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中旬。
当那场让整个中国南方沦为泽国的人间惨剧还在继续发酵时,大西北却因为南方难民的涌入,迎来了一次烈火烹油般的超级扩容。
重型锻压车间。
“当!当!当!”
震耳欲聋的锻打声在高达三十米的巨大厂房内回荡,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
王大山光着膀子,脖子上搭着一条被汗水浸透、变成了黑灰色的毛巾,正握着一把大号钢钳,将一块烧得通红的合金钢锭送入蒸汽锻锤的下方。
仅仅在一个多月前,他还是一个在淮河决堤的洪水中失去了妻子和女儿、抱着一截枯木等死的绝望灾民。
但是现在,这位四十五岁的铁匠,身的肌肉已经重新鼓胀了起来,古铜色的皮肤上闪烁着汗水光泽。
“大山叔!好把式!这块炮管底座的毛坯锻得真匀实!”
旁边一个年轻的学徒工,用力地拉下蒸汽锤的控制杆,看着那块在巨力下逐渐成型的钢锭,大声地赞叹道。
“那是!俺王大山在老家打了二十年铁,这手感可是刻在骨子里的!”
王大山咧开嘴笑了,他将锻打好的毛坯夹出,扔进一旁的缓冷沙坑里,然后走到一旁的水缸边,拿起水瓢,“咕咚咕咚”地灌了一大口凉水。
“叔,到饭点了,走,去食堂抢红烧肉去!”学徒工擦了一把汗,兴奋地招呼道。
“走着!”
王大山穿上灰布工装,跟着人群向着食堂走去。
走进那足以容纳数千人人的超级大食堂,王大山看着那一个个装得满满当当的大铁桶,闻着那股浓郁的肉香和白面馒头的甜味,他的眼眶不禁微微有些发红。
他端着两个硕大的不锈钢饭盒,排在队伍里。轮到他时,食堂的大师傅毫不吝啬地给他打了一勺冒着油光的红烧肉炖土豆,又塞给他两个足有成年人拳头大小的雪白馒头。
王大山找了个空位坐下,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那松软香甜的口感瞬间填满了他的口腔。
“这日子……真他娘的像做梦一样啊。”
王大山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念叨着。
他来到大西北才一个多月,但他已经被这片土地、被这里的规矩给彻底折服了。
在这里,没有人管你以前是干什么的,没有人问你的出身。只要你有一把子力气,只要你肯下力气干活,就绝对不会亏待你!
王大山因为铁匠手艺精湛,一进厂就被评定了四级锻工。加上兵工厂实行的计件工资制度,他这个月拼了老命地加班干活,竟然领到了足足十二块现大洋!
十二块现大洋啊!这在以前的中原,足够买下几亩上好的水浇地了!而且厂里还给他分了一间虽然不大、但遮风挡雨的砖瓦宿舍。
“桂花,丫头……你们要是能活到现在,跟俺一起来这大西北,该多好啊……”
王大山吃着吃着,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了碗里。他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将剩下的半个馒头一口塞进嘴里,嚼得咬牙切齿。
他恨那场洪水,更恨那个连堤坝都修不好、只知道打内战的南京政府。
现在,他把这条命卖给了大西北。他知道自己锻打的这些钢块是用来造大炮和坦克的,他要在炉子跟前拼命地干,多造一门炮,多赚一块大洋,这就是他现在活下去的唯一信仰。
像王大山这样被白面馒头和现大洋彻底收买的南方难民,足足有上百万人!
他们被编入铁路修建大军、煤矿开采队、兵工厂车间。
然而,就在大西北的后方因为人口的涌入而生机勃勃、高速运转的时候。
在遥远的东北平原。
一场规模不大,却性质极其恶劣的血腥惨案,却在7月的骄阳下,轰然爆发了。
……
吉林长春以北,约三十公里,万宝山村。
这里地处松嫩平原的腹地,土地肥沃,水源充足,伊通河的支流从村边蜿蜒流过。中国农民世世代代在这里辛勤劳作,种植大豆和高粱,过着与世无争的农耕生活。
但是,这种平静,在几天前被彻底打破了。
几百名受日本驻长春领事馆暗中资金支持和特务煽动的朝鲜侨民,突然拿着铁锹、锄头,甚至带着测量仪器,蛮横地闯入了万宝山村的农田。
他们根本不顾当地中国农民的抗议,强行截断了伊通河的灌溉水源,企图在原本属于中国农民的旱地上强行开挖水渠,筑坝引水,将这些良田强行占为己有,用于种植他们更习惯的水稻!
这是极其赤裸裸的强盗行径!
对于靠天吃饭的农民来说,土地和水,那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你断了我的水,挖了我的地,就等于是要我全家老小的命!
被逼上绝路的万宝山村民,以及附近十里八乡的几千名中国农民,彻底被激怒了。
7月15日清晨。
数千名中国农民自发地集结起来。他们没有枪,只有平日里用来刨食的锄头、粪叉、镰刀和木棍。他们浩浩荡荡地走向那条正在被强行开挖的水渠,试图填平沟渠,与那些不讲理的朝鲜侨民讲理,赶走这些强盗。
“填平它!这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地!凭什么让他们挖沟!”
一个满脸沟壑的中国老农,挥舞着手里的铁锹,带头向着那条刚刚挖了一半的水渠冲去。几千名农民群情激愤,呼喊声震天动地。
那些正在挖沟的朝鲜侨民见状,纷纷扔下工具,退到了一旁。
就在中国农民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民间争地纠纷,准备动手填埋水渠的时候。
一直像毒蛇一样隐藏在幕后、等待着“借口”的日本军国主义獠牙,终于毫无顾忌地露了出来!
“砰!砰砰!”
伴随着几声清脆的三八式步枪的枪响!
从水渠后方的树林和土坡后面,冲出了几十名全副武装的日本武装警察和穿着便衣的日本关东军特务!
他们根本没有任何交涉的打算,也没有像正常警察驱散人群那样鸣枪示警。
他们的眼中闪烁着冰冷残忍的凶光,直接在土坡上架起了两挺轻机枪,将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下方那密密麻麻的中国农民!
“射击!把这些暴民全部杀光!”
一名日本警官拔出指挥刀,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狞笑。
“哒哒哒哒哒——!!!”
密集的机枪子弹,犹如两把死神的巨大镰刀,在清晨的阳光下交织成一片死亡的火网,扫过了下方的人群!
“噗噗噗!”
子弹撕裂血肉的沉闷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响起。
“啊——!我的腿!”
“杀人啦!日本鬼子杀人啦!”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中国农民,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犹如被割倒的麦子一样,成排成排地倒在了血泊之中。
那个带头的老农,胸口连中三枪,双目圆睁,手里的铁锹掉在地上,不甘地倒在了他祖祖辈辈耕种的泥土里,鲜血瞬间染红了刚刚挖出的水渠。
这根本不是什么警察维持治安,这是一场有预谋的血腥屠杀!
那些没见过这种杀戮阵仗的中国农民,被这突如其来的机枪扫射彻底吓懵了。他们丢下锄头和粪叉,哭喊着、尖叫着,向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而那些日本警察和便衣特务,却像是在进行一场残忍的狩猎游戏。他们端着步枪,站在土坡上,从容不迫地拉动枪栓,瞄准那些正在逃跑的农民的后背,进行着单方面的射击。
“砰!砰!”
每一声枪响,都有一个中国农民惨叫着倒下。连那些跑得慢的妇女和半大孩子,他们都没有放过。
屠杀持续了整整十几分钟。
万宝山的田野上,留下了几十具血肉模糊的中国农民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和浓烈的血腥气。
日本人的目的阴毒:他们根本不在乎这几亩水田,他们是要用中国人的鲜血,来试探中国军队和张学良的反应底线!他们要在舆论上制造“中国暴民袭击无辜朝鲜侨民”的假象,以此为借口,向长春和整个满洲地区,名正言顺地大规模增派关东军的正规兵力!
……
此时。
距离万宝山屠杀现场不足十公里的一处兵营里。
驻扎在这里的,是东北边防军步兵第一旅的一个团。
清晨那密集的机枪声和清脆的三八大盖步枪声,在空旷的东北平原上极其刺耳,毫无阻碍地传到了兵营里。
整个东北军兵营,瞬间炸开了锅!
“团座!万宝山那边打起来了!是机枪的声音!”
一名连长冲进团部作战室,声嘶力竭地吼道:“刚才咱们派出去的侦察兵回来了!是小鬼子的警察和便衣!他们用机关枪在扫射咱们的老百姓啊!死伤好几十个了!到处都是尸体!”
“当啷!”
正在喝水的东北军团长张海鹏,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搪瓷缸子直接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转过身,双眼瞬间红得像是一头发怒的豹子,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妈了个巴子的!小鬼子欺人太甚!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杀咱们的老百姓?!”
张海鹏一把抓起放在桌子上的大军帽扣在头上,猛地拔出腰间的那把勃朗宁手枪,“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传老子的命令!一营二营,全副武装!立刻集合!”
“把咱们的迫击炮和重机枪全给老子推出来!”
张海鹏大步流星地向着作战室门外走去,一边走一边狂吼:“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咱们手里拿着枪,要是连自己的乡亲父老都护不住,咱们还他娘的算是个站着撒尿的东北爷们吗?!”
“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老子也要带兵冲过去,把那几十个日本杂碎全都突突了,给乡亲们报仇血恨!”
“是!给乡亲们报仇!”
整个校场上,两千多名被枪声激怒的东北军士兵,听到了团长的命令,瞬间群情激愤。他们红着眼睛,子弹推上膛,刺刀闪烁着寒光。
作为军人,作为在这片黑土地上长大的汉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胞在几里地外被异族屠杀,这种屈辱和愤怒,比拿刀子剜他们的心还要难受一万倍!
两千多名步兵,已经做好了冲出营门、和日本人拼命的准备。只要半个小时,他们就能赶到万宝山,将那几十个日本警察碾成肉泥。
然而。
就在这时。
“叮铃铃——!!!”
团部作战室里,那台直通沈阳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的红色专线电话,突然发出了急促铃声!
这铃声在杀气腾腾的兵营里,显得如此令人心悸。
张海鹏一把抓起了电话听筒。
“我是步兵一旅三团团长,张海鹏!”张海鹏强压着怒火,大声说道。
电话那头,传来了东北军高层参谋严厉的苛责声音:
“张海鹏!你那里是不是发生冲突了?!你是不是要擅自调兵?!”
“长官!万宝山那边小鬼子用机枪扫射咱们的老百姓!死了几十个人了!我正准备带兵过去……”
“你给我站住!”
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拔高,发出一声严厉的怒喝。
“少帅有死命令!长官公署有严令!”
“万宝山之事,乃是民间农田纠纷!切不可让军方卷入!目前国难当头,中央在南方焦头烂额,我们在北方,绝对、绝对不能给日本关东军任何扩大冲突的口实!”
“命令你的团!”
电话里的声音冰冷:
“全员子弹退膛!所有人退回营房,紧闭大门!”
“任何人,不许擅自出击一步!谁敢开第一枪,挑起中日外交争端,以军法从事!就地枪决!”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匕首,狠狠地进了张海鹏那颗愤怒的心脏里。
“长官!”
张海鹏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声嘶力竭地对着电话嘶吼着,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长官!那是咱们的中国老百姓啊!是咱们的爹娘乡亲啊!他们被机枪扫死了几十个了,现在还在外面流血啊!”
“咱们手里拿着枪,在这军营里当缩头乌龟,咱们算什么军人?!算什么东北汉子?!长官,求求您,让我打吧!出了事,我张海鹏一颗脑袋扛着!”
“闭嘴!这是军令!”
电话那头的高级参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哀求。
“你想挑起中日全面战争,做历史的罪人吗?!你想把整个东北大军拖入火坑吗?!执行命令!”
“啪!”
电话被无情地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一阵盲音。
张海鹏颓然地放下电话听筒,手里的手枪无力地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他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慢慢地、步履蹒跚地走出作战室。
校场上,两千多双充满了期盼、怒火和战意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团座!下令吧!弟兄们等不及了!”一营长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水,大声催促道。
张海鹏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用力地咬着嘴唇,直到咬出血来。
“全团听令……”
他用尽了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从牙缝里,极艰难、屈辱地挤出了命令。
“全员……退回营房。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出营门半步……”
“什么?!”
“团座!!!您说什么?!”
整个校场瞬间炸了锅。士兵们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甚至有人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我说子弹退膛!退回营房!这是长官公署的死命令!违令者枪毙!执行命令!”张海鹏闭着眼睛,歇斯底里地狂吼道。
“哐当!”
不知道是谁,狠狠地将手里的步枪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无数的士兵红着眼睛,一边砸着枪托,一边抱着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叫什么世道啊……咱们手里拿着家伙,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小鬼子打死,连个屁都不敢放……”
“孬种!咱们全是孬种啊!”
在森严的军令和这种被强行灌输的“顾全大局、不抵抗”的毒药面前,这支东北军正规团,最终还是在老百姓的惨叫声和鲜血中,屈辱地转过身,走向了营房。
大门缓缓关上。
门外,是万宝山中国农民的鲜血和日本警察的狂笑。
这种息事宁人的妥协,并没有换来和平。它就像是一剂慢性的毒药,正在从骨髓深处,彻底腐蚀这支大军的血性和脊梁。
而关东军,也正是通过这一次次试探,彻底、清晰地摸清了东北军那虚弱不堪、甚至可以说是毫无底线的真实底牌。
那头贪婪的日本恶狼,终于确信,这扇东北的大门,已经是一推就倒的朽木。
……
三天后。
奉天,满铁附属地边缘,德盛皮货行后院的地下密室里。
一盏昏黄的煤油灯摇曳着光芒。
大西北潜伏在东北的情报网总负责人雪狼,此刻正眉头紧锁地坐在一张方桌前,借着昏暗的灯光,翻看着几份刚刚收集来的日文和中文报纸。
“掌柜的,外面的情况咋样了?”伙计小武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高粱米粥走进来,压低声音问道。
“还能咋样?颠倒黑白,倒打一耙呗。”
老杨将一份《盛京时报》重重地拍在桌子上,冷笑了一声。
“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鬼话!‘支那暴民无故袭击合法开垦之朝鲜侨民,大日本帝国警察被迫自卫还击’!他们机枪都架起来杀人了,还他娘的有脸说是自卫!”
小武听得牙根直痒痒:“那咱们东北军那边呢?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么胡说八道?张海鹏的那个团离得那么近,连个屁都没放?”
“放了,放了个响亮的哑巴屁。”
老杨从一堆杂乱的情报文件中,抽出了一份手抄的东北边防军指令。
“这是咱们安插在长官公署里的内线抄出来的。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严防事态扩大,所有驻军一律退回营房,枪弹入库,违令者军法从事’。”
老杨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份抄件揉成一团,眼神中透出一股深深的鄙夷。
“三十万大军啊,小武。装备着全中国最好的步枪和火炮。被几十个日本警察和流氓骑在脖子上拉屎。”
“这叫什么?这叫未战先怯,未打先降!关东军那帮少壮派参谋不是傻子。万宝山这一试探,东北军外强中干、软弱的底牌算是彻底露给日本人看了。”
“掌柜的,咱们要给西安大本营发电吗?”
“不发,这种局部冲突,虽然死伤了几十个老百姓让人痛心,但对于委员长那种纵观全局的统帅来说,不算什么。”
“不过,这份情报证实了委员长之前作出的那个可怕的推断——东北军,根本指望不上。日本人吞并满洲,只是时间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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