看到王华耀发来的消息:
“考完了吗?法语考得怎么样?”
她回复:“考完了。应该还不错。”
“那太好了。你什么时候回家?”
“后天的高铁。”
“我也是后天。不过我是飞上海。”
邱莹莹盯着“上海”两个字,心里某个地方紧了一下。她想起他说过“我留下来了”——留下来读研,不代表寒假不回家。他还是要回上海的家,回到那个把他每一步都规划好的父亲身边。
“几点飞?”她问。
“下午三点。你呢?”
“下午两点的高铁。方向相反。”
发完这句话她觉得有点傻,补充了一句:“一路顺风。”
“你也是。到了报平安。”
邱莹莹把手机放在胸口,躺倒在床上。宿舍的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蝴蝶,她盯着那只“蝴蝶”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后天下午两点,她坐高铁离开。后天下午三点,他坐飞机离开。
一个向南,一个向北。
她不知道这个寒假会有多长。三十天?三十一天?她只知道,从大一开始,她从来没有这么不想放过假。
出发那天,邱莹莹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发现外面下雪了。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了。她站在楼门口等网约车,手机震了一下。
王华耀:“下雪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嘴角弯起来:“嗯,看到了。”
“你带伞了吗?”
“雪又不大。”
“别淋湿了,会感冒。”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从认识你开始。”
邱莹莹盯着这行字,心脏砰砰跳。她正想着怎么回复,网约车到了。她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坐进车里,给王华耀发了一条消息:“车来了,先不说了。”
“好。路上小心。”
她看着车窗外的雪,校园的建筑物在雪中变得柔和了,像一幅被水彩晕开的画。车经过图书馆的时候,她看到门口那棵大梧桐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撒了糖霜。
她忽然想起来,那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还躺在图书馆的书架上。它会被管理员处理掉吗?会被别人借走吗?还是会一直等在那里,等她回来?
“师傅,”她开口,又停住了。
她想说“掉头回去”,但说了又能怎样呢?那本书不是她的,她不能拿走。
车开出了校门,A大的校牌在雪中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后视镜里一个模糊的点。
高铁上,邱莹莹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城市的建筑渐渐变成了农田,农田渐渐变成了山丘,山丘上覆盖着薄雪,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
她戴上耳机,随机播放了一首歌。耳机里传来Édith Piaf的La Vie en Rose——就是咖啡馆里放过的那首。
这个巧合让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她想起那个下午,她和王华耀面对面坐在咖啡馆里,中间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他说“你学法语,是在找一个不会离开的依靠”,她差一点就说“是”了。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他淋了雨、头发湿漉漉的照片。她看了几秒,然后赶紧划走。
不能看。看了就会想。想了就会期待。期待了就会失望。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晚上七点,她到家了。小城市的高铁站只有两个站台,出站口很小,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寒风中等她的妈妈。
“莹莹!”邱妈妈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在人群里特别显眼,“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吃了吃了,食堂的饭不好吃嘛。”邱莹莹笑着迎上去,被妈妈一把搂住。
“走吧,你爸在家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还炖了鸡汤,说你考试辛苦了,要补补。”
邱莹莹挽着妈妈的手臂,走出高铁站。小城的空气比A大所在的省会城市冷得多,吸进去像刀子割嗓子,但空气里有妈妈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让她觉得踏实。
回到家,爸爸在厨房里忙活,锅铲和铁锅碰撞的声音是全世界最让人安心的白噪音。邱莹莹把行李箱拖进自己的房间,扑到床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床单是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手机震了。
王华耀:“到家了吗?”
“到了。”
“我也到了。刚从机场出来。”
“上海冷吗?”
“比学校冷。风大。”
“那你多穿点。”
“你也是。记得喝点热水,路上吹了风容易感冒。”
邱莹莹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念他了——想念他坐在研讨室对面、微微偏头听她语变位的样子,想念他说“你笑起来很好看”时坦荡的目光,想念他在冬夜里帮她整理围巾时指尖的温度。
这才分开几个小时。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邱莹莹,”她在心里骂自己,“你完了。”
### 二
寒假的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是因为每一天都很长。她早上睡到自然醒,帮妈妈做家务,陪爸爸看电视,偶尔翻翻法语原著,偶尔写写日记。时间像被拉长的麦芽糖,黏黏糊糊地粘在手上,甩不掉。
快是因为每一天都差不多。等她回过神来,寒假已经过去了一周。
她和王华耀每天都会发消息。不是什么特别的内容——他今天见了什么亲戚,她今天吃了什么菜,他看到一只长得像“胖丁”的猫,她在家附近的书店里看到一本法文原版的《小王子》。
“买了吗?”他问。
“没有。家里已经有一本中文版的了。”
“你好像很喜欢《小王子》。”
“嗯。每年都会重读一遍。”
“最喜欢哪一段?”
邱莹莹想了想,打字:“不是最喜欢的一段,是最戳我的一段。就是狐狸对小王子说:‘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就像其他成千上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来说,我也只是一只狐狸,就像其他成千上万的狐狸一样。但是,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对我来说,你就是世界上唯一的了;对你来说,我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发出去之后她觉得这段话太长、太郑重了,正要撤回,王华耀已经回复了:
“你相信驯养吗?”
“相信。”
“那你有没有被谁驯养过?”
邱莹莹盯着这个问题,心跳加速。她知道他在问什么。她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她知道。
“也许吧。”她最终打了这三个字。
“被驯养的感觉是什么样的?”
“就是你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事情。比如雪,比如风,比如某个人有没有带伞。”
发出去之后她后悔了。这句话太明显了,明显到等于在说“我在意你”。她的手指悬在“撤回”键上方,但迟迟没有按下去。
王华耀的回复来了:
“我最近也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不在意的事情了。比如高铁的班次,比如某个人有没有平安到家。”
邱莹莹把手机放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
她在房间里坐了很久,久到妈妈在外面喊她吃饭。
“来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她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太多东西装不下了,必须要倒出来一些。
“今天他又说了一句让我心跳加速的话。他说他最近开始在意高铁的班次。他在意我有没有平安到家。这意味着什么?我不敢猜。也许他就是随口一说,也许他对谁都这样温柔。但我不觉得他是这样的人。他对别人都是礼貌的、疏离的,只有对我……好像不一样。是我自作多情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现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他有没有给我发消息。晚上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看手机,确认他的晚安。这不是我。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可以一个人待着,安安静静地看书,不需要跟任何人说话。现在不行了。现在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他。”
她写到这里停下来,把这段文字读了一遍,然后删掉了。
她不习惯把心事写下来。写下来就等于承认了它的存在。而承认了,就没办法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除夕那天晚上,邱莹莹和家人吃完年夜饭,窝在沙发上看春晚。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红的绿的紫的,把窗户玻璃映得五颜六色。
手机震了。
王华耀:“新年快乐。”
她看了看时间,十一点四十五分。距离新年还有十五分钟。
“还没到点呢。”她回复。
“怕零点的时候网络拥堵,消息发不过去。”
“那你怎么不设个定时发送?”
“因为我想亲手打这行字,亲手发出去。定时发送太没诚意了。”
邱莹莹看着“亲手”这两个字,心里软了一下。
“那我也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希望你新的一年,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谢谢。也祝你新的一年,不要再把心事藏起来了。”
邱莹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他知道她有藏心事的习惯?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正犹豫着怎么回复,他又发了一条:
“新年愿望是什么?”
她想了想,打了三个字:“说出来。”
“说出来?”
“嗯。希望新的一年,我有勇气把一些事情说出来。”
“比如?”
“比如新年快乐。比如谢谢。比如……”她停顿了一下,删掉了“比如我喜欢你”这六个字,改成了“比如一些以前不敢说的话。”
“那我等着听。”
零点的时候,窗外的烟花忽然密集起来,声音大到整个房子都在震动。邱莹莹走到窗边,看着满天绽放的烟火,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全是拜年消息。
她没有看那些消息。
她看着夜空里最亮的那朵烟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但她知道,她说出来了。
### 三
寒假结束得猝不及防。
二月下旬,邱莹莹拖着行李箱回到A大。校园里的雪已经化了,梧桐树光秃秃的,但枝头已经有了一点点毛茸茸的芽苞,像是沉睡了一整个冬天之后,终于忍不住要探出头来。
她回到宿舍,林晚晴已经在了。她的床铺上堆满了从家里带来的零食,正在用抹布擦桌子,看到她进来,发出一声夸张的欢呼。
“莹莹!我想死你了!”
“我也是。”邱莹莹放下箱子,被林晚晴扑过来抱住。
“寒假怎么样?跟王华耀聊得怎么样?”林晚晴松开她,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就……正常聊天。”
“正常聊天能聊出一个寒假?你看看你的手机屏幕使用时间,我打赌社交类APP排第一。”
邱莹莹没有反驳,因为林晚晴说的是对的。
开学第一周,王华耀发了消息:“法语课什么时候恢复?”
邱莹莹回复:“下周吧。这周刚开学,事情比较多。”
“那就下周三下午两点,老地方。”
“好。”
下周三下午两点,邱莹莹准时出现在图书馆三楼306。她推开门,发现王华耀已经到了,桌上摆着两杯白开水——他记得她只喝白开水。旁边还放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什么东西,散发出黄油和糖的甜香。
“这是什么?”她坐下来,指了指纸袋。
“可颂。我早上路过那家面包店买的,说是新到的。你尝尝。”
邱莹莹打开纸袋,里面是两个金黄酥脆的可颂,还带着烤箱的余温。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酥皮在嘴里碎开,黄油的香气弥漫在整个口腔里。
“好吃吗?”他看着她,表情像一个等待表扬的小孩。
“好吃。”邱莹莹点头,又咬了一口。
王华耀笑了,然后也拿起一个吃了起来。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吃可颂,喝白开水,谁都没有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像是在一起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秒。
吃完之后,邱莹莹擦了擦手,翻开课本。
“今天我们学什么?”王华耀也坐直了身体。
“你上次学到了虚拟式。今天我们复习一下,然后讲条件式的过去时。”
“好。”
课上了一半的时候,有人敲门。
邱莹莹停下来,和王华耀对视了一眼。研讨室是被王华耀提前预约的,按理说不会有人来打扰。
“请进。”王华耀说。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男生,穿着白大褂——不是医生的那种白大褂,是实验室里穿的那种。他戴着银框眼镜,皮肤很白,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打扰了,”他说,“我在找一本参考书,图书馆说可能在三楼的研讨室被人借阅了。请问你们有看到一本《法语医学词汇手册》吗?”
邱莹莹摇头。王华耀也摇头。
“不好意思,打扰了。”男生笑了笑,正要离开,忽然目光落在邱莹莹身上。
“你是……邱莹莹?”他问。
邱莹莹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沈嘉树,”他伸出手,“医学院,大三。我们上学期在《高级口译》课上是一个小组的,你忘了吗?你当时做了小组长,我在你那一组。”
邱莹莹想起来了。上学期《高级口译》课有一个小组作业,她的组里有六个人,其中有一个医学院的男生,话不多,但每次交作业都很准时。她记得他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但名字确实忘了。
“沈嘉树,”她重复了一遍,“不好意思,我记性不好。”
“没关系,我存在感低。”沈嘉树笑了笑,目光转向王华耀,“这位是……”
“王华耀。”王华耀站起来,伸出手。
沈嘉树握了握他的手,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大概是因为王华耀这个名字在A大的知名度。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
“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沈嘉树退到门口,“对了,邱莹莹,这学期《高级口译》还是同一个老师,如果你还当小组长的话,记得拉我进群。”
“好。”邱莹莹点头。
沈嘉树走了。门关上之后,研讨室里的气氛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王华耀重新坐下来,但刚才那种松弛感消失了,他的肩膀微微绷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认识他?”他问,语气很随意,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敲桌面的节奏比平时快。
“上学期小组作业认识的。不太熟。”
“他好像对你挺熟的。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在哪个组。”
“那是因为他记性好。”邱莹莹觉得王华耀的反应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王华耀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看课本。但接下来的一整节课,他的状态都不太对——问问题的次数变少了,回答问题的反应变慢了,偶尔还会走神,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下课之后,邱莹莹收拾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王华耀站起来,帮她拉开椅子,“就是有点累。昨晚没睡好。”
“那回去早点休息。”
“嗯。”
他们一起走出图书馆。三月初的风已经没有冬天那么刺骨了,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疼。天色暗得比冬天晚了,五点多的时候还能看到西边天际线上的一抹橘红色。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邱莹莹停下来。
“那我上去了。”
“等一下。”王华耀叫住她。
她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丝犹豫——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没什么。晚安。”
“晚安。”
邱莹莹走进宿舍楼,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她总觉得王华耀刚才想说的不是“晚安”。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进宿舍楼之后,王华耀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打开学校论坛,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沈嘉树”三个字。
搜索结果里有一条帖子,是上学期期末发的,标题是:“医学院沈嘉树有人了解吗?”
下面有十几条回复。有人说他成绩好,有人说他性格温和,有人说他单身。有一条回复写的是:“他好像喜欢外语学院的一个女生,经常去图书馆七排靠窗的位置看书。那个位置好像是一个法语专业女生的固定座位。”
王华耀盯着这条回复,手指慢慢收紧了。
七排靠窗的位置。邱莹莹坐了三年位置。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他抬起头,看着邱莹莹宿舍的窗户——三楼,从左往右数第五个。他不知道那是她的窗户,但他知道那一片窗户里有一扇是她的。
他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的光从暖黄色变成了冷白色,久到夜风把他衬衫的下摆吹得翻起来。
然后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枚刻着“莹”字的戒指,用银链子穿着,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他把戒指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邱莹莹,”他在心里说,“我不会让任何人坐到那个位置上。”
“那个位置,只能是我的。”
### 四
周三之后,法语课照常进行。但邱莹莹注意到王华耀开始在课间问一些奇怪的问题。
“你平时除了图书馆,还喜欢去学校的哪些地方?”他翻着课本,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操场吧。有时候晚上去走圈。”
“还有呢?”
“学生活动中心?偶尔去看电影。”
“一个人?”
“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跟晚晴一起。”
他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邱莹莹侧过头想看他写了什么,他把笔记本合上了。
“写什么呢?”她问。
“法语笔记。”他说,表情坦荡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邱莹莹没有多想。
但接下来的几天,她开始注意到一些奇怪的“巧合”。
周四晚上她去操场走圈,走了三圈之后发现王华耀也在操场上。他穿着运动服,耳朵里塞着耳机,看起来像是在夜跑。看到她的时候,他摘下耳机,笑着说:“好巧。”
周五中午她去学生活动中心买咖啡,排队的时候发现王华耀就站在她前面。他转过身看到她,表情很惊讶:“你也来买咖啡?”她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你不是只喝白开水吗?”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今天想换换口味。”
周六下午她去图书馆还书,在门口遇到了王华耀。他拿着一本《法语动词变位完全手册》,说这本书他找了好久,图书馆只有这一本了,问她能不能等他复印完了再还。
邱莹莹觉得这些“巧合”太多了,多到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但她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因为如果这些“巧合”是刻意的,那就意味着王华耀在跟踪她的行踪。那不是浪漫,是可怕。
她宁愿相信这些都是真的巧合。
直到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真相以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砸在了她面前。
那天法语课提前结束了,因为王华耀接了一个电话,说学生会临时有事要处理。他走得很急,笔记本忘了带走。
邱莹莹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五分钟了。她拿起笔记本,打算追上他还给他,但翻开封面的时候,一张纸从笔记本里滑了出来。
那是一张A4纸,折叠成三折。她弯腰捡起来,本来只是想把它夹回笔记本里,但纸张展开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不小心扫到了上面的内容。
她的手指僵住了。
纸上是一份手写的表格,标题是:“邱莹莹——行为观察记录(大三上学期)”。
下面列着日期、时间、地点、停留时长、备注。
她看到第一行:
“9月5日,周一,7:15-11:30,图书馆七排靠窗第三桌,3小时,阅读《法语动词变位完全手册》,期间抬头看向金融系书架区4次。”
第二行:
“9月7日,周三,14:00-16:00,图书馆三楼306,2小时,法语课。”
第三行:
“9月9日,周五,14:00-16:00,图书馆三楼306,2小时,法语课。课后咖啡馆,点了拿铁,聊了45分钟。话题:法语、法国电影、胖丁。”
第四行:
“9月12日,周一,7:20-11:45,图书馆七排靠窗第三桌,4小时25分,期间抬头看向金融系书架区2次。”
一行一行,一列一列,从九月到十二月,几乎每一天都有记录。她的行踪、她的习惯、她的表情、她看了他几次——全部被记录在这张纸上,精确到分钟,精确到次数。
邱莹莹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的是“兴趣爱好及习惯”:
喜欢的奶茶口味:原味,三分糖,去冰。(观察地点:学生活动中心奶茶店,10月15日,她点了一杯,喝了一口之后微微点头——表示满意。)
常用的洗发水:栀子花香味,超市开架品牌,白色瓶身,绿色盖子。(观察地点:宿舍楼下的垃圾桶,11月3日,她扔了一个空瓶子。)
写字的习惯:字迹很小,笔压很重,喜欢用0.38的黑色中性笔,晨光品牌。(观察地点:图书馆,她做笔记的时候,我在对面书架用望远镜看的——这一行后面有一个括号,写着“这件事不要告诉她,太变态了”)
下雨天不带伞,但书包里永远有一个折叠伞的伞套。(观察地点:图书馆门口,10月17日下雨,她拿出伞套才发现伞坏了,最后在门廊下站了十分钟。)
每周四下午会去校园里的流浪猫投喂点放猫粮。(观察地点:图书馆后门,每周四16:30-16:45。)
笑的时候喜欢抿着嘴,不会露出牙齿。(观察地点:多处。)
难过了会去操场上走圈,一圈一圈地走,走到心情平复为止。(观察地点:操场,最近一次是9月23日,走了11圈。原因:论坛上有人说她喜欢我,她之后两周没抬头看我的方向。)
最后一行的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情绪不太稳定:
“她上次走圈是三个月前。原因不明。我查了她那周的课表和作业安排,没有异常。唯一的变量是那周有人在表白墙上发了一条匿名帖,内容是:‘外语学院的邱莹莹有人了解吗?感觉她好安静,想认识一下。’”
“帖子的第三楼有人回复:‘她好像喜欢金融系的王华耀,经常在图书馆看他。’”
“那条回复发了之后,她就没有再在图书馆抬头看过我的方向。持续了整整两周。”
“那两周我每天都在那个位置多站了五分钟。”
“她始终没有抬头。”
邱莹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感动,不是害怕,是一种复杂的、她无法命名的情绪——像是有人把她最隐秘的心事翻了出来,摊在阳光下,用放大镜一毫米一毫米地检视。她的秘密不再是秘密了,而他一直在看着,一直在记录,像一个科学家观察一个实验对象。
她把纸折好,放回笔记本里。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出了研讨室。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她只是走,沿着图书馆的走廊一直走,走过一排排书架,走过阅览室的门,走过还书台,走到了一楼的大厅。
大厅里有几个学生在低声聊天,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她站在光斑里,觉得自己无处可藏。
手机震了。
王华耀:“我笔记本是不是忘在306了?”
她没有回复。
“邱莹莹?”
她还是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塞进口袋里,走出图书馆,走进了三月灰蒙蒙的天光里。
### 五
邱莹莹在操场上走了很多圈。
一圈,两圈,三圈……她数不清了。她的腿在走,但她的脑子在高速运转,像一个过热的机器,嗡嗡作响。
她在想那张纸。
她在想上面的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每一个观察记录。她在想王华耀写下这些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是认真的?是紧张的?是兴奋的?还是……偏执的?
她想到了一个词:跟踪。
不,不是跟踪。跟踪是恶意的,是有伤害性的。他的记录看起来……更像是某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注视。像一个人在看一颗他够不到的星星,拼命地记录它的轨迹,试图找到它的规律,好让自己有一天能够到它。
但这不对。
这不对。
一个人不应该这样对待另一个人。不应该记录她的每一个行踪,不应该观察她的每一个习惯,不应该用望远镜——他写了“用望远镜”——在图书馆对面看她做笔记。
这不对。
她在操场上走了第九圈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王华耀:“你是不是看到那张纸了?”
她没有回复。
“邱莹莹,对不起。那张纸是我的……我的笔记。我不应该把它留在那里。”
“你能不能回我一下?求你了。”
“求你了”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停下脚步,站在跑道中央。操场上还有其他人在跑步,从她身边绕过去,有人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你在哪?”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图书馆门口。我一直在等你。”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她走出操场,穿过林荫道,走过学生活动中心,走过教学楼,走到了图书馆门口。
王华耀站在门口的石阶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巾被风吹得歪到一边。他的脸色很白,白到嘴唇几乎没有了血色。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熬夜熬的,是——她不确定——也许是哭过。
他看到她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肩膀塌了下来。
“邱莹莹,”他说,声音沙哑,“我——”
“先别说话。”邱莹莹站在石阶下面,仰头看着他。三月的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整张脸。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不要解释,不要辩解,就回答是或者不是。”
王华耀点头。
“那张纸上的内容,是你写的吗?”
“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录的?”
“大一下学期。”
三年。他记录了她三年。
“你……跟踪过我吗?”
“不是跟踪,”他飞快地说,然后又停住了,“如果‘跟踪’的定义是‘未经同意地观察和记录一个人的行踪’——那……是。”
邱莹莹的心沉了一下。
“你有没有做过任何让我觉得不安全的事情?”
“没有。”这次他说得很坚定,“我没有进过你的宿舍,没有翻过你的私人物品,没有碰过你。我……”他低下头,“我只是想看到你。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想了解你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这样我就可以……出现在你会出现的地方,让你看到我。”
“你用望远镜看过我?”
他的脸“刷”地白了。
“那一次,”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忏悔,“只有那一次。我想知道你用的是什么牌子的笔。我知道这很……很变态。我写下来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变态,所以我写了‘这件事不要告诉她,太变态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邱莹莹看着他。他站在石阶上,比她高出一个头,但此刻他整个人都在往下缩,像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等待宣判。
她的心里有两种声音在打架。
一种声音说:这是不正常的。这不是喜欢,这是占有欲。一个有控制欲的人,会把你的生活变成一座牢笼。
另一种声音说:但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你。他为你放弃了保研,跟父亲闹翻了,每天发消息问你有没有带伞。他看你的眼神,像看一件珍贵的东西。
“王华耀,”她说,“你为什么要记录这些?”
他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他的声音在发抖,“因为我想确定你是真实的。你坐在图书馆第七排,安安静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我每次都觉得那是一个梦。我怕我一眨眼,你就会消失。所以我把你记下来。记在本子上,记在手机里,记在脑子里。这样,就算你真的消失了,我也还有这些东西。”
风吹过图书馆门口的台阶,把地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
“我喜欢你,”王华耀说,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亲口说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三年前迎新会那天就开始了。那本《小王子》是我故意掉的。那句台词是我排练过的。那个笑容是我练习过的。我做了所有这些事,就是为了让你记住我。”
“然后你记住了我。然后你以为是你先喜欢上了我。但先动心的人是我,先开始的人也是我。你是我的玫瑰花,邱莹莹。我用了三年的时间,把你看成了世界上唯一的。”
他看着她,眼眶里的红终于变成了泪,但没有流下来。
“你可以觉得我很可怕。你可以生气,可以不理我,可以去告诉辅导员,可以把我从你的世界里删除。我都接受。但我要你知道——我做这些事的原因,不是我想控制你。是我太怕失去你了。”
“而我甚至从来没有拥有过你。”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邱莹莹的胸口。
她站在石阶下面,仰头看着他。三月的风吹着她的脸,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凉凉的,顺着脸颊滑到下巴,然后滴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是委屈?是害怕?是心疼?还是……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在黑暗里走。
原来他一直走在她的旁边,只是她从来没有转过头去看。
“王华耀,”她说。
“嗯。”
“那张纸,我看了。”
“我知道。”
“上面写的那些东西,我觉得很可怕。”
王华耀闭上了眼睛。
“但是,”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更可怕的是,我好像……并不想因为这个就离你远远的。”
王华耀猛地睁开眼睛。
“我不是说我不介意,”邱莹莹赶紧说,“我介意。我很介意。我需要时间……去想清楚这件事。去想清楚你这个人。去想清楚我到底应该怎么面对你。”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了。
“但是王华耀,你不需要用望远镜看我。你不需要记录我几点几分去了哪里。你不需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偷窥者。因为我就在这里。你只要走过来,跟我说话,我就会回答你。”
“你不需要偷走我的生活。你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来。”
风停了。
王华耀站在石阶上,看着石阶下的邱莹莹。她的眼睛红红的,脸颊上有泪痕,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围巾歪到了一边。她看起来狼狈极了,也好看极了。
他走下石阶,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
他没有碰她。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邱莹莹,”他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可以理解为——你还没有决定讨厌我吗?”
邱莹莹看着他。他的表情像一个在等待判决的囚犯,眼睛里的光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她说,“过去三年没有,现在也没有。”
“那你——”
“我不知道。”她打断他,“我不知道我对你是什么感觉。我需要时间想清楚。你可以给我时间吗?”
王华耀点头。
“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很久。”
“多久我都等。”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的颤抖终于平复了一些,“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邱莹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这个在全校女生眼中高不可攀的男人,这个站在领奖台上永远从容不迫的学生会**,此刻站在她面前,像一个被赦免了死刑的囚犯,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表情。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你……你也回去吧。外面冷。”
“好。”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王华耀。”
“在。”
“那张纸……我会试着忘掉上面的内容。你也要试着……不要再写这种东西了。”
“好。”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说你是从迎新会那天开始喜欢我的。那本《小王子》是你故意掉的。”
“是。”
“那本书……”邱莹莹的声音轻了下来,“寒假前我在图书馆还书的时候,发现有一本没有条形码的《小王子》混在藏书里。浅绿色封面的,扉页上写着一个‘Y’。”
身后没有声音。
“那本书,”她继续说,“是你的吗?”
沉默了很久。
“……是。”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什么时候放在那里的?”
“大一下学期。我……我当时想,也许你会再借一次。也许你会发现那本书不是图书馆的。也许你会找到我。”
邱莹莹闭上眼睛。
那本浅绿色封面的《小王子》,在图书馆的书架上等了她两年多。而她每一次去借书,都径直走向那排熟悉的书架,拿了同一本译本,从来没有注意到旁边多了一本不一样的。
“它还等在那里,”她说,声音有一点哑,“寒假前我看到了。管理员说不是馆藏书,让我放回去了。”
“所以它还在?”
“应该还在。图书馆寒假不闭馆,应该没人拿走。”
身后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她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不是走近,是后退。
她转过身,看到王华耀在往图书馆的方向跑。
“你干嘛?”她冲他喊。
“我去把它借出来!”他头也没回,“这次光明正大地借!”
邱莹莹站在林荫道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图书馆的玻璃门里。
三月的风吹着她的脸,已经不冷了。路边的梧桐树上,那些毛茸茸的芽苞又大了一圈,有几片嫩绿的叶子已经迫不及待地舒展开了。
她站在树下,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弯得很高。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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