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杭州西湖的断桥上,落在嘉兴南湖的烟雨楼前,落在北京宣武门外的一条窄巷里,也落在一个中年女子的鬓角。那女子坐在一间低矮的书房里,窗外是一株老槐树,雨水顺着槐叶滴下来,滴在窗台上,滴在她面前摊开的稿纸上。她正在编一部书,一部关于女人的书,一部关于那些和她一样、被历史遗忘的女诗人们的书。书的名字叫《名媛诗话》。
她叫沈善宝,字湘佩,号西湖散人。
她是清代中期的女诗人、女编辑。她生于杭州,长于杭州,却大半生漂泊在外。她走过大半个中国,结交过数百位女诗人,收集过数千首女诗人的作品。她用一生的时间,做了一件前无古人的事——为女人写史,为那些被正史遗忘的女人们,立下一块碑。
她的碑不是石头做的,是纸做的。纸会黄,会脆,会碎,可纸上的字不会。只要还有人读,那些名字就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灵魂就不会死去。
一、西湖女儿
清代嘉庆年间,沈善宝出生在杭州。
沈家是杭州的书香门第。她的父亲沈学琳,是个秀才,以教书为生。沈学琳虽然只是个穷秀才,可学问极好,尤其擅长诗词。他娶妻张氏,生了几个孩子,沈善宝是长女。
沈善宝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她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九岁能文。父亲对她极为宠爱,亲自教她读书,从《四书》《五经》到《楚辞》《史记》,无所不教。沈善宝读书极快,过目成诵,记忆力惊人。父亲讲过的内容,她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父亲没讲过的内容,她自己翻阅也能读懂七八分。
十岁那年,她写了一首《西湖竹枝词》:
“西湖风景四时佳,最爱春深二月花。
十里柳丝垂地绿,一湖桃浪接天霞。
画船箫鼓人如织,绣幕笙歌日未斜。
谁道钱塘苏小小,风流只合在儿家。”
这首诗写西湖的春色,写得活泼生动,色彩斑斓。“十里柳丝垂地绿,一湖桃浪接天霞”——柳丝垂地,桃浪接天,西湖的春天在她的笔下活了过来。最后两句“谁道钱塘苏小小,风流只合在儿家”——她把自己比作苏小小,那个南齐时期的钱塘名妓。苏小小是杭州的女儿,她也是杭州的女儿。她为杭州骄傲,也为自己骄傲。
沈学琳读了这首诗,叹道:“此女将来,必成大器。”
可沈善宝的命运,并没有因为她的才华而变得顺利。
她十三岁那年,父亲沈学琳去世了。
沈学琳是病死的,拖了半年多,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他死的时候,沈善宝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看着他闭上眼睛,看着他停止呼吸,看着他的身体慢慢变冷。她没有哭。她不能哭。她是长女,母亲已经哭得晕了过去,弟弟妹妹们还小,她必须撑住。
父亲的死,改变了一切。
沈家失去了唯一的收入来源,陷入困境。母亲张氏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弟弟妹妹们还小,帮不上忙。沈善宝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洗衣、做饭、缝补、打扫,还要教弟弟妹妹们读书。她从一个被父亲宠爱的才女,变成了一个为生计奔波的苦命人。
可她没有放弃写诗。
她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点起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纸,写下心里的那些话。那些话里有对父亲的思念,有对生活的无奈,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对自己的鼓励。
她在《秋夜》中写道:
“秋夜凉如水,孤灯照独吟。
家贫书是业,亲老弟为心。
世事浮云薄,年华逝水深。
不堪回首处,涕泪满衣襟。”
“家贫书是业”——家里穷,只有书可以当作产业。她把书当成自己的财富,把写诗当成自己的事业。“亲老弟为心”——父亲死了,母亲老了,弟弟还小,她必须为这个家操心。“世事浮云薄,年华逝水深”——世事像浮云一样轻薄,年华像逝水一样深长。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可她必须撑。
她撑下来了。
十五岁那年,她开始卖诗卖画,贴补家用。她的诗画很受欢迎,杭州城里的人都知道,沈家的女儿是个才女,诗写得好,画画得也好。可她卖诗画的钱,只够一家人糊口,根本不够弟弟妹妹们的学费。
她做了一个决定:去北京。
二、北上
清代道光年间,北京是中国的政治文化中心。全国各地的文人墨客都涌向北京,希望能在这里找到机会,实现抱负。沈善宝也想去北京,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弟弟妹妹们——她听说北京的塾师报酬高,她想在北京教书,赚钱供弟弟妹妹们读书。
可她是一个女子,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女子,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钱的女子。她要独自一人,从杭州走到北京,两千多里的路,要走过多少山川河流,要经过多少城镇村庄,要面对多少未知的危险和困难?
她不怕。
她收拾好行囊,带上几卷诗稿,几支笔,几锭墨,几件换洗衣服,还有一些干粮。她告别了母亲和弟弟妹妹,一个人踏上了北上的路。
那天,杭州下着雨。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那天的雨也是细细密密的,落在西湖上,落在断桥上,落在她走过的每一条青石板路上。她撑着一柄油纸伞,走过熟悉的街道,走过熟悉的城门,走过熟悉的风景,一步一步地走向远方。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从杭州到北京,她走了将近两个月。
她走过苏州,走过无锡,走过常州,走过镇江,走过扬州,走过淮安,走过徐州,走过济南,走过德州,走过沧州,走过天津,最后到了北京。每到一处,她都停留几天,游览当地的名胜古迹,拜访当地的文人墨客。她的名声渐渐传开了——江南人都知道,有一个叫沈善宝的奇女子,才情出众,风姿绰约,且行踪不定,像一片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到了北京,她租了一间小屋,开始教书。
她的学生不多,起初只有几个,后来渐渐多了起来。她教的是诗词和书画,收费不高,可足够养活自己,还能寄一些钱回家。她白天教书,晚上写诗,日子过得清苦却充实。
她在北京交了很多朋友。最要好的是顾太清、许云林、汪端等几位女诗人。她们经常聚会,一起写诗填词,一起赏花饮酒,一起谈论天下大事。沈善宝是这群女诗人中的核心人物,她组织了一个叫“秋红吟社”的诗社,定期聚会,唱和诗词。
她在《金缕曲·赠太清》中写道:
“我亦悲秋客,记年时、西窗剪烛,共论诗伯。
今日相逢无一事,且醉花前酒一石。
笑世上、功名何物。
只有青山不改色,与君看、岁岁还如昔。
休更问,今何夕。”
“只有青山不改色”——世事在变,人心在变,只有青山不会变。她希望她们的友谊也能像青山一样,永远不变。可她知道,友谊和爱情一样,都是会变的。唯一不变的,只有诗,只有词,只有那些写在纸上的、永远不会褪色的句子。
三、名媛诗话
在北京的岁月,沈善宝做了一件大事——她编了一部《名媛诗话》。
《名媛诗话》是一部记录清代女诗人的著作,共十二卷,收录了数百位女诗人的生平和作品。沈善宝花了十几年的时间,搜集、整理、考证、评点,终于完成了这部巨著。
她在《名媛诗话》的自序中写道:
“余少时即好吟咏,每见古今女史之作,辄爱不释手。然求其全者,不可得也。及长,游历四方,所至辄访求闺秀诗稿,积久渐多。因思女子之诗,虽不足传世,然其性情之真,怀抱之正,有非男子所能及者。使不为之传,则湮没无闻,岂不可惜?故不揣固陋,辑为是编。非敢谓有功于诗教,亦以存一代之文献云尔。”
“女子之诗,虽不足传世,然其性情之真,怀抱之正,有非男子所能及者”——她说女子的诗,虽然不能传世,可她们的性情之真、怀抱之正,是男子比不上的。这不是自夸,而是事实。女子的诗,不像男子的诗那样有太多的功利目的——不是为了科举,不是为了应酬,不是为了博取名声。她们写诗,只是因为心里有话要说,不说出来就难受。所以她们的诗,更真,更诚,更动人。
“使不为之传,则湮没无闻,岂不可惜?”——如果不为她们流传,她们就会湮没无闻,岂不可惜?沈善宝觉得可惜,所以她花了十几年的时间,为她们立传,为她们存诗,为她们在历史的夹缝中争得一席之地。
编一部《名媛诗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首先是搜集资料。清代的女诗人虽然不少,可她们的诗词大多没有刊刻,只是手稿,藏在家中,外人很难看到。沈善宝要找到这些手稿,必须四处打听,四处托人,四处奔走。她写信给各地的朋友,请他们帮忙搜集;她亲自去拜访那些女诗人的后代,请求他们把手稿借给她看;她甚至在旧书摊上淘那些被丢弃的旧稿,从废纸堆里找出那些被遗忘的诗句。
其次是甄别真伪。有些诗稿是假的,是后人伪托的;有些诗稿是抄的,是别人代笔的;有些诗稿是改的,被后人删改得面目全非。沈善宝要一一甄别,去伪存真,还那些女诗人一个本来面目。
再次是评点。沈善宝不只是简单地收录,她还要对每一首诗进行评点,指出它的优点和缺点,分析它的风格和特色。她的评点精到而中肯,不阿谀,不贬低,实事求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她在《名媛诗话》中评价朱淑真:“朱淑真诗,清丽婉转,有唐人之风。然过于哀怨,读之令人不怡。盖其遇之不幸,故其词之悲也。”——朱淑真的诗,清丽婉转,有唐诗的风格。可过于哀怨,读了让人不愉快。这是因为她的遭遇不幸,所以她的词也悲伤。
评价李清照:“李清照词,古今第一。其词之佳,不在雕琢,而在自然。以自然之笔,写自然之情,故能动人如此。”——李清照的词,古今第一。她的词好在自然,不雕琢,不刻意,所以动人。
评价柳如是:“柳如是诗,清丽之中有豪气。其为人也,刚烈果决,不类女子。故其诗亦如之。”——柳如是的诗,清丽中带着豪气。她的为人,刚烈果决,不像一般的女子,所以她的诗也不像一般的闺阁诗。
评价贺双卿:“贺双卿词,以真率胜。其词之佳,不在才华,而在真率。以真率之笔,写真率之情,故能动人如此。”——贺双卿的词,以真率取胜。她的词好在真率,不虚假,不做作,所以动人。
这些评点,不仅是对那些女诗人的评价,也是沈善宝自己的创作心得。她把自己对诗的理解、对人生的感悟、对命运的思考,都融进了这些评点中。
《名媛诗话》出版后,引起了很大的反响。有人称赞,有人批评,有人质疑,有人嘲讽。称赞的人说这是“千古未有之书”,批评的人说这是“女子妄作”,质疑的人问“这些诗真的都是她们自己写的吗”,嘲讽的人笑“一个女子也敢论诗”。
沈善宝不在乎这些。她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些女诗人的名字,有没有被记住;那些女诗人的诗,有没有被读到;那些女诗人的灵魂,有没有得到安息。
她在《名媛诗话》的跋中写道:
“是编之成,历十余年,易数稿,始克竣事。其间搜访之勤,甄录之慎,评点之公,皆余心力之所注也。然余非敢以此自炫,亦非敢以此邀名。但使后之人,知有某某者,亦尝为诗,亦尝有志于斯道,则余愿足矣。”
“但使后之人,知有某某者,亦尝为诗,亦尝有志于斯道,则余愿足矣”——只要后人知道,有某某人,曾经写过诗,曾经在诗歌这条路上有过追求,她的心愿就满足了。这是多么朴素的心愿,又是多么伟大的心愿。
四、诗友
在编《名媛诗话》的过程中,沈善宝结交了无数女诗人。
最要好的是顾太清。顾太清是满族贵妇,贝勒福晋,才情出众,性格豪爽。她们一见如故,成了莫逆之交。顾太清经常邀请沈善宝到王府做客,两人一起读书,一起写诗,一起赏花,一起饮酒。顾太清对沈善宝极为尊重,称她为“湘佩先生”,这在当时是极高的礼遇。
沈善宝在《名媛诗话》中这样写顾太清:
“太清词,清丽婉转,有宋人之风。其为人也,豪爽不羁,有男子气。然遭家难,流离困苦,备尝之矣。故其词中,时有感慨悲凉之音。”
“豪爽不羁,有男子气”——这是对顾太清性格的准确描述。顾太清不是那种柔弱的、躲在闺阁中的女子,她有胆识,有魄力,有担当。她经历了被逐出王府、流落街头的苦难,可她没有被打倒,她咬着牙活了下来,还写出了那么多动人的词。
沈善宝和顾太清的情谊,持续了二十多年。她们互相鼓励,互相扶持,在各自最困难的时候,给对方写信,寄诗,寄钱,寄温暖。
另一个好友是许云林。许云林是浙江钱塘人,女诗人,工诗词,善书画。她嫁给了一个姓许的官员,随夫在各地任职,漂泊不定。沈善宝和她通信多年,虽然见面的机会不多,可友谊却极为深厚。
沈善宝在《名媛诗话》中这样写许云林:
“云林诗,清丽婉约,有闺秀之风。其为人也,温婉和顺,不与人争。然其诗中,时有抑郁不平之气,盖其遇之不幸也。”
“遇之不幸”——许云林的婚姻并不幸福,丈夫对她冷淡,她在夫家受了很多委屈。可她从不向外人诉苦,只是把那些苦闷写进诗里。沈善宝读懂了她的诗,也读懂了她的人。
还有一个好友是汪端。汪端是浙江钱塘人,女诗人,工诗词,善文章。她嫁给了一个姓陈的官员,丈夫早逝,她独自抚养孩子,守寡多年。沈善宝对她的遭遇深表同情,两人通信频繁,互相安慰,互相鼓励。
沈善宝在《名媛诗话》中这样写汪端:
“端诗,清丽之中有沉郁之气。其为人也,刚毅果决,有丈夫风。然遭夫丧,守节多年,其苦可知矣。”
“刚毅果决,有丈夫风”——汪端和顾太清一样,不是那种柔弱的女子。她有胆识,有魄力,有担当。丈夫死后,她一个人撑起了整个家,抚养孩子,侍奉公婆,还要应对族人的欺压。她没有被打倒,她咬着牙活了下来,还写出了那么多动人的诗。
这些女诗人,是沈善宝的朋友,也是她的姐妹。她们互相取暖,互相照亮,在黑暗的夜里,给彼此一点光。
五、漂泊
沈善宝的一生,是漂泊的一生。
她少年丧父,青年北上,中年漂泊,晚年才在北京安定下来。她走过大半个中国,住过无数客栈,换过无数住处。她的家,不是一座房子,而是一箱书,一卷诗稿,几支笔,几锭墨。
她在《浪淘沙》中写道:
“身世等浮萍,南北东西。
几回惆怅问归期。
梦绕西湖烟雨外,何处寻诗。
寂寞掩柴扉,往事休提。
年来心绪只君知。
一桁青山和泪看,又是斜晖。”
“身世等浮萍”——她的身世像浮萍一样,在水上飘来飘去,没有根,没有家。“南北东西”——她在南北东西之间奔波,不知道哪里是终点。“梦绕西湖烟雨外”——她梦见西湖,梦见杭州,梦见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日时光。“何处寻诗”——她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诗,或者说,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自己。
可她从来没有停止写诗。
无论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她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点起一盏油灯,铺开一张纸,写下心里的那些话。那些话里有对故乡的思念,有对朋友的牵挂,有对生活的无奈,有对未来的迷茫,也有对自己的鼓励。
她在《金缕曲》中写道: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宿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
曾不减、夜郎僝僽。
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间、到此凄凉否?
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
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
但愿得、河清人寿。
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
言不尽,观顿首。”
“我亦飘零久”——她飘零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了。“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十年来,她辜负了太多的恩情,太多的师友。她想报答,可她没有能力;她想偿还,可她没有机会。“薄命长辞知己别”——知己一个个地离开了,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疏远了。她不知道还有谁能懂她,还有谁愿意懂她。
可她依然在写。
写是她唯一的出口,也是她唯一的武器。她用诗对抗生活的重压,用词抵抗命运的嘲弄。她像一棵被暴风雨吹打过的树,断了枝,折了叶,可根还在,还在泥土里死死地抓着,等着下一个春天。
六、晚年
沈善宝的晚年,是在北京度过的。
她在宣武门外的一条窄巷里租了一间小屋,屋子很小,只有两间,一间是她住的,一间是书房。书房里堆满了书,墙上挂着她自己的画,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她每天早起,读书,写诗,整理旧稿。日子过得清苦却充实。
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长期的劳累和漂泊,让她患上了多种疾病。她的眼睛花了,看书要凑得很近;她的手抖了,写字歪歪扭扭;她的腿脚也不灵便了,走路要扶着墙。可她还在写。写诗是她唯一还在做的事,也是她唯一还能做的事。
她写的诗越来越短,越来越淡,越来越像自言自语。她不再追求华丽的辞藻,不再讲究工整的对仗,只是把心里的话写下来,写给自己看。
她在《即事》中写道:
“老去心闲事事慵,一编相对日从容。
不知门外春深浅,且看窗前绿几重。
旧雨不来新雨过,好花将放未花浓。
从今只合山中住,种得梅花伴老侬。”
“老去心闲事事慵”——老了,心闲了,什么事都不想做了。“一编相对日从容”——只有书陪伴着她,日复一日,从容不迫。“不知门外春深浅”——她不知道门外的春天是深是浅,也不想知道。“从今只合山中住,种得梅花伴老侬”——她想住在山里,种几株梅花,陪伴自己终老。
可她没有去山里。她留在北京,留在这座她生活了大半生的城市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七、绝笔
沈善宝死在同治年间,具体的年份不详。
她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她的朋友们都已经先她而去——顾太清死了,许云林死了,汪端死了。她的弟弟妹妹们都在南方,来不及赶过来。她一个人,躺在那间低矮的小屋里,慢慢地、安静地、孤独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她的枕边放着两样东西:一卷《名媛诗话》的稿本,和一封信。
信是写给顾太清的,可顾太清已经死了,信没有寄出去。信上写着:
“太清姊姊如晤:余病已深,自知不起。回首生平,一事无成。惟《名媛诗话》一书,尚可告慰。此书虽不敢称善,然亦余十余年心血之所注也。他日若得刊行,望姊姊为余作序,以存其人。弟善宝顿首。”
“他日若得刊行,望姊姊为余作序,以存其人”——她希望顾太清能为《名媛诗话》作序,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一个叫沈善宝的人,写过这样一本书。可顾太清已经死了,她的愿望落了空。
《名媛诗话》后来还是刊行了,只是没有顾太清的序。沈善宝的弟弟沈善曾,在她死后整理了遗稿,将《名媛诗话》付梓出版。他在序言中写道:
“先姊善宝,幼聪慧,好读书。及长,工诗词,善书画。尤留心闺秀之作,搜集十余年,编为《名媛诗话》十二卷。书成,未及刊行而卒。今余不忍其湮没,遂付梓人,以传于世。庶几先姊之苦心,不终泯灭云尔。”
“庶几先姊之苦心,不终泯灭”——他希望姐姐的苦心不会白费,希望这本书不会湮没无闻。他的愿望实现了——《名媛诗话》流传至今,成为研究清代女诗人最重要的文献之一。
八、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杭州西湖边发现了一块残破的石碑。
碑上刻着几个字:“沈善宝之墓。”没有生卒年月,没有墓志铭,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只有这几个字,孤零零地立在荒草丛中,像一个被遗忘的名字。
没有人知道这块碑是谁立的。也许是她的弟弟,也许是某个读过她书的后人,也许只是某个路过的好心人。不管是谁,那个人至少做了一件事——证明她曾经活过,证明她曾经在这片土地上,写过那些动人的诗句。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沈善宝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朱淑真的断肠之痛,没有李清照的流离之苦,没有柳如是的刚烈之死,没有贺双卿的卑微之困,没有徐灿的家国之悲,没有吴藻的闺阁之困,没有顾太清的冤屈之恨。她的一生,是另一种悲剧——一个才华横溢的女子,为了给别人立传,耗尽了自己的一生。
她为别人立传,可她自己呢?谁来为她立传?
她不需要。
她把自己的生命,融进了《名媛诗话》的每一个字里。那些字,是她的血,她的泪,她的心。她不需要别人为她立传,因为她自己就是一部传——一部关于女性、关于诗歌、关于尊严、关于自由的长篇大传。
她在《金缕曲》中写过这样一句话:
“我亦悲秋客,记年时、西窗剪烛,共论诗伯。”
她是悲秋客,也是立传人。她用一生的时间,为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女子立传。她的笔,是她们的碑;她的书,是她们的墓;她的名字,是她们的名字的一部分。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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