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
吕后一袭华美盛服,坐在殿中,下首落座着建成侯吕释之和其子吕禄。
吕释之其人,大约四十多岁,头发灰白,气度坚毅的面容上已有一些细小皱纹,但目光锐利。
“兄长,陛下让韩信为代王太傅,你怎么看?”吕后问道。
吕释之沉吟道:“代王来日要就藩,前往代国那等四战之地,也需要知兵事,晓将略,陛下以韩信为师,授代王兵法,陛下考虑并无不当。”
不是所有人都能想到以韩信为王太傅,就是在帮代王来日夺嫡,起码凭吕释之的政治能力,还看不到这等潜在的风险。
“那为何是韩信?”吕后柳眉竖起,问道。
吕释之道:“陛下经先前匈奴战事不利,或有启用韩信之意吧。”
吕后摇了摇头,道:“不然,陛下是在为代王培植羽翼。”
作为刘季的枕边人,对刘季的一些手段自然十分熟悉。
吕释之语气不在意道:“皇后殿下无需担忧,大兄在代北手握重兵,朝中的功侯们,如瓒侯、舞阳侯他们,不少都支持盈儿,易储之说,纯属无稽之谈。”
周吕侯吕泽如今并未在长安,而是在代北镇守,防备匈奴。
“话是这么说,但我实在不放心。”吕后心头忧虑不减。
吕释之道:“可陛下已经降诏,又事关韩信,殿下如果从中阻挠,只怕会引陛下厌弃。”
吕后清斥道:“那也不行!韩信不能和那贱婢之子混在一起!”
吕释之闻言,张了张嘴,也不好再劝,他自知自家妹妹性情刚毅果决,遇事极有主见。
吕后冷声道:“兄长,你着人监视那韩信,从淮阴侯府上的下人口中搜集罗韩信平日的怨谤之言,着人告发到御史中丞那里,到时我再施为。”
可以说,急了的吕后直接不由分说,施展出了权谋手腕,让吕释之收集证据,诬告韩信谋反。
吕释之不敢多言,只得应是。
吕后交代完此事,转而看向一旁的少年,笑问道:“禄儿,最近在军中历练得如何了?”
吕释之身后的吕禄闻言,连忙向吕后躬身一礼。
其人正是吕释之的小儿子,吕禄。
现在郎中令麾下为郎,秩比三百石。
吕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稚嫩和意气风发,笑道:“回皇姑母的话,郎官当中,没有一个比我弓马娴熟,骑射精湛的。”
吕后笑道:“禄儿这么厉害呢。”
吕释之却皱眉呵斥道:“就知道吹嘘!那是你姓吕,诸郎中比试多有相让,真当自己本事了?不说其他,上次骑射,郦家的二小子不就拿了第一。”
被自家老子不留情面的一通训斥,吕禄脸一垮,悻悻然,不敢反驳。
吕后微笑道:“好了,兄长,你也要太苛责了,在几个孩子当中,禄儿算是最知道上进的了。”
吕释之叹了一口气:“臣这几个孩子资质平平,性情浮躁,一个个都不省心。”
他的长子吕则,资质平庸,碌碌无为,而次子吕种,则是酒色财气沾满一身的纨绔子弟,也就三子还知道上进,弓马娴熟,可堪为将,但性情却偏浮躁。
在他百年之后,吕则可继建成侯之爵,吕禄任将再建功勋,老二吕种其实才最是让他担忧。
“比不了大哥家的两个孩子出挑儿。”吕释之又语气不无艳羡道。
吕泽之子,吕台和吕产二人前者为将,在吕泽麾下听令,后者在少府中任职。
吕后目中现出忧虑,道:“也不知道兄长在代北怎样了?”
刘邦在白登之围后,先行率军返回长安,而代地之兵事暂且托付给吕泽,由吕泽镇守代北,防备韩王信的残余势力反扑。
吕释之道:“韩王信余孽还想卷土重来,大兄在代北镇守,压力也不小。”
就在兄妹二人叙话时,一个宦者神色匆匆进入宫中,语气中有些慌乱:“皇后殿下,陛下来了。”
吕后面色倏变,看向吕释之父子,道:“兄长,陛下来了。”
吕释之面色微变,连忙起得身来。
刘邦则在宦者和宫女的簇拥下,进入吕后所居前殿。
这位大汉皇帝比起方才在刘如意母子前的和蔼,此刻面容阴沉,犹如外面风雪如晦的天色。
“臣妾见过陛下。”气度雍容华贵的吕后起身,碎步快行几步,向刘邦行礼。
而身后的吕释之同样带着儿子吕禄,同样来到近前跪将下来。
刘邦凝眸看向那端华明丽的丽人,目光复杂了几许,语气淡淡:“皇后平身吧。”
这后宫的事就没有一天让他省心过!
刘邦转而看向吕释之父子,皱眉道:“建成侯不在军中操演兵士,如何到了宫里?”
吕家人一门双侯,他对吕家人难道还不够善待吗?为何就不能让他省省心。
见皇帝语气不善,吕释之心头惶恐不胜,躬身一礼,连忙道:“陛下,臣来探望一下皇后殿下,这就告退。”
吕后轻笑道:“陛下,臣妾兄长过来看看臣妾。”
刘邦沉吟道:“建成侯是武将,军中的事还离不得他,皇后无事不得擅召于他,以免误了军中大事。”
吕氏外戚出入宫禁无碍,成什么样子?先前有人私下和他说,长此以往,中外勾连。
刘邦又道:“建成侯,下去吧。”
吕释之如蒙大赦,连忙拉过吕禄,告辞离去。
待吕释之离去,吕后陪笑道:“陛下,用过午膳没有?臣妾让人传膳。”
刘邦摆了摆手,道:“不用了,朕一会儿到戚夫人那吃。”
吕后脸上的笑意,为之一僵。
刘邦落座下来,看向吕后,默然了一会儿,道:“娥姁,朕封如意为代王,是为了对付北方匈奴和韩王信残部所致,以后诸子都要封藩,镇守关东,防止臧荼和韩王信之事重演。”
吕后听得唤声,柔声道:“陛下深谋远虑,臣妾不及。”
刘邦忽而一顿,抬眸定定看向吕后,问道:“娥姁既然知道朕的苦心,为何今早还去了一趟永宁宫?斥责代王母子呢?”
此刻,殿中除却帝后二人外,其他宫婢、宦者早已经悄然退去。
随着刘邦语气严肃,殿内气氛一如寒风呼啸的外间,让人心头沉重。
可以说,夫妻二人早已没有了当年新婚后的如胶似漆,但因为太多的利益纠葛,也难以分割。
吕后对上那双淡漠的眼神,心头酸涩莫名,但眼神并不示弱,而是问道:“陛下是在质问臣妾吗?”
刘邦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移开。
“臣妾是六宫之主,陛下自从平城返回后,多至戚夫人宫中饮酒作乐,臣妾唯恐戚夫人魅惑于上,难道有错吗?”吕后声音中似有委屈和不甘。
刘邦脸色顿时有些尴尬,但飞快逝去,道:“皇后,朕何时饮酒作乐?朕操持国事,心力憔悴,想在后宫中省心一些,这也不行吗?”
吕后冷声道:“陛下在后宫中宠爱谁,臣妾以前不会管,现在也不会管,但陛下授韩信为太傅,是何道理?”
吕后这话也没有说错,刘邦好色如命,不论是薄姬还是其他美人,吕后还真没有管过。
刘邦语气缓和了几许,道:“娥姁,匈奴势大,我大汉正是用人之际,朕想给韩信一个机会。”
吕后冷笑一声,道:“韩信此人有野心!陛下不要忘了,昔日他假齐王之事,后陛下封其为楚王酬功,他仍不安分守己,藏匿钟离眜这等项羽旧部,意图谋反,陛下,此人用兵如神,偏又桀骜难驯,当尽早除之!”
刘邦皱眉道:“如杀韩信,天下功臣如何看待于朕?你可知,前年陈县会盟之时,韩信当着淮南王、梁王等诸侯的面说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之言,彼等诸侯王的脸色。”
如果这时候杀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如果起兵造反,再加上一个韩王信,大汉社稷将有倾覆之危。
吕后也知其中利害,道:那也不能授其为代王太傅,臣妾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正如刘如意所料,吕后此人政治敏锐度很高,已经开始阻挠此事。
但吕后仍没有把话挑明,不会指着刘邦鼻子说,你是不是想换太子,给刘如意培植党羽?
姑且刘邦可能暂时没有这个想法,就是这种话,属于明显撕破脸,对自己不利。
刘邦只觉一阵头大,道:“天子金口玉言,岂能收回?”
吕后态度强硬道:“陛下以往出尔反尔的也不少,另选人授代王兵法即是,妾之大兄尚在代北,他也颇通将略,可为代王太傅。”
刘邦:“……”
什么叫他以往出尔反尔的也不少?让吕泽为代王太傅,这又是闹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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