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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十章桃林

    第十章 桃林重生

    一

    火。

    漫天的火,无边无际的火。

    红色的、金色的、白色的火焰交织在一起,像一朵巨大的花,在夜空中绽放。花瓣是火舌,花蕊是热浪,花香是焦糊的气味和皮肉烧灼的声响。

    柳如烟在火中行走。

    她感觉不到疼痛。五百年修行留下的法力在最后一刻全部爆发,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光罩,将她与帝辛包裹其中。火舌舔舐着光罩,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无数条蛇在吐信。光罩在一点一点地变薄,像冰在阳光下融化,但她不在乎。她只是抱着帝辛,一步一步地走向未知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她的眼睛被浓烟熏得几乎睁不开,她的喉咙被热气烤得像是要冒烟,她的肺里吸满了有毒的烟气,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刀片。但她没有停。她不能停。

    停下来,就是死。

    她不怕死。她怕的是——他死了,而她还活着。

    “子受,”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答应过我的,来世还要遇见我。你不能食言。你已经食言两次了。”

    怀中的帝辛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冰凉,心跳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还有一丝气息——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柳如烟咬紧牙关,继续走。

    火海中,她看见了许多东西。

    她看见了五百年来的自己——那只在青丘山涧中嬉戏的小狐狸,那只第一次化为人形时跌跌撞撞的小妖,那个被女娲娘娘选中时既惶恐又骄傲的年轻狐妖。她看见了自己在桃林中第一次见到帝辛时的场景——漫天花雨,白衣如雪,那个***在树下,眼神深邃如海。

    “你是谁?”他问。

    “路过的人。”她答。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一句“路过”,会变成一生的纠缠。

    火海渐渐稀疏了。柳如烟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鹿台的废墟,来到了朝歌城的街道上。街道上到处是倒塌的房屋和烧焦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气味。远处的天边泛着鱼肚白——天快亮了。

    她抱着帝辛,一步一步地走向南门。

    南门的城墙已经塌了一半,守城的士兵不知去向。她跨过碎石和瓦砾,走出城门,走向淇水。

    淇水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水流平缓,像是在轻声吟唱。河边的那片桃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柳如烟抱着帝辛,走到那口古井边。

    井水依旧清澈,倒映着天边淡金色的晨光和她的脸。她的脸——她几乎认不出自己了。头发花白,满脸灰尘,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她看起来像一具会行走的尸体。

    但她笑了。

    “子受,”她轻声说,“我们到家了。”

    她将帝辛放在井边,让他靠在井沿上。然后她跪下来,双手捧起井水,浇在他的脸上。

    冰凉的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洗去了血污和灰尘,露出了他本来的面容——刚毅的轮廓,紧抿的嘴唇,深陷的眼窝。他看起来很憔悴,很疲惫,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可以停下来休息了。

    “子受,”柳如烟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醒醒。天亮了。”

    帝辛没有反应。

    柳如烟又捧了一捧水,浇在他脸上。

    “醒醒。”

    没有反应。

    第三捧水。第四捧水。第五捧水。

    她一遍又一遍地浇水,一遍又一遍地呼唤他的名字。水顺着他的脸流下来,汇入井边的泥土中,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穿过桃林的枝丫,洒在两人身上。桃花还没有开,但枝头已经冒出了小小的花苞,粉红色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珠子。

    柳如烟终于停了下来。

    她坐在帝辛身边,靠在他肩上,看着东方的天空。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像一面巨大的铜镜。淇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波光粼粼,像无数颗钻石在水面上跳舞。

    “子受,”她轻声说,“你不醒来,我就陪你在这里坐着。坐一天,坐一年,坐一辈子。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感受着他微弱的体温和若有若无的心跳。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又从西边落下。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将银白色的光芒洒在桃林中。井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柳如烟一直没有动。她靠在他肩上,像一个沉睡的孩子,安静而安详。

    半夜时分,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她的手上。

    二

    那只手很凉,和她的一样凉。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柳如烟猛地睁开眼睛。

    她低头,看见帝辛的手正搭在她的手背上。那只手在微微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子受?”她的声音在颤抖。

    帝辛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涣散,瞳孔没有焦距,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梦中醒来。他看着天空,看着月亮,看着桃林光秃秃的枝丫,看着眼前这个白发苍苍的女子。

    “如……如烟?”他的声音轻得像风,几乎听不见。

    柳如烟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扑过去,抱住他,哭得像个小孩子。

    “你没死……你没死……”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帝辛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来,但他没有推开她。他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放在她的背上,感受着她瘦削的身体和急促的心跳。

    “我……我还活着?”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柳如烟松开他,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活着。我们都活着。”

    帝辛看着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憔悴的面容、深陷的眼窝,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疼痛。

    “如烟,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柳如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老了。不好看了。”

    帝辛摇了摇头,伸手抚摸她的脸:“好看。不管变成什么样,都好看。”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他的手还是凉的,但比刚才暖了一些。

    “子受,”她轻声说,“你知道你昏迷了多久吗?”

    帝辛摇了摇头。

    “三天。”柳如烟说,“你昏迷了三天。我以为……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帝辛看着她,眼中满是愧疚:“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柳如烟摇了摇头:“不要说对不起。你活着,就是对我最好的道歉。”

    两人坐在井边,相拥无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星星一颗颗亮起又一颗颗熄灭。天边泛白时,帝辛忽然说了一句:“如烟,我饿了。”

    柳如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桃林中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鸟。

    “你饿了?”她笑着问,“大王也会饿?”

    帝辛也笑了,笑容疲惫但真实:“大王也是人,人都会饿。”

    柳如烟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你等着,我去找吃的。”

    她转身要走,帝辛拉住了她的手。

    “别走。”他说,“我不饿了。”

    柳如烟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不安和依赖,心中一软,又坐了下来。

    “好,不走。”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桃林中,将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发亮。那些小小的花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娇嫩,像是随时都会绽放。

    “如烟,”帝辛忽然说,“你说,我们以后怎么办?”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想怎么办?”

    帝辛看着远方。那里,朝歌城的方向,还有几缕黑烟在袅袅升起。鹿台的废墟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像一堆被遗弃的枯骨。

    “殷商……亡了。”他说,声音平静得出奇,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我知道。”

    “我不是大王了。”帝辛转过头来,看着她,“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没有家、没有国、没有臣民的普通人。”

    柳如烟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静。

    “子受,”她轻声说,“你后悔吗?”

    帝辛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后悔。这辈子,我做了我想做的事,爱了我想爱的人。够了。”

    柳如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子受,我们走吧。”她说,“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帝辛抱紧她,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好。我们去哪里?”

    “哪里都行。”柳如烟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只要和你在一起,哪里都行。”

    帝辛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好。我们走。”

    三

    他们走得很慢。

    帝辛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柳如烟的法力也还没有恢复,无法用法术帮助他。两人像两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们沿着淇水向南走。

    淇水在春天涨水了,水流湍急,发出哗哗的声响。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像一串串小小的珠子。田野里,农民们已经开始春耕了,牛拉着犁,在田地里来回穿梭,泥土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漫。

    帝辛看着那些农民,沉默了很久。

    “如烟,”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些。”

    “看什么?”

    “看他们种地。”帝辛指着田里的农民,“我坐在王座上,看奏报,听汇报,以为天下尽在掌握。但我从来没有亲眼看过,粮食是怎么种出来的,百姓是怎么活着的。”

    柳如烟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现在我知道了。”帝辛的声音很轻,“他们很辛苦。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也就混个温饱。而我……我建鹿台,修宫殿,一掷千金。那些钱,都是他们的血汗。”

    柳如烟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子受,那不是你的错。你是大王,有些事,你不得不做。”

    帝辛摇了摇头:“不是不得不做,是我想做。我想建一座高台,让天下人都看到殷商的威严。我想改革祭祀,让那些装神弄鬼的巫祝无路可走。我想……我想证明自己,证明我比父王更强,比成汤更强。”

    他顿了顿,苦笑了一下:“结果呢?鹿台烧了,改革失败了,殷商亡了。我什么都没有证明,只证明了一件事——我是个失败者。”

    柳如烟停下脚步,转身面对着他,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子受,你不是失败者。”她的声音坚定而温柔,“你是一个勇敢的人。你敢挑战天命,敢对抗神权,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你失败了,不是因为你不强,而是因为……因为你生错了时代。”

    帝辛看着她,眼眶微红。

    “如烟,”他轻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我身边。”帝辛握住她的手,“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疯了。”

    柳如烟笑了,笑容如春花般灿烂:“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是那个冷冰冰的狐妖,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痛,什么是活着。”

    两人相视而笑,继续往前走。

    他们走了一天一夜,走到了一个叫“朝歌”的小村庄。

    这个村庄和朝歌城同名,但小得多,只有几十户人家。村子坐落在淇水的一个拐弯处,三面环水,一面靠山,风景秀丽。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几块大石头,是村民们乘凉聊天的地方。

    “就在这里吧。”帝辛说。

    柳如烟看了看四周,点了点头:“好。就在这里。”

    他们在村子的西头找到一间废弃的茅屋。茅屋很小,只有两间,屋顶漏了几个洞,墙壁也裂了几道缝。但柳如烟觉得很满意——这是他们的家,第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家。

    接下来的日子,他们开始重建这个家。

    帝辛上山砍柴,修屋顶,补墙壁。他的手磨出了血泡,肩膀上的旧伤也隐隐作痛,但他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干活。柳如烟去河边洗衣,去田里挖野菜,去山上采药。她的法力还没有恢复,身体也很虚弱,但她咬紧牙关,坚持着。

    村民们一开始对他们很警惕。这两个人来历不明,男的虽然穿着普通,但举止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女的虽然衣着朴素,但容貌绝美,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子。

    但时间久了,村民们渐渐接受了他们。帝辛帮村里修了一条水渠,解决了灌溉的问题;柳如烟帮村里的产妇接生,救了一个难产的孕妇。村民们开始叫他们“阿受”和“阿烟”,孩子们也开始围着他们转,听他们讲故事。

    日子过得很慢,但很充实。

    每天早上,帝辛和柳如烟一起起床,一起去河边打水,一起做早饭。然后帝辛去田里干活,柳如烟在家洗衣做饭。傍晚,两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看着夕阳西下,聊着有的没的。

    “如烟,”有一天傍晚,帝辛忽然说,“你说,我们这样能过多久?”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看着天边的晚霞:“过多久算多久。”

    “如果有一天,有人认出我们了呢?”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那就离开。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帝辛握住她的手:“不管去哪里,我都和你在一起。”

    柳如烟笑了,笑容温暖而满足。

    四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

    桃林的桃花开了又谢了,结出了小小的青桃。淇水的水位上涨了,河面变宽了,水流也更急了。村子里的庄稼长得很茂盛,绿油油的,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柳如烟的身体渐渐恢复了。她的法力虽然没有恢复,但体力好了很多,脸色也红润了。她的头发还是花白的,但她不再在意了——帝辛说好看,那就是好看。

    帝辛的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他的左肩还留着一道深深的疤痕,右腿走路时还有点瘸,但已经不影响干活了。他比以前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了光。

    那天傍晚,两人坐在门前的石阶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子受,”柳如烟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回去?”

    帝辛转头看着她:“回哪里?”

    “回朝歌。回到你原来的位置。”

    帝辛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那个位置,已经不属于我了。”

    “你不想吗?”

    帝辛想了想,轻声道:“想。但不是因为权力,不是因为地位。而是因为……那里有我的过去,有我认识的人,有我熟悉的一切。如烟,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会做梦,梦见自己还在摘星楼上,看着朝歌城的万家灯火。醒来后,发现自己在破茅屋里,身边是你。那一刻,我不知道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那就不要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帝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静静地坐着,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地消散,暮色一点一点地降临。远处的淇水在暮色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银色的丝带。

    “如烟,”帝辛忽然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大王和狐妖的故事。”

    柳如烟笑了:“那不是我们的故事吗?”

    “是。”帝辛也笑了,“但我想用另一种方式讲。”

    “好,你讲。”

    帝辛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从前,有一个大王。他很孤独,很寂寞,没有人懂他。有一天,他在一片桃林里遇见了一只狐妖。狐妖很美,美得不像是真的。大王问她,你是谁?她说,路过的人。”

    柳如烟静静地听着,嘴角挂着笑。

    “大王知道她不是人,但他还是爱上了她。”帝辛的声音很轻,“因为她看他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看他,看到的是王,是权力,是利益。她看他,看到的是一个人,一个孤独的、疲惫的、需要被理解的人。”

    柳如烟的眼泪涌了出来。

    “后来,殷商亡了。大王失去了王位,失去了江山,失去了一切。但他没有失去她。”帝辛转过头来,看着她,“他们一起离开了朝歌,来到了一个小村庄,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很慢,但很幸福。”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沙哑:“大王问狐妖,你后悔吗?狐妖说,不后悔。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幸运。”

    柳如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脸颊滑落。

    “子受,”她哽咽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讲故事了?”

    帝辛笑了:“跟你学的。你不是很会讲故事吗?”

    柳如仙破涕为笑,伸手打了他一下:“谁说我不会讲故事?我也会讲。”

    “那你讲一个。”

    柳如烟擦了擦眼泪,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从前,有一只狐妖。她修炼了五百年,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世间的一切。有一天,女娲娘娘找到她,让她去迷惑一个君王,加速他的灭亡。狐妖答应了,因为她觉得,这只是一个任务,和以前的任务没有什么不同。”

    帝辛静静地听着。

    “她去了朝歌,在一片桃林里遇见了那个君王。”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君王问她,你是谁?她说,路过的人。君王又问,你为什么要接近我?她说,因为好奇。”

    柳如烟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但后来她发现,她不是好奇,她是……动心了。”

    “她爱上了那个君王。爱他的骄傲,爱他的孤独,爱他的固执,爱他的温柔。她知道不应该,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后来,君王失败了,殷商亡了。狐妖用自己五百年的修为,救了君王的命。她变老了,变丑了,法力也没有了。但她不后悔。”

    她转过头来,看着帝辛,泪眼模糊:“因为她知道,这辈子,能遇见他,是她最大的幸运。”

    帝辛看着她,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如烟,”他轻声说,“谢谢你。”

    柳如烟埋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笑了。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里。”

    两人相拥着,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变深,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远处的淇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着流向远方。

    五

    秋天来了。

    桃林的桃子成熟了,红彤彤的,挂满了枝头,像一颗颗小小的灯笼。村民们忙着摘桃子,孩子们在树下跑来跑去,笑声在桃林中回荡。帝辛和柳如烟也去帮忙了。帝辛爬上树,摘那些最高处的桃子;柳如烟在树下接,将桃子放进篮子里。

    “阿受,小心点!”柳如烟喊道,“别摔下来!”

    帝辛坐在树杈上,手里拿着一个又大又红的桃子,笑着说:“摔下来也不怕,有你接着。”

    柳如烟白了他一眼:“我可接不住你。你这么重。”

    帝辛从树上跳下来,稳稳地落在地上,将桃子递给她:“给,最大的一个。”

    柳如烟接过桃子,咬了一口,汁水四溅,甜得发腻。

    “真甜。”她说。

    帝辛看着她嘴角的汁水,笑了:“你比桃子甜。”

    柳如烟脸一红,别过头去:“油嘴滑舌。”

    帝辛哈哈大笑,笑声在桃林中回荡,惊起了树上的几只鸟。

    摘完桃子,两人坐在树下休息。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抽象的画。

    “如烟,”帝辛忽然说,“你说,我们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吗?”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如果我想离开呢?”

    柳如烟睁开眼睛,看着他:“你想去哪里?”

    帝辛想了想:“不知道。想去看看这个天下。以前坐在王座上,以为自己什么都看到了。现在才知道,我什么都没看到。”

    柳如烟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就去看看。”

    “什么时候?”

    “等春天吧。”柳如烟说,“春天桃花开了,我们沿着淇水往南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帝辛握住她的手:“好。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在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

    六

    冬天来了。

    朝歌村的第一场雪下得很大,纷纷扬扬的,将整个村庄覆盖成一片银白。淇水结冰了,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桃林的枝丫上挂满了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串串水晶帘子。

    帝辛和柳如烟坐在屋里,生了一盆炭火,烤着红薯。红薯的香味在屋里弥漫,温暖而甜蜜。

    “如烟,”帝辛拨了拨炭火,“你还记得吗?去年的这个时候,我们还在朝歌。”

    柳如烟点了点头:“记得。那时候你刚打完仗,浑身是伤。我差点以为你活不下来了。”

    帝辛笑了:“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活不下来了。但你没有放弃我。”

    柳如烟握住他的手:“我永远不会放弃你。”

    帝辛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两人默默地坐着,听着窗外风雪的声音。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红薯的香味越来越浓。

    “如烟,”帝辛忽然说,“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又讲故事?”柳如烟笑了,“你最近怎么这么喜欢讲故事?”

    帝辛也笑了:“因为我想把以前没讲的故事,都补上。”

    “好,你讲。”

    帝辛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从前,有一个大王。他失去了王位,失去了江山,失去了一切。但他没有失去一样东西。”

    “什么?”

    “他的记忆。”帝辛的声音很轻,“他记得那片桃林,记得那口古井,记得那个白衣女子。他记得她的笑容,她的眼泪,她的温柔。这些记忆,是他最宝贵的财富。”

    柳如烟的眼泪涌了出来。

    “大王对狐妖说,如果有来世,我还要遇见你。狐妖说,不用来世,这辈子,我就陪着你。”帝辛看着她,眼眶微红,“如烟,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柳如烟扑进他怀里,抱着他,泪流满面。

    “子受,”她哽咽道,“我也是。”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个世界覆盖成一片银白。屋里,炭火温暖而明亮,将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像两棵缠绕的树,再也分不开。

    七

    春天又来了。

    桃林的桃花又开了,粉白的花朵层层叠叠,绵延数里,风过时落英缤纷,美得不似人间。那口古井还在,井水依旧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满树繁花。

    帝辛和柳如烟站在桃林中,看着满树繁花,相视而笑。

    “如烟,”帝辛握住她的手,“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这里。”

    柳如烟点了点头:“记得。那时候你穿着玄色猎装,骑着一匹黑马,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帝辛笑了:“那时候你穿着白衣,坐在井边唱歌。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柳如烟靠在他肩上,看着满树繁花:“子受,你说,如果我们没有遇见,会怎样?”

    帝辛想了想:“也许我还是那个孤独的大王,你还是那个冷冰冰的狐妖。我们各自活着,各自死去,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爱。”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他:“那你想过吗?如果没有遇见我,殷商也许不会亡得那么快。”

    帝辛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殷商亡,不是因为遇见你。是因为它本来就该亡了。六百年了,任何王朝都有兴衰。我只是……恰好赶上了。”

    柳如烟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

    “子受,”她轻声说,“你恨吗?”

    “恨什么?”

    “恨女娲娘娘?恨姬发?恨那些背叛你的人?”

    帝辛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恨。如烟,你知道吗?在朝歌村住了一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世上,没有谁对谁错,只有各为其主。”帝辛的声音很平静,“女娲娘娘要加速殷商天命终结,是因为她看到了天意;姬发要伐殷商,是因为他觉得殷商无道;比干王叔要劝谏我,是因为他觉得我是错的。他们都有自己的道理,就像我也有我的道理一样。”

    他顿了顿,轻声道:“如烟,我不想恨任何人。恨太累了。我只想和你在一起,过好每一天。”

    柳如烟的眼泪涌了出来。她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

    “子受,”她说,“我爱你。”

    帝辛笑了,笑容温暖而明亮:“我也爱你。”

    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远处,淇水依旧流淌,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那抹淡红色已经完全消失了,河水恢复了本来的颜色,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着奔向远方。

    八

    很多年后,朝歌村有了一个传说。

    传说,很多年前,有一对夫妻来到了这个村子。男的叫阿受,女的叫阿烟。他们很穷,住在一间破茅屋里,但他们的日子过得很幸福。阿受会讲故事,阿烟会唱歌。每天晚上,村里的小孩都会跑到他们家,听阿受讲故事,听阿烟唱歌。

    传说,阿受讲的故事,都是关于一个大王和一个狐妖的。大王很勇敢,狐妖很美丽。他们相爱了,但天下不容他们。最后,他们离开了王宫,来到了一个小村庄,过上了普通人的生活。

    传说,阿烟唱的歌,都是关于桃花的。她唱“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声音清澈空灵,像山间的清泉。每次她唱歌的时候,桃林里的花就会开得特别盛,特别美。

    传说,他们在这个村子里住了很多年,直到白发苍苍,直到走不动路。有一天,他们一起去了村口的桃林,再也没有回来。村民们去找,只找到了两件衣服——一件玄色的,一件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口古井边。

    衣服上面,放着一枚玉环。玉环很旧了,上面布满了裂纹,但还泛着温润的光。

    村民们说,他们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战争,没有离别,只有漫山遍野的桃花,和永远相爱的人。

    尾声

    千年后。

    淇水依旧流淌,桃林依旧花开。

    一个年轻人来到这片桃林,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他是个书生,游学四方,路过此地,听说这里的桃花很美,便来看看。

    正是暮春时节,花开如云,落英缤纷。年轻人在桃林中漫步,脚下是松软的花瓣,鼻尖是淡淡的花香。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感受什么。

    他走到了那口古井边。

    井水依旧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和满树繁花。井沿上,放着一枚玉环。

    年轻人拿起玉环,仔细端详。玉环很旧了,上面布满了裂纹,但还能看出当年的雕工——精美绝伦,不似凡间之物。他将玉环翻过来,看见内壁上刻着两个字。

    一个字是“受”。

    一个字是“烟”。

    年轻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两个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悲伤,又像是温暖;像是遗憾,又像是圆满。

    他抬起头,看着满树繁花,忽然想起了一首诗。

    那是《诗经》里的《桃夭》,他小时候背过的: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他轻声念着,声音在桃林中回荡。

    风吹过,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花香中,他似乎闻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那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是一种让他心安的、温暖的、想要靠近的气息。

    他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玉环,微微一笑。

    “也许,”他轻声说,“这就是缘分吧。”

    他将玉环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篓里,转身离去。

    身后,桃花依旧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永不停止的粉色的雪。

    远处,淇水依旧流淌,清澈见底,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千年如一梦。

    梦里,有人相爱,有人离别,有人死去,有人重生。

    而桃林,永远在那里。

    等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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