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如一场苦修,世人在其中颠沛流离,各有渡口,亦各有归舟。
西牛贺洲的两界山,五百年前如来佛祖落下佛印,把那闹翻天庭的石猴镇在了山下,原本的山名也改作了五指峰,山里的生气,从此便断了根。
罡风卷着沙石,刮了整整五百年,岩壁被磨得发亮,风声呜呜咽咽,如万鬼低泣。
漫山的荒草枯了又长,长了又枯,飞鸟不肯在这儿落脚,走兽也远远躲开,刺骨的冷寂裹着整座山,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山底最深的岩缝里,露着个毛茸茸的猴头——孙悟空。
当年那个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如今成了佛印底下的囚徒。
如来的佛力借着五指峰的石柱,死死压在他的脊背上,一身通天本事半点也使不出来。
乱蓬蓬的头发沾着尘土和血污,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干裂渗血的嘴。
五百年里,他没说过一句话,没喊过一声痛,就这么熬着,熬成了这两界山里,唯一的活物。
日头沉到了西山,残阳把天边的云霞烧得通红,鎏金混着绯红的光,泼进山底,总算给这冷硬的石头山,添了一丝暖意。
忽然一道绿影破云而来,孙悟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少女背着霞光,轻飘飘落在地上。
她裙角那抹鲜活的绿,硬生生撞碎了这山中五百年的死寂。
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之气,停在他面前三尺远的地方。
少女肤色雪白,眉眼干净得像山涧的清泉,只见她好奇的看着眼前猴子的脑袋,慢慢蹲下身,轻声问:“你就是孙悟空吗?”
孙悟空喉结滚了滚,五百年没开过口,嗓音沙哑得像被沙石磨过,裹着一身没散的戾气,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他是齐天大圣,就算落了难,也不肯让旁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少女不为所动,反倒弯起眉眼,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半点不恼他的凶戾。
她玉手一翻,摸出个白玉磁瓶,用树叶盛了一捧清冽的泉水,递到他唇边:“五百年没喝水了,肯定渴坏了吧。”
微凉的泉水蹭过干裂的唇瓣。
他猛地偏过头躲开,语气更冷:“天界来的人,少在这儿假好心。”
少女笑了笑,也不勉强,把白玉瓶收进怀里,又摸出几颗红澄澄的野果,擦得干干净净,轻轻堆到他手边的石头上:“我叫星瑶,是佛祖座下油灯的灯芯所化。听说这儿有个能一人打败十万天兵的齐天大圣,就特地过来看看你。”
说这话时,她眼底掠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但是很快就消失不见。
说完,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边沾着的草屑,踩着漫天霞光转身离去。
“我明天再来看你啊,今天飞了这么久,真的好累哦......”
少女走了,只留下一缕淡淡的清香,似乎还缠在岩缝里,久久散之不去。
孙悟空垂着眼,盯着手边的野果,指尖微微蜷起。
五百年里冰封的孤寂,被这道踏霞而来的绿影,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缝,霞光的暖意,顺着那道缝,悄悄钻进了他心底。
从那以后,每当夕阳西下的时候,星瑶都会踏着霞光来。
一身绿裙,带着清水和野果,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从来没有间断过。
孙悟空一开始还是冷着一张脸,不说话,满眼都是抗拒,身上的戾气也没散过。
他照样会在恨意上涌时骂遍三界神佛,甚至连地府中的判官小鬼都照骂不误。
可星瑶半点不在意,她不知从哪儿寻来一片宽大树叶,铺在石头上,就坐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山外的事。
说凡间的春天满山都是桃花,说南天门的石狮孤守了多少年,说人间的街巷里满是烟火气。
偶尔说起佛前琐事时,她会死死捏住一双小拳头,语气里有些难掩的不甘和委屈。
这山里五百年的寂静,都被少女的声音填得满满当当。
她也试着抚平猴子身上被山石磨出的伤口,可这五指峰被佛法压着,她半分法力也施展不出来。
日子一天天地过,春去秋来,寒来暑往,等五指峰上的积雪又一次融化的时候,孙悟空的心,也慢慢软了下来。
他不再拒绝星瑶递来的泉水,会安安静静地听她说话,偶尔还会用沙哑的嗓音,应上一两句。
到后来,他终于肯说起花果山——说起水帘洞的清泉有多甜,说起漫山的桃林熟了的时候有多好看,说起猴子猴孙们围着他嬉闹的模样。
说起当年做美猴王时,那种无拘无束的快活。
说起这些的时候,他那双金瞳里,会泛起久违的光亮,没了往日的戾气,只剩温柔和怀念。
他开始盼着日落,盼着那道熟悉的绿影踏着霞光出现。
他甚至想好了,等下一个日落,就把星瑶一直想听的,当年他大战十万天兵、踢翻太上老君丹炉的故事,说给她听。
可是,那天的日落,星瑶没有来。
孙悟空望着漫天霞光,脑子里忽然闪过前几日星瑶眼底的黯淡,想起那日,她曾靠在近处的山石上,轻声呢喃:“灯油已快烧尽,我的芯火撑不了多久,只怕我……再也不能陪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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