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洋钦差王铁珊被吓得连夜逃回洛阳的消息,成了西安城里街头巷尾最津津乐道的谈资。老百姓看到那趾高气昂的中央特使,走的时候像火烧眉毛一样连滚带爬,对这位李督军的敬畏便又深了一层。
然而,李枭并没有沉浸在恐吓成功的沾沾自喜中。
他很清楚,吴佩孚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西苑的炮火虽然打碎了吴大帅的削藩梦,让其心生忌惮;但如果不赶紧给个台阶下,真把直系逼急了,惹得几十万大军压境,那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打了一棒子,就得塞个甜枣。”
这是李枭在王铁珊走后,定下的基调。
李枭穿着一件普通的白棉布短袖衬衫,领口敞开,手里拿着一把大蒲扇,正在面粉厂的巨大库房里视察。
他今天来,就是为了盘点那颗准备送给洛阳的甜枣。
他的身后,跟着大管家宋哲武,以及面粉厂的厂长。
“督军,您看。”
厂长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干汉子,他指着库房里那一座座堆积如山的白色面粉袋,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骄傲。
“咱们这六条从保定和汉口新引进的蒸汽研磨生产线,现在是三班倒连轴转。一天就能吞进去几万斤的小麦!今年关中夏粮大丰收,麦子源源不断地运过来,咱们的仓库都快堆不下了。”
李枭走上前,随手解开一个麻袋的封口,抓起一把面粉。
雪白、细腻,在指尖揉搓,甚至能感觉到一种滑腻的质感。这绝不是那种掺了沙子和麸皮的劣质军粮,而是真正的高等级精面。
“好东西。这要是放在灾年,这一把面粉就能换一条人命。”
李枭拍了拍手上的白粉,满意地点了点头。
“咱们现在的总库存有多少?”
宋哲武立刻翻开随身携带的账本,精准地报出了数字:
“回师长,仅西安和兴平两地的甲级战备仓库里,目前囤积的一等精面就有五百万斤。除此之外,毛纺厂那边新赶制出来的夏装和秋季常服,也有将近十万套在库。这还不算咱们每天正在生产的数字。”
“五百万斤……”
李枭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宋先生。”
李枭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往库房外走去。
“吴佩孚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虽然是个军阀,但自诩为儒将,骨子里傲得很。他打赢了直皖战争和直奉战争。咱们把他的特使吓跑了,这等于是当着全天下的面,狠狠地抽了他一个耳光。”
“他王铁珊回去一告状,吴佩孚就算心里再忌惮咱们的新式武器,为了他那张脸面,为了直系的威严,他可能会硬着头皮集结大军来讨伐咱们。”
宋哲武跟在李枭身侧,眉头紧锁地分析道:
“师长所言极极是。咱们虽然有飞机有战车,但真要跟直系那几十万身经百战的精锐打起全面战争,就算咱们能赢,这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的关中工业区,也得被打成一片废墟。到时候,得利的只能是关外的张作霖或者是南方的孙中山。”
李枭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宋哲武,眼神中闪烁着一种精明。
“面子,咱们已经落了他的了。现在,得把这个面子给他补回来,而且还得让他补得舒舒服服,甚至舍不得打咱们。”
“立刻去拟一份给洛阳吴大帅的通电!不,不要通电,要用最高级别的加密专电,直接发到他的大帅府机要室!”
李枭一边思索,一边开始口述电报的内容:
“就说:卑职李枭,镇守西北,感念玉帅栽培之恩,时刻不敢忘怀。然西北地广人稀,匪患猖獗,卑职大军,皆被牵制于边陲,日夜防范,实难抽调兵力入豫换防。”
“特使王专员日前莅临西安,卑职本欲以最高军礼相迎,奈何恰逢我军进行新式武器防爆演练,炮火无眼,惊扰了专员车驾,卑职在此向大帅遥叩请罪!”
听到这里,宋哲武忍不住在心里暗笑。
但李枭的话还没完,接下来的内容,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电报的下半段,给我这么写。”
李枭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伸出三根手指。
“虽然卑职兵力无法调动,但为表对大帅武力统一全国之大业的支持,卑职愿倾尽西北之财力,以充大帅之军需!”
“即日起,陕西第一师自筹物资,向中央无偿捐输:上等精白面粉,一百万斤!崭新细布军装,两万套!”
“此外,卑职感念大帅平定直奉之辛劳,特再进献汉阳造步枪三千支,子弹五十万发!”
“望大帅笑纳。卑职在西北,永远做大帅最坚实的后盾,愿为直系赴汤蹈火!”
宋哲武记录的笔尖猛地一顿,抬起头,满脸的震惊与肉疼。
“师长!一百万斤面粉!两万套军装!还有三千条枪?!这……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巨款啊!咱们这就白白送给吴佩孚了?”
李枭一巴掌拍在宋哲武的肩膀上。
“面粉和军装,咱们厂子里机器一开,有的是!至于那三千条汉阳造,那是咱们淘汰下来的旧货!咱们的主力早就换装了三八大盖和自造的新枪,那些老掉牙的汉阳造留在库房里也是占地方生锈,不如拿去送人情!”
“吴佩孚现在在疯狂扩军!他要防备张作霖,他要镇压南方的护法军,他手底下几十万张嘴天天要吃饭,几十万人要穿衣服!他现在最缺的不是名分,是实实在在的物资!”
“咱们把这一百万斤面粉砸过去,就等于砸住了他想要发兵的借口!”
“只要他收了这笔物资,咱们在西北的独立王国地位,就算是彻底被默认了!”
“师长高明!我这就去拟电报!”
宋哲武激动地合上本子,“那物资怎么运?咱们自己派车队送过去?”
“不,那样太慢,也显不出咱们的诚意。”
李枭大手一挥。
“动用陇海铁路!让孙以道把所有的货运车皮都给我腾出来!装满这批物资,直接开到洛阳火车站!”
……
河南洛阳,直系大本营。
西工大营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吴佩孚穿着一身没有军衔的灰布军服,正站在书房的巨大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狼毫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奋笔疾书。
他试图用练字来平复自己内心的狂怒,但那力透纸背、甚至有些凌乱的笔画,却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情。
“啪!”
吴佩孚猛地将毛笔掷在桌上,墨汁溅在了旁边的青花瓷笔洗上。
“反了!简直是反了天了!”
吴佩孚双手撑着桌面,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怒视着跪在堂下的特使王铁珊。
此时的王铁珊,哪里还有半点作为中央特使出京时的趾高气昂。他衣衫不整,脸色惨白。
“大帅……卑职无能……卑职给大帅丢脸了啊!”
王铁珊的声音带着哭腔,甚至不敢抬头看吴佩孚的眼睛。
“你还知道丢脸?!”
吴佩孚绕过书案,指着王铁珊的鼻子大骂。
“我派你去西安,是去传达中央的军令!你倒好,去了不到三天,就让人家像赶要饭的一样给赶回来了?!”
“大帅!您是没看见啊!”
王铁珊猛地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那种深深刻进骨髓里的恐惧。
“那个李枭,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土包子!他是个疯子!是个怪物!”
“他请我去西苑校场看什么反恐演习。大帅,您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王铁珊咽了一口干沫,声音都在劈叉。
“飞机!成群结队的飞机!他们不是在天上扔手榴弹,他们扔的是一种能把地皮都烧穿的火油弹!咱们的模拟阵地,一眨眼的功夫就成了一片火海啊!”
“还有战车!不是那种装着轮子的铁皮卡车,是没有轮子、在烂泥地里履带滚滚的铁王八!连那么宽的战壕都能直接压过去!咱们步兵的枪打在上面,连个白印子都留不下!”
“更别提他们那个什么摩托化步兵了,上百辆跨斗摩托车,端着轻机枪,在平原上跑得比马还快,直接就能绕到咱们阵地的后方!”
王铁珊越说越激动,几乎是瘫坐在地上。
“大帅!李枭现在的实力,根本不是咱们以前以为的那种地方杂牌!他的火力,他的机动性,比咱们最精锐的第三师还要恐怖啊!”
“如果咱们现在强行下令削藩,逼得李枭造反,他那支钢铁怪物只要一出潼关,咱们在河南的防线根本挡不住啊!”
整个书房死一般的寂静。
站在一旁的几个直系核心将领,听到王铁珊的描述,一个个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骇然。
飞机?履带式战车?摩托化步兵?
这些东西,别说是李枭那个西北偏远之地,就算是他们这些控制了中央、有着大量洋人顾问的直系精锐,也只是刚刚触碰到皮毛而已啊!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
吴佩孚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本的狂怒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是一个优秀的军事家,他太清楚这些技术兵器在平原作战中意味着什么。如果王铁珊没有夸大其词,那么李枭现在的实力,确实已经具备了掀翻棋盘的资格。
“大帅,卑职若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啊!”王铁珊指天发誓。
吴佩孚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炎热的天空,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打?
肯定能打。他吴佩孚手握几十万大军,就算用人命堆,也能把李枭的那些铁疙瘩给堆死。
但是,代价呢?
现在奉系的张作霖虽然退回了关外,但正在疯狂地招兵买马、购买军火,随时准备卷土重来。南方的孙中山也在整军经武,北伐之心不死。
如果他现在集中主力去攻打潼关,去跟李枭这个难啃的骨头死磕,那么直系的主力必然会深陷西北的泥潭。一旦奉系或南方趁虚而入,他吴佩孚就会面临腹背受敌的绝境。
“这个李枭,真是养虎为患啊。”
吴佩孚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现在有些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在灵宝之战时默许李枭坐大,为什么要为了牵制赵倜而养出了这么一头不可控制的西北狼。
“大帅,那咱们现在怎么办?难道就由着他在陕西称王称霸?”一名嫡系师长有些不甘心地问道。
“传令下去……”
吴佩孚刚要下达命令,就在这时。
“报——!”
机要秘书手里拿着一份红色的电报,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大帅!西安方面,李枭的十万火急加密专电!”
“念!”吴佩孚眉头一皱,心想难道李枭这小子敢主动宣战了?
机要秘书展开电报,大声朗读了起来:
“……卑职李枭,镇守西北,感念玉帅栽培之恩……奈何大军皆被牵制于边陲,日夜防范,实难抽调兵力入豫换防……”
听到前半段,吴佩孚冷哼了一声,这分明就是抗命的借口。
然而,当秘书念到下半段时。
“……卑职愿倾尽西北之财力,以充大帅之军需!即日起,向中央无偿捐输:上等精白面粉一百万斤!崭新细布军装两万套!汉阳造步枪三千支,子弹五十万发!”
“……望大帅笑纳。卑职在西北,永远做大帅最坚实的后盾,愿为直系赴汤蹈火!”
电报念完。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刚才还气得要杀人的吴佩孚,此刻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一百万斤面粉!两万套军装!三千条枪!
这对于正在疯狂扩军、急需物资粮草的直系大军来说,简直就是一场及时雨!
要知道,现在中原地区连年征战,粮价飞涨。这一百万斤面粉,足够他吴佩孚的嫡系部队吃上好几个月的!更别提那两万套能让士兵体面过冬的军装了。
“大帅,还有一件事……”
机要秘书咽了口唾沫,补充道,“刚才洛阳火车站那边打来电话,说……说从长安方向开来了整整五列重载货车,车上挂着红绸子,全都是李枭送来的物资,已经在站台开始卸货了!”
“动作这么快?”
吴佩孚彻底愣住了。
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份电报,反复看了两遍。
李枭这是在告诉他:我不想反,但我也不想受制于人。我给你物资,给你面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好一个李枭。”
吴佩孚放下电报,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无奈。
“刚柔并济,有勇有谋。此子若是生在乱世之初,这天下,恐怕早就没有咱们这些老家伙什么事了!”
“大帅,那这物资……咱们收是不收?”旁边的师长试探着问道。
“收!为什么不收?”
吴佩孚大手一挥。
“人家李督军大老远送来的孝心,咱们怎么能拒绝?立刻派人去火车站接收物资,马上分发给各部!”
吴佩孚重新走到窗前,看着西北的方向。
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他知道怎么做才是对自己最有利的。
“传我的令!”
吴佩孚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威严与果断。
“立刻拟一份明码通电,发往全国!”
“就说:陕西督军李枭,戍边有功,治军严明,实乃我直系之栋梁,西北之屏障!其慷慨毁家纾难,捐输军需,忠勇可嘉!”
“自即日起,中央对李督军予以通报嘉奖!陕西军政事务,仍由李督军全权节制,中央不予干涉!”
“另外,给李枭回个私电,就两个字:心照。”
……
西安,督军府。
作战室里,李枭手里拿着吴佩孚发来的那份明码嘉奖通电,忍不住大笑起来。
“宋先生,你看看。这吴佩孚骂人的时候不带脏字,夸人的时候也是花团锦簇啊。”
李枭把电报递给宋哲武。
“和平是买来的,也是打出来的。”
李枭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目光在上面巡视着,从兵工厂,到纺织厂,再到遥远的延长油矿。
这些,都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虎子。”李枭喊道。
“在!”
“传令下去。各部队结束一级战备,恢复正常训练。”
“但是,不能松懈。”
李枭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他的目光顺着沙盘,慢慢地向南移动,最终停留在了一片被群山环抱的盆地上。
汉中。
“东边虽然稳了,但咱们的屁股底下,还有一根刺没有拔干净。”
李枭用指挥棒指着汉中的位置。
“现在,咱们的后方安稳了。机器也转起来了。”
“是时候腾出手来,把这秦岭以南的最后一块拼图,给补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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