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葬花魂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它落在福州城外的红桥之上,落在桥下潺潺的河水中,落在桥畔那间小楼的窗棂上,也落在一个年轻女子的眉间。那女子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书信,信纸已经被她读了很多遍,边角都起了毛。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信纸上,洇开了一朵朵墨花。
她叫张红桥,本名张秀芬。
她是明初的才女,闽中奇女子。她生于中原大户,避乱南迁,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沦为歌妓。可她凭着一身才情,在闽中诗坛上赢得了“闽中十子”的瞩目,以诗为媒,与闽中十子之首林鸿谱写了一曲缠绵悱恻的爱情悲歌。她只活到二十几岁,短暂得像一场春梦。可她留下的那些诗,却像红桥下的流水,流过了六百年的时光,还在流。
一、中原旧梦
元末至正年间,中原大地烽烟四起。
朱元璋与陈友谅争夺天下,战火燃遍了半个中国。河南、安徽、山东一带,兵荒马乱,百姓流离失所。无数人家破人亡,背井离乡,向南逃亡。逃到江南,逃到福建,逃到岭南,只要能活着,哪里都去。
张秀芬就出生在这样一个乱世。
她本是中原大户人家的女儿,家资殷实,诗书传家。父亲是个读书人,虽然没有做官,可家中藏书甚富,对子女的教育极为重视。张秀芬从小就显出过人的聪慧,三岁识字,五岁能诗,七岁能词。父亲常对妻子说:“这个女儿,将来必成大器。”
可大器还没有成,战火就烧到了家门口。
元末的天下,到处是起义军,到处是官军,到处是土匪。今天这拨人来了,抢粮抢钱;明天那拨人来了,杀人放火。张秀芬的父亲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决定举家南迁,去南方避难。
他变卖了家产,雇了几辆马车,带着妻子、女儿和几个仆人,一路向南。从河南到湖北,从湖北到江西,从江西到福建,两千多里的路,走了将近两个月。一路上,他们遇到了无数逃难的人,也遇到了无数危险。有一次,他们差点被一伙溃兵劫持,幸亏躲进了一座山中,才逃过一劫。
可他们躲过了溃兵,却没有躲过瘟疫。
张秀芬的父亲在路上染上了瘟疫,发着高烧,吃什么吐什么。马车颠颠簸簸地走着,他躺在车里,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瘦得像一把柴。张秀芬守在父亲身边,给他喂水,给他擦汗,给他讲故事,希望能让他好受一些。
可她的父亲还是死了。
死在江西到福建的路上,死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上,死在异乡的土地上。临死前,他握着女儿的手,说:“照顾好你娘。好好活着。”
张秀芬哭着点头,可她做不到。
她的母亲在父亲死后,悲痛欲绝,身体也垮了。她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是哭,哭到眼睛都肿了,哭到嗓子都哑了。张秀芬劝她,她不听;骂她,她也不听。她只是哭,一直哭,哭到她自己也倒下了。
不到一个月,母亲也死了。
张秀芬成了孤儿。
那一年,她大约十一二岁。一个孤零零的小女孩,身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没有依靠,只有几个同样流离失所的仆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去哪里,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幸好,她还有一个姨母。
姨母早年嫁给了一个高官,做了人家的宠妾。可战乱中,夫家败落了,姨母也流落到了福建,在福州城中靠卖艺为生。她听说姐姐一家逃难南下了,便四处打听,终于找到了这个孤苦伶仃的外甥女。
姨母抱着张秀芬,哭了一场,然后对她说:“从今以后,你就跟着姨母。姨母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姨母住哪里,你就住哪里。只要有姨母一口饭吃,就不会让你饿着。”
张秀芬跪下来,给姨母磕了三个头。她知道,从今以后,姨母就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二、红桥之西
姨母带张秀芬来到了福州。
福州是福建省会,闽江穿城而过,城中有三山两塔,风光秀丽。城中有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桥身漆成红色,当地人叫它“红桥”。红桥之西,有一片民居,姨母在这里租了一间小屋,安顿下来。
姨母以卖艺为生,会弹琴,会唱曲,会写诗,也会画画。她年轻时在高官家中做妾,耳濡目染,学了不少本事。如今虽然年岁大了,可风韵犹存,在福州城中颇有名气。
张秀芬跟着姨母,学弹琴,学唱曲,学写诗,学画画。她学得极快,不到半年,就已经能独立弹奏几首古曲;不到一年,就已经能写出像模像样的诗了。姨母惊叹不已,说:“这孩子,是天生的才女。我这点本事,不出三年,她就全学去了,到时候她就该教我了。”
张秀芬住在红桥之西,便给自己取了一个号——“红桥”。她喜欢这个号,喜欢“红桥”这两个字。桥是连接两岸的,她希望自己也能成为一座桥,连接过去和未来,连接苦难和希望。
可她的日子,并不好过。
姨母靠卖艺为生,收入微薄,养活两个人已经很吃力了。张秀芬稍大一些后,也开始帮着姨母卖艺。她弹琴,唱曲,写诗,画画,什么都做。她的才情和美貌很快就在福州城中传开了,人们都知道,红桥之西住着一个才女,能诗能词,能书能画,且生得花容月貌。
可她的身份,始终是尴尬的。
她不是良家女子,没有父兄庇护,没有夫家依靠,只能靠卖艺为生。在那个时代,这样的女子,被称为“歌妓”,不管她有多么高的才情,多么清白的身世,都逃不过这个标签。人们欣赏她的才华,可也在背后议论她的出身。
张红桥不在乎。她从小就知道,别人的嘴是堵不住的。她能做的,只有做好自己,写好诗,弹好琴,画好画,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化成笔下的文字。
她在《秋夜》中写道:
“西风昨夜到庭梧,叶叶声声似泪珠。
独自凭栏无一事,数声砧杵送秋初。”
“叶叶声声似泪珠”——风吹过梧桐叶,发出的声音像泪珠一样,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独自凭栏无一事”——她一个人靠着栏杆,什么事都没有,可心里却有什么事,说不清,道不明。“数声砧杵送秋初”——远处传来捣衣的声音,告诉她秋天来了。
她写的是秋夜,写的也是她自己。她的心,就像那秋夜一样,清冷,孤寂,没有尽头。
三、以诗为媒
张红桥到了婚嫁的年纪。
福州城中的豪门子弟、风流才子,纷纷托媒人来提亲。有的家资丰厚,有的才名远播,有的相貌堂堂,可张红桥一个都没有看上。她把所有的提亲都拒绝了,连正眼都不瞧一下。
姨母急了,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
张红桥说:“我要嫁的人,必须有李太白的才情。”
“李太白?”姨母愣了,“那是唐朝人,早就死了。你上哪儿找去?”
张红桥笑了,说:“我不是要找李白,我是要找有李白那样才情的人。只要他的诗写得好,能让我服气,我就嫁给他。”
姨母无奈,只好由着她。
消息传出去后,福州城中的文人墨客都轰动了。一个才女,要以诗为媒,谁能打动她的心,她就嫁给谁。这简直是天下最浪漫的事。于是,“闽中十子”纷纷登场了。
“闽中十子”是明初福建最有名的十位诗人,包括林鸿、高棅、王恭、王偁、陈亮、唐泰、郑定、王褒、黄玄、周玄。他们以林鸿为首,倡导唐诗,反对宋诗的理趣,在明代诗坛上影响很大。
最早向张红桥投诗的是王恭。
王恭是闽县人,字安中,号皆山樵者。他是“闽中十子”之一,诗名甚高。他写了一首七绝,托人送到张红桥的案头:
“重帘穴见日昏黄,络纬啼来也断肠。
几度寄书君不答,空将红泪湿罗裳。”
这首诗写得情意绵绵,可张红桥读了,只是淡淡一笑,说:“诗是好诗,可我不喜欢。”她把诗笺放在一边,没有回复。
接着,王偁也来了。王偁是永福人,字孟扬,也是“闽中十子”之一。他写了一首《投赠张红桥》:
“银屏桂殿露香飘,此去蓬山路不遥。
濯濯泥人春月柳,东风吹不上红桥。”
这首诗写得清丽婉转,可张红桥读了,还是不满意。她摇摇头,说:“还不够。”
她又拒绝了。
其他几位才子也陆续投诗,可张红桥一个都没有看上。她的门槛太高了,高到让那些自负才情的人都望而却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看上任何人的时候,一个人出现了——林鸿。
林鸿,字子羽,福清人,是“闽中十子”之首,也是明代闽中诗派的领袖。他年轻时以人才被推荐,授将乐县学训导,官至礼部员外郎。可他性格落拓,不善于做官,不到四十岁就辞官归隐,专心写诗。
林鸿的诗,学盛唐,尤擅七言。他的诗风雄浑豪放,有李白、杜甫之风。同代人评价他“始窥陈拾遗之阃奥”,意思是他的诗已经进入了陈子昂的境界。
林鸿听说了张红桥以诗为媒的事,也写了一首诗,托邻居老妇转交给她:
“桂殿焚香酒半醒,露华如水点银屏。
含情欲诉心中事,羞见牵牛织女星。”
这首诗写得含蓄隽永,既有情意,又不轻浮。张红桥读了,心头一动,拿着那张诗笺,看了很久很久。她翻来覆去地读,读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
她提起笔,回了一首诗:
“梨花寂寂斗婵娟,银汉斜临绣户前。
自爱焚香闲把卷,春来无梦到青天。”
“梨花寂寂斗婵娟”——梨花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与月亮比美。“银汉斜临绣户前”——银河斜斜地照在她的窗前。“自爱焚香闲把卷”——她喜欢焚起一炉香,悠闲地读书。“春来无梦到青天”——春天来了,她没有做什么大梦,只想过平静的日子。
她回这首诗,意思很清楚:她接受了他的心意。她愿意和他在一起,过平静的日子,读书,写诗,焚香,赏月。不需要荣华富贵,不需要功名利禄,只要有诗,有他,就够了。
林鸿收到回诗,喜出望外。他立刻托媒人去提亲,两家很快就定了下来。
张红桥就这样,以诗为媒,嫁给了林鸿。
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她等到了她要等的人——不是李太白,而是一个有李白那样才情的人。他叫林鸿,是“闽中十子”之首,是她这一生最爱的男人。
四、红桥唱和
张红桥嫁给了林鸿,可她没有住进林家的宅子,而是住在红桥之西自己的小楼里。她甘居外室,不与林家的正妻争宠,不掺和林家的家务事。她要的,只是和他的爱情,和他的诗,和他的陪伴。
林鸿对她很好。他经常来红桥看她,陪她读书,陪她写诗,陪她赏花赏月。他们在一起,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说,有无穷无尽的诗要写。他们唱和往还,诗词盈箧,留下了许多动人的篇章。
有一次,林鸿夜至红桥,两人相见,欣喜不已。张红桥写了一首《子羽夜至红桥》:
“桥外千花照碧空,美人遥隔水云东。
一声宝马嘶明月,万里金戈起大风。
雪压关山愁远道,云横江汉恨飘蓬。
可怜夜半虚前席,不向苍苍问四公。”
“桥外千花照碧空”——红桥之外,千花盛开,映照着碧蓝的天空。“美人遥隔水云东”——她的心上人,隔着水云,在东边。“一声宝马嘶明月”——月光下,宝马嘶鸣,他来了。“万里金戈起大风”——可她的心里,还有万里金戈、大风吹起的忧虑。“可怜夜半虚前席”——她夜半等着他,可等来的,是相聚的欢喜,也是离别的预兆。
林鸿也回了一首诗:
“记得红桥旧冶游,少年曾此系兰舟。
而今重到红桥畔,只有青山似旧时。”
“记得红桥旧冶游”——他记得从前在红桥游冶的情景。“少年曾此系兰舟”——那时候他还年轻,在这里系过小船。“而今重到红桥畔”——如今他重到红桥畔,一切都不一样了。“只有青山似旧时”——只有青山还是从前的样子,山还在,水还在,可人已经不是从前的人了。
他写的是红桥,也是他们的爱情。爱情是美好的,可美好总是短暂的。他们都知道这一点,可他们都不愿意去想。他们只想活在当下,活在这一刻,活在彼此的怀抱里。
张红桥还写过一首《红桥答诗》:
“梨花寂寂斗婵娟,银汉斜临绣户前。
自爱焚香闲把卷,春来无梦到青天。”
这是她第一次回赠林鸿的那首诗,也是她诗中最广为人知的一首。诗中有她的清高,她的自爱,她的淡泊。她不羡慕荣华富贵,不羡慕功名利禄,只想和他在一起,焚香读书,闲度岁月。
可岁月不肯让他们闲度。
五、金陵之行
美好的日子,只过了一年。
一年后,林鸿收到了一封旧日岳家从京城捎来的信,让他去金陵(南京)重谋官职。林鸿闲居经年,虽有张红桥的柔情相伴,可毕竟不能满足他男儿当立业的志向。机会降临了,他不能错过。
临行前,林鸿来红桥辞别。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张红桥站在红桥上,看着河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条银色的丝带。林鸿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说:“我去金陵,少则一年,多则两三年,一定回来。你等我。”
张红桥点点头,说:“我等你。不管多久。”
林鸿吻了吻她的额头,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河面上的月光。他想,他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可他没有回来。
林鸿走后,张红桥一个人住在红桥的小楼里,日复一日地等他。
她每天都要去红桥上站一会儿,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望着那条他走过的路。她盼着邮差从路上走来,盼着他手里拿着林鸿的信。可信来得很少,很久才来一封。林鸿在信里说,金陵的事很多,很忙,他需要时间处理。他说他很好,让她不要担心。他说他想她,很想很想。
张红桥每次收到信,都读了一遍又一遍,读到信纸都皱了,读到字迹都模糊了。她回信说,她也好好的,让他不要挂念。她说红桥的桃花开了,又谢了;河水涨了,又落了;月亮圆了,又缺了。她说她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等他的归来。
可她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地说:他不会回来了。
她知道,他有妻子,有家业,有前程。她只是一个外室,一个歌妓出身的女子,一个不能在正式场合露面的妾。他不可能为了她放弃一切,不可能为了她抛妻弃子,不可能为了她回到这个小小的红桥。
她明白这些道理,可她还是放不下。
她在《遗林鸿》中写道:
“一南一北似飘蓬,妾意君心恨不同。
他日归来也无益,不如留取伴青松。”
“一南一北似飘蓬”——他在北,她在南,像两棵飘蓬,被风吹散了。“妾意君心恨不同”——她的心意和她的心,恨不能相同。“他日归来也无益”——他日后即使回来了,也没有用了。“不如留取伴青松”——不如让她一个人,陪着青松,度过余生。
她写这首诗的时候,心里已经绝望了。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可她还在等他。她骗自己说,也许明天他就回来了,也许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她用一个又一个的“也许”,骗自己活了一天又一天。
可“也许”终究不是真的。
六、感念成疾
林鸿在金陵待了一年又一年。
张红桥的身体,却一天不如一天。她吃得越来越少,睡得越来越差,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窝越来越深。她不再弹琴,不再画画,甚至不再写诗。她唯一做的事,就是坐在窗前,看着红桥的方向,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她的姨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姨母劝她:“别等了,他不会回来了。你还年轻,找个好人家嫁了吧。”
张红桥摇摇头,说:“不嫁了。这辈子,只嫁他一个。”
姨母说:“可他不会回来了。”
张红桥说:“我知道。可我不等他,还能做什么呢?”
她不是不知道他不会回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可她没有办法。她的心已经被他带走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空壳。她没有心,就没有办法爱别人,没有办法过别的日子,没有办法做别的事。她只能等,等到心死了,等到人死了,等到一切都结束了。
她在《念奴娇》中写道:
“新愁旧恨,一时都上眉梢。
满眼凄凉,只愁今夜,月明人静。
多少旧欢新爱,尽付与、东风吹醒。
休更说、从前好梦,只今谁省。”
“新愁旧恨,一时都上眉梢”——新的愁,旧的恨,一下子都涌上了眉梢。“满眼凄凉,只愁今夜,月明人静”——满眼都是凄凉,她只担心今夜,月明人静的时候,她该怎么熬过去。“多少旧欢新爱,尽付与、东风吹醒”——多少旧日的欢乐、新近的爱恋,都交给东风,吹醒了,吹散了。“休更说、从前好梦,只今谁省”——不要再提从前的好梦了,如今谁还记得呢?
她写的是自己的心,也是天下所有痴情女子的心。爱一个人,爱到忘了自己;等一个人,等到心都碎了。可她还是爱,还是等。不是因为她傻,而是因为她不能不爱,不能不等。爱情不是一种选择,是一种宿命。她逃不掉,也躲不开。
林鸿从金陵寄回了一些诗词,想慰藉她的心,可都无济于事。那些诗词太远了,太冷了,太无力了。她需要的是一个拥抱,一个亲吻,一句“我回来了”。可她等来的,只有纸上的字,只有墨迹未干的句子,只有那些看得见摸不着的安慰。
她独坐小楼,居常郁郁无聊。她不再下楼,不再出门,不再见任何人。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像一只受伤的鸟,把自己藏在巢里,等着伤口愈合,或者等着死亡来临。
她的伤口没有愈合。死亡先来了。
七、红桥遗稿
林鸿离开后的第三年,张红桥病倒了。
她的病,是相思病,也是心碎病。医生说她气血两亏,五脏俱损,需要好好调养。可她知道,调养没有用。她的病不在身体,在心里。心碎了,吃什么药都补不回来。
她躺在床上,窗外的雨细细密密地下着。她听着雨声,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父母带她从河南逃难到福建。父亲死在路上,母亲也死在路上。她成了一个孤儿,孤零零地活在世上。
想起姨母收留了她,教她弹琴、唱曲、写诗、画画。姨母说,这孩子是天生的才女。可她宁愿不是才女,宁愿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有父母疼爱,有丈夫依靠,有儿女绕膝。
想起那些向提亲的豪门子弟、风流才子。王恭,王偁,还有那些记不住名字的人。他们的诗都写得很好,可她都不喜欢。她只要一个人——林鸿。
想起林鸿的那首诗:“桂殿焚香酒半醒,露华如水点银屏。”她读到这首诗的时候,心头一动,知道这个人就是她要等的人。她回了诗,他来了,他们在一起了。那一年,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
想起他走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他站在红桥上,握着她的手,说:“等我。我一定会回来。”她点点头,说:“我等你。不管多久。”
可他没有回来。
她等了他三年,等来了病,等来了老,等来了死。
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在等他的那些日子里已经流干了。她现在只有平静,一种濒死之前的、大彻大悟的平静。
她叫来姨母,对她说:“姨母,我快不行了。我死后,把我写的诗稿整理一下,留个念想。”
姨母哭着说:“你不会死的,你还这么年轻。”
张红桥笑了笑,说:“我这一生,值了。我活了二十几年,爱过一个人,写过一些诗,够了。”
姨母问她:“要不要给林鸿写封信,告诉他你的情况?”
张红桥摇摇头,说:“不用了。他在金陵忙他的事,不要打扰他了。”
她不想打扰他。她知道,他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前程,新的希望。她不想成为他的负担,不想让他内疚,不想让他为难。她只想悄悄地走,悄悄地消失,像一滴雨落在河里,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可她留下的那些诗,还是有痕迹的。
那一年,张红桥病逝于红桥之西的小楼中,年仅二十余岁。
她的死,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时间。也许是春天,也许是秋天,也许是冬天。也许是在一个下雨的夜晚,也许是在一个晴朗的清晨。史料上没有记载,她身边的人也没有记录。她死得悄无声息,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落在泥土里,很快就腐烂了,消失了,没有人记得。
可她的诗,被人记得。
她的诗稿被整理成集,取名《红桥遗稿》。《明诗百卅家集》载其诗十二首,《福建通志》也有著录。她的诗虽然不多,可每一首都写得极好,清丽婉转,哀而不伤,有一种让人读了就忘不掉的魅力。
八、遗响
林鸿是什么时候知道张红桥死讯的,没有人知道。
史料上只记载说,“鸿游金陵,张感念成疾卒”。寥寥几个字,像一块石头,沉在时间的河底,再也捞不起来了。
有人说,林鸿得知张红桥死讯后,悲痛欲绝,写了一首悼亡诗。可那首诗没有流传下来,谁也不知道写了什么。也许他写了,也许他没有写。也许他写了,可后人觉得不够好,没有收录。也许他写了,可他自己把它烧了,不想让人看到他的悲伤。
不管怎样,林鸿后来再也没有娶过别的女人。他辞官归隐,在家乡福清度过晚年。他活了大约六十岁,死后葬在福清的山中。他的墓前,也许有一株梅花,也许有一棵松树,也许什么也没有。只有风,只有雨,只有那些他写过的诗,和张红桥写给他的诗,在时间的长河里,遥遥相望。
清代诗人钱谦益在《列朝诗集》中收录了张红桥的诗,并作了小传。他在小传中写道:
“张红桥,闽县良家女也。居于红桥之西,因以自号红桥。聪敏善属文,豪右争欲委禽,红桥不可,语父母曰:‘欲得才如李青莲者事之。’于是操觚之士,咸以五七字为媒。邑子王恭、王偁,皆投诗,红桥独称林子羽诗为善,遂委身焉。鸿游金陵,红桥感念成疾,卒。”
“欲得才如李青莲者事之”——她想嫁给有李白那样才情的人。她找到了,那个人是林鸿。可她没有等到白头,没有等到偕老,只等到了相思,等到了病,等到了死。
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她在《遗林鸿》中写过这样一句:“他日归来也无益,不如留取伴青松。”她知道他回不来了,所以她选择一个人,陪着青松,度过余生。可她的余生太短了,短到来不及看青松长大,短到来不及等他回来。
九、尾声
很多年后,有人在福州城外找到了那座红桥。
桥还在,可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桥身的红漆已经剥落,露出灰白色的石头。桥下的河水还在流,可已经不是从前的河水了。桥畔的小楼已经不见了,只剩下几块残砖,几片碎瓦,几株野草。
可张红桥的诗还在。
她的诗被收录在各种选本中,被一代又一代的人阅读、传诵、感动。她的名字,被记录在《列朝诗集》《明诗百卅家集》《福建通志》《名媛诗话》等书中,被后人铭记。
她在《念奴娇》中写过这样一句:
“多少旧欢新爱,尽付与、东风吹醒。”
旧欢新爱,都被东风吹醒了,吹散了。可她的诗,没有被吹散。它们像红桥下的河水,流过了六百年的时光,还在流。它们像桥畔的那株梅花,在每一个冬天开放,在每一个春天凋谢,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永远不死。
江南的雨,从来不肯痛快地下。
张红桥的一生,也从来不肯痛快地过。她没有等到林鸿回来,没有等到洞房花烛,没有等到白头偕老。她等来的,只有一场雨,一场下了六百年的雨,落在福州的红桥上,落在她的诗里,落在每一个读她诗的人心里。
她像一朵开在乱世中的花,开得短暂,开得用力,开得满身是伤,可她的香气,飘了六百年,还在飘。
她说过:“自爱焚香闲把卷,春来无梦到青天。”她只想焚香读书,闲度岁月,不想做什么大梦。可她的一生,本身就是一个大梦。一个关于爱情、关于诗歌、关于等待、关于死亡的梦。
梦醒了,人走了,诗还在。
雨声未歇,花魂未远。
(第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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