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的秋风卷起灰色的浪潮,无休止地拍打着大沽口外围的泥质海岸。天空被低沉的厚云层覆盖,海天交界处呈现出一种压抑的铅灰色。随着季风的转向,海面上的能见度在早晚时分大幅度下降,海流的涌动变得越发剧烈。
在这片起伏不定的海域上,一支由五艘钢铁巨舰组成的日本海军特遣编队,正以扇形阵列缓缓逼近中国大陆的海岸线。
走在编队中央的,是日本帝国海军第三舰队的主力——妙高级重型巡洋舰。它那一万一千吨的庞大排水量,在海浪中稳如泰山。舰艏和舰尾分布着五座双联装二十点三厘米口径的主炮塔。这些炮塔在液压马达的驱动下,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修长粗大的炮管已经扬起,指向了西方的陆地。
在巡洋舰的周围,四艘驱逐舰呈菱形分布,声呐全开,防范着可能出现的水下威胁。
这支舰队的出现,是日本大本营为了挽救华北陆军颓势而做出的战略干预。
天津市区的巷战已经持续了一周。日本华北驻屯军放弃了街道,缩进钢筋混凝土的洋行和仓库中,试图用立体的反战车火力将西北第一装甲师耗死在残垣断壁之间。然而,日军的物资储备已经见底,步兵的伤亡数字达到了大本营无法承受的临界点。
为了打破僵局,日军指挥部决定动用海军的火力优势。
大口径舰炮是对陆地目标实施跨视距打击的最高暴力表现。一发203毫米的高爆弹,其装药量和破坏力远超这时任何一款陆军常规野战火炮。
上午十点。
大沽口外海十五海里处。日军巡洋舰测距仪锁定了内陆的坐标参考点。
“各主炮塔,目标天津市区西北军装甲集结区域。标尺一万八千米。”
巡洋舰的指挥塔内,日军舰长冷酷地下达了射击参数。
沉重的扬弹机将重达一百一十公斤的炮弹从底舱弹药库输送到炮塔内部,装填手将发射药包推入炮膛。
“开火!”
海面上瞬间爆发出十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
“轰隆隆——!”
震荡海面的巨响撕裂了云层。强烈的后坐力让万吨级的巡洋舰在水面上发生了明显的侧倾。十发203毫米口径的重型炮弹,以每秒八百多米的初速,划破灰暗的天空,带着令人心悸的尖啸声,越过海岸线,砸向天津市区。
十几秒后。
天津卫,海光寺外围。
士兵们正在为坦克补充弹药和燃油。
没有任何预警。
天空中传来的呼啸声,比他们之前听过的任何一种火炮都要沉闷和持久。
“防炮!隐蔽!”有经验的军官嘶声大喊。
话音未落,毁灭降临。
炮弹在装甲师的阵地周围炸开。
这不是普通的泥土飞溅。203毫米高爆弹在接触地面的瞬间,释放出的能量将方圆五十米内的所有建筑、树木和车辆瞬间抹除。
一发炮弹落在一座被用作临时仓库的三层砖楼顶部。整栋楼在爆炸中直接解体,砖块化为粉末,冲击波将周围停放的几辆十轮重型卡车掀飞出十几米远,车架在半空中扭曲变形。
更致命的是破片杀伤。巨大的钢铁弹壳在爆炸中碎裂成成千上万块锋利的不规则碎片,以超音速向四周散射。几名躲在浅战壕里的西北军步兵,被破片轻易地切断了身体,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
爆炸产生的浓烟和烈火瞬间吞噬了小半个街区。
第一轮齐射刚刚结束,第二轮、第三轮炮击接踵而至。日军巡洋舰凭借着充沛的弹药储备,开始了毫无顾忌的跨视距火力覆盖。
地下指挥所里。
魏铁成紧紧抓着桌子边缘。头顶的天花板在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桌子上的茶杯被震得掉在地上摔碎。
“师长!是日军的舰炮!口径至少在两百毫米以上!”参谋长大声汇报道,声音被外面接连不断的爆炸声掩盖了一半。
“二营的休整区遭到覆盖!四辆西北豹被摧毁,人员伤亡惨重!”通讯兵拿着刚刚接通的电话。
魏铁成咬着牙,眼中布满血丝。
坦克的八十五毫米火炮打不到海上,自行突击炮的一百五十二毫米榴弹也够不着十五海里外的军舰。
“不能在这里当活靶子!”魏铁成当机立断,“命令各团,化整为零。所有装甲车辆撤出开阔集结地,分散进入市区狭窄街道和坚固建筑背面隐蔽!后勤车队立刻向西后撤十公里!”
西北军的装甲部队在舰炮的威压下,放弃了阵地,向着更复杂的市区内部收缩。
日军在洋行大楼里的守军看到西北军的坦克后退,士气大振,反器材步枪和机枪的射击变得更加密集。
天津战场的火力主导权,在这一刻,被日本海军的重炮强行夺走。
西京,西北铁路总局机车车辆段。
夜幕降临,车务段的巨大厂房里灯火通明。这里的空气中充斥着机油、煤烟和电焊的臭氧味。
一号检修槽内,几十名穿着蓝色帆布工装的铁路检修工,正举着汽灯,在一节特大型的三十六轴平板车厢底部进行检查。
班长老刘拿着一把沾满油污的卡尺,仔细测量着转向架主轴的磨损公差。
“三号轴承润滑油不足,马上加注!半路上轴承要是发热抱死,咱们全都得上法庭!”老刘大声冲着上面喊道。
一个学徒提着一个大号的注油枪,顺着铁梯爬下来,对准黄铜注油口用力按压手柄,粘稠的润滑脂被挤入轴承内部。
在车间的另一侧,食堂送来了夜宵。
刚刚换班下来的工人们围过去,顾不上洗去手上的黑泥,抓起包子就大口咬下去。
“老刘,今晚这阵势不对啊。调车场那边空出了四条主线。”一名钳工一边喝汤一边低声说。
老刘咽下嘴里的包子,看了一眼厂房外漆黑的铁路线。
“我刚才去调度室签字,扫了一眼排班表。今晚有三趟特级军列要从兵工厂那边发出来,直接上津浦线。”老刘压低了声音。
“啥车这么金贵?”
“不知道。”老刘摇了摇头,“但我看那平板车厢的承重标牌,一节车厢的载重量标的是一百二十吨。咱们平时拉煤拉钢材的车皮,顶多也就六十吨。这要装的东西,恐怕比坦克还要重一倍。”
工人们不再说话,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在这个庞大的工业体系里,他们习惯了少问多做。
政务院,作战会议室。
李枭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天津发回来的战损报告。上面的一排排伤亡数字,显得异常刺眼。
宋哲武和虎子站在两侧,气氛沉重。
“委员长,舰炮的威力太大。第一装甲师在天津市区施展不开,加上日军巡洋舰的跨视距轰炸,伤亡直线上升。参谋部的意见是,暂时将主力撤出天津市区,退到杨柳青一线,脱离日舰主炮的射程,再作打算。”宋哲武提出了建议。
“撤退?”虎子握紧了拳头,“现在撤出去,日本人就会重新占据所有的火力点,等于是把阵地拱手让给他们!”
李枭走到墙上的渤海湾海图前,目光锁定了大沽口外的海域。
“不能退。”
李枭的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天津是北方最大的港口。如果我们退了,日本人就会把大沽口变成他们的兵站。他们的船队就可以源源不断地把火炮和人员卸在港口里。”
“日本海军觉得自己的舰炮口径大,射程远,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把军舰停在我们的近海当固定炮台。”
李枭转过身,看着宋哲武。
“通知周天养。把太行号和秦岭号装甲列车,调往天津。”
“另外。”李枭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加农炮的牵引底盘做好了吗?”
宋哲武点头:“底盘和液压复进系统已经安装完毕,完成了出厂测试。由于重量太大,达到了十五吨,无法用卡车拖拽,只能依靠铁路平板车运输。”
“装车。”
李枭下达了冰冷的指令。
“把这批加农炮全部运到大沽口去。”
“日本人的巡洋舰喜欢在海面上当固定炮台,那我们就跟他们对轰。”
“我要大沽口的海岸线,变成日本联合舰队的禁区。”
入夜,西京铁路总站。
三列被黑色防水帆布严密包裹的专列,在夜色的掩护下,缓缓驶出站台。两台大马力蒸汽机车喷吐着粗壮的烟柱,拉动着沉重的车厢,向着东方的平原奔驰。
铁路沿线的信号灯全部转为绿色,一切民用和常规军用运输都为这三列巨兽让路。
九月十七日。清晨。
天津,大沽口海岸线。
秋季的晨雾在海面上弥漫,芦苇荡在海风中沙沙作响。这里距离天津市区有几十公里,是一片平坦的泥质滩涂。
一条专门为了港口运输修建的铁路支线,一直延伸到距离海岸线不到一公里的地方。
凌晨时分,两列装甲列车已经秘密抵达了这段支线。沉重的钢铁车厢停靠在芦苇荡的掩护中。车顶的高射炮和榴弹炮去除了伪装,炮口指向大海。
而在装甲列车后方的一处坚实地面上,工兵部队连夜挖掘了十几个巨大的深坑。
第三列专列停在支线尽头。
蒸汽起重机发出轰鸣声,吊臂缓缓转动。
八门崭新的一百五十二毫米重型加农炮,被逐一从平板车上吊下,安放在工兵挖好的炮位中。
与之前安装在突击炮上的短管榴弹炮不同。这八门加农炮拥有极其修长的身管,倍径达到了惊人的五十倍。修长的炮管意味着更长的火药燃烧加速距离,以及更加平直、射程更远的弹道。
为了承受开火时巨大的后坐力,工兵们用粗大的钢钎将火炮的驻锄死死地固定在地下,并在周围浇筑了速凝水泥。
炮兵阵地指挥官站在一处土丘上,手里拿着望远镜观察着海面。
单靠火炮的射程还不足以击中海上的目标。跨视距打击,需要极其精确的目标坐标和气象数据。
在距离炮兵阵地几公里外的海岸线上,一个特殊的小分队正在忙碌。
这是西北气象与雷达观测分队。
几名技术员正在组装一台小型的车载防空雷达。巨大的网状天线对准了海面。雷达不仅能够探测空中的飞机,在没有强烈海浪干扰的情况下,也能够捕捉到海面上大型金属舰船的反射回波。
在雷达车的旁边,几名气象兵正在充装一个直径达三米的白色探空气球。
氢气钢瓶发出嘶嘶的充气声。
“气球充气完毕,准备释放!”
一名技术员将一个装有风速仪、温度计和气压计的小型吊篮挂在气球下方。
“放!”
白色的探空气球在绳索的控制下,缓缓升入半空。
技术员通过连接在气球上的细长电缆,不断读取高空的气象数据。
“海面风速四级,风向东南。两千米高空风速七级。空气湿度百分之八十五。气压数据正常。”
这些气象参数被迅速汇总,通过有线电话报告给炮兵阵地的火控参谋。在超过十五公里的远距离射击中,风速和空气密度的微小变化,都会导致炮弹落点产生几百米的误差。大西北的炮兵,已经彻底告别了靠目测和经验射击的时代。
上午九点。
海面上的晨雾开始散去。
日本海军第三舰队的巡洋舰编队,依然停泊在大沽口外海十五海里的海域。
妙高级巡洋舰的舰长站在指挥塔内,神情轻松。
在过去的几天里,他们没有遇到任何来自陆地的反击。中国军队的野战火炮射程根本够不到这里。他们就像是在进行一场实弹打靶演习。
“命令主炮塔校准诸元,准备对天津市区进行新一轮覆盖射击。”舰长放下咖啡杯。
就在日军水兵忙碌准备时。
大沽口海岸线的雷达车内,示波器上出现了几个清晰的绿色回波尖峰。
“目标锁定!距离两万七千米!方位角正东偏南五度!”雷达兵大声向指挥部汇报。
炮兵阵地上,火控参谋快速摇动计算尺,结合气象数据,得出了最终的射击诸元。
“目标锁定。”炮兵指挥官拔出腰间的信号枪。
八门一百五十二毫米长身管加农炮的炮尾处,装填手将重达四十五公斤的穿甲高爆弹推入炮膛,随后塞入最大号的发射药包。沉重的螺式炮闩咔哒一声锁死。
装甲列车上的八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也完成了装填,炮塔旋转,对准了海面的方向。
“试射一发!”
指挥官扣动信号枪扳机,一发红色信号弹升空。
一号加农炮的炮长猛地拉下击发绳。
“轰——!!!”
一声震裂长空的怒吼在海岸线上炸响。
加农炮那修长的炮管喷吐出十几米长的橘红色烈焰。强大的后坐力让重达十五吨的炮架猛地向后一挫,深深钉入地下的驻锄周围的泥土发生龟裂。
炮口制退器排开的高压气浪,将方圆几十米内的芦苇瞬间折断吹飞。
这发一百五十二毫米口径的炮弹,以接近每秒九百米的极高初速脱离炮口。在膛线的切割下高速旋转,撕裂空气,发出一阵凄厉的啸叫声,冲上高空,在几万米的抛物线弹道中飞向大海。
十五海里外的海面上。
日军巡洋舰的瞭望兵突然听到天空中传来奇怪的尖啸。
他抬起头,还未分辨出声音的来源。
“扑通!”
距离巡洋舰左舷大约两百米的海面上,突然腾起了一道高达数十米的巨大水柱。
爆炸的闷响在水下传导,撞击在巡洋舰的装甲上,发出嗡嗡的回音。
“敌袭!是重炮!”瞭望兵惊恐地敲响了警报。
舰长冲到窗前,看着那道缓缓落下的水柱,满脸不可置信。
“支那人哪里来射程这么远的火炮?他们把要塞炮搬到海滩上了吗?”
就在日军舰长震惊的瞬间。
大沽口的炮兵阵地上,观测气球传回了第一发炮弹的落点偏差数据。
“距离偏短两百米,方位正常。修正诸元!”
“全连!三发急速效力射!放!”
八门一百五十二毫米加农炮,配合装甲列车上的火炮,开始了全速的齐射。
“轰!轰!轰!轰!”
连绵不断的雷鸣声在海岸线上回荡。炮口喷出的硝烟将整个阵地笼罩。
数十发重型炮弹在天空中形成了一个密集的火力网,带着死亡的啸叫,铺天盖地地砸向日本海军的巡洋舰编队。
陆地重炮在对抗水面舰艇时,拥有着天然的绝对优势。
陆地的炮台基础稳固如山,没有任何风浪带来的摇晃。在雷达和气象数据的修正下,弹道的计算精确到了极致。而海面上的军舰即使抛锚,也会随着海浪产生不规则的起伏,射击精度大打折扣。
更何况,巡洋舰的水平甲板装甲,远比侧舷装甲要薄弱得多。
“轰隆!”
第二轮齐射的炮弹落在了日军舰队的中心。
一发一百五十二毫米穿甲高爆弹,带着恐怖的动能,以极大的落角,准确地砸中了妙高级巡洋舰的后部甲板。
这并非普通的爆破弹。这是用万吨水压机锻造出的特种钢弹头。
炮弹撕裂了巡洋舰那相对薄弱的水平装甲甲板,钻入舰体内部,在第二层甲板的舱室内引爆。
几十公斤的高纯度黑索金炸药释放出毁灭性的能量。
剧烈的爆炸在巡洋舰内部产生了一个巨大的高压火球。钢制舱壁被撕裂,爆炸的冲击波顺着通道横扫。几间军官舱室和通风管道被瞬间摧毁,大火在舰体内迅速蔓延开来。
巡洋舰的舰身猛地一震,滚滚黑烟从被击穿的甲板豁口处喷涌而出。
“中弹!后部甲板中弹!损管队立刻灭火!”舰内的日军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随着西北军重炮群的持续覆盖。
一发一百零五毫米榴弹落在了一艘护航驱逐舰的舰桥附近。爆炸产生的破片将薄皮的驱逐舰上层建筑打成了筛子,指挥塔内的几名军官当场阵亡。
海面上到处都是升腾的巨大水柱和爆炸的火光。
“反击!主炮方位正西,距离两万八千米!开火!”日舰舰长下达了反击命令。
巡洋舰的203毫米主炮开始向大沽口方向还击。
然而,在没有精确观测和陆地参照物的情况下,军舰上的火控系统无法在远距离上准确锁定被芦苇荡和防伪网掩盖的西北军炮兵阵地。
日军的重炮炮弹落在了海岸线的烂泥滩上,炸出一个个大坑,除了掀起漫天的泥水,没有对西北军的火炮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而西北军的炮弹,却如同长了眼睛一样,不断在日舰周围和舰体上炸开。
又一发一百五十二毫米炮弹击中了巡洋舰的侧舷装甲,虽然没有击穿主装甲带,但爆炸的震荡导致舰体内部的几条高压蒸汽管线破裂,高温蒸汽在舱室内弥漫,烫伤了大量日军轮机兵。
在持续了二十分钟的挨打后。
巡洋舰的舰长意识到,如果继续停留在原地,这艘帝国的主力战舰将被陆地上的大炮一点点撕成碎片。
在固定阵地的重炮面前,水面舰艇的装甲显得过于单薄。
“砍断锚链!右满舵!撤离该海域!”舰长下达了撤退命令。
日本海军特遣编队顾不上回收沉重的铁锚,拖着滚滚黑烟,在水柱的环绕中,掉转舰艏,向着外海的全速逃窜。
直到驶出三十公里外,脱离了西北军加农炮的射程,日军舰队才敢停下来进行损害管制。
大沽口的炮兵阵地上,硝烟逐渐被海风吹散。
八门重型加农炮的炮管微微发烫,散发着金属受热后的味道。炮兵们满脸黑灰,但眼神中充满了兴奋。
雷达车上的示波器显示,海面上的目标已经远去。
指挥官放下望远镜,下达了停止射击的命令。
消息传回天津市区。
失去舰炮火力支援的日本华北驻屯军,陷入了彻底的绝望。
天津战场的火力主导权,重新回到了大西北的手中。这座城市的归属,已经失去了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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