荃湾,德华街。
傍晚时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警车闪着灯停在路边,黄胶带围出一片区域,看热闹的人群挤在胶带外面,伸长脖子往里张望。
姚学琛弯腰钻进胶带,展婷跟在身后。地上躺着一具男尸,姿势扭曲,周围散落着破碎的瓦片和木条。法医蹲在尸体旁边,正在做初步检查。
“什么情况?”姚学琛走过去。
法医抬起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高空坠物——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从这栋唐楼的天台掉下来的,七层高。死亡时间大概两到三个小时之前。”
姚学琛蹲下来,看着死者的手。虎口处有一道明显的挫伤,颜色发紫,和陈永发的一模一样。
“虎口的伤,”他指了指,“验一下纤维。”
法医点点头:“已经取样了。”
姚学琛站起身,抬头看向那栋唐楼。七层的旧式建筑,外墙斑驳,窗户上挂着各种晾晒的衣物。天台的栏杆很矮,大概只有一米出头。
“死者身份确认了吗?”
展婷翻着刚拿到手的资料:“林永成,五十三岁,住在这条街后面的公屋。无业,有赌博习惯,欠了一屁股债——跟陈永发的情况很像。”
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又一个烂赌鬼。”
“而且,”展婷顿了顿,“他死之前,也有人看到他在附近的茶餐厅吃东西。”
姚学琛转过头看着她。
“茶餐厅伙计认出来的,”展婷说,“下午两点多,他一个人坐在角落,要了份叉烧饭,吃得干干净净。伙计说他还开了一瓶啤酒,心情看起来不错。”
“心情不错。”姚学琛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往胶带外面走,“哪个茶餐厅?带我去。”
茶餐厅在街角,招牌上写着“荣记”两个字,霓虹灯管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暮色里忽明忽暗。
推门进去,冷气很足,里头坐着几桌客人,正对着墙上的电视看新闻。新闻里正好在播德华街的案子,画面是那卷黄胶带和晃来晃去的警灯。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沓点菜单。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眼神在姚学琛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落在他的证件上。
“差人?”男人的语气很平静,“是为了林永成的事吧?”
姚学琛点点头:“你是老板?”
“对,我姓周。”男人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指了指靠窗的卡座,“他下午就坐那儿,两点一刻来的,三点不到走的。”
姚学琛走过去,在那个位置坐下来。卡座正对着窗外,能清楚地看到街对面的唐楼——那栋林永成掉下来的楼。
“这个位置,”姚学琛抬起头,看着周老板,“能看到对面的天台吗?”
周老板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摇了摇头:“看不到,得把头伸出去才行。坐在里头只能看到楼下几层。”
姚学琛点点头,又问:“他走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周老板想了想,“没什么异常,就是……挺高兴的。走之前还跟我说‘老周,明天见’。我当时还心想,这老小子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
姚学琛的眼神微微一沉。
“明天见”——又是“明天见”。
展婷在旁边问:“他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有没有跟什么人打过电话?”
周老板摇头:“没注意,他吃东西的时候一直低着头,好像在翻什么报纸。”
“什么报纸?”
“马经吧,”周老板说,“他这种烂赌鬼,除了马经还能看什么?”
姚学琛站起身,走到收银台前头:“周老板,你们店里有监控吗?”
周老板指了指天花板角落的一个摄像头:“有,不过那个是假的。之前被偷过几次钱,装了真的也没用,就干脆弄个假的吓唬人。”
姚学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摄像头确实是个摆设,连线都没接。
走出茶餐厅,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来,照得地面一片昏黄。对面的唐楼黑黢黢地立在那里,天台的栏杆在夜色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剪影。
“又是‘明天见’。”展婷说,“又是吃完东西之后心情很好,又是一个烂赌鬼,又是虎口挫伤。”
姚学琛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栋唐楼。
“姚Sir,”展婷犹豫了一下,“你说这两起案子,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干的?”
姚学琛终于转过头来:“你觉得呢?”
“作案手法太像了,”展婷说,“都是高空坠物,都是虎口有挫伤,死者都是烂赌鬼,死之前都吃过东西,心情都很好,都跟人说‘明天见’。如果这是巧合,那也太巧了。”
“不是巧合。”姚学琛往前走,“是同一个人。”
展婷快步跟上:“可动机是什么?两个烂赌鬼,没钱没势,死了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动机不在他们身上。”姚学琛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在给他们钱的那个人身上。”
展婷一愣。
“你想想,”姚学琛说,“第一个死者,有人给他一笔钱。第二个死者,也有人在死之前给他一笔钱。这笔钱从哪里来?为什么要给他们?”
展婷想了想:“收买他们?”
“收买什么?他们两个都是无业游民,能有什么价值?”
“那……”
姚学琛的目光沉了沉:“除非,他们知道什么事。一件有人不想让他们说出去的事。”
重案组办公室,晚上九点。
白板上贴着两张死者的照片,旁边画满了红线和问号。麦永希坐在电脑前,十指如飞地敲着键盘,屏幕上闪过一页页资料。何礼贤站在白板前头,手里拿着笔,时不时往上添几个字。
姚学琛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几个外卖盒。他把盒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先吃饭。”
永希的眼睛立刻亮起来,扔下键盘就冲过来:“姚Sir万岁!饿死我了!”
他打开外卖盒,里面是热腾腾的叉烧饭,油光发亮,叉烧切成厚片,铺在米饭上头。永希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就要往嘴里扒。
礼贤走过来,拿起一盒饭,却没急着吃,而是看着姚学琛:“姚Sir,我刚查了林永成的社会关系。他跟陈永发有一个共同点——”
姚学琛抬起头:“什么?”
“十年前,他们在同一家建筑公司干过。”礼贤说,“公司早就倒闭了,老板也跑路了,但这两个人确实当过同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展婷放下筷子:“建筑公司?什么公司?”
“叫‘永昌建筑’,做装修的,十几年前在荃湾一带挺有名。”礼贤翻了翻手里的资料,“后来老板欠债跑路,公司就散了。陈永发和林永成都是那时候开始走下坡路的——先是被欠薪,然后失业,再然后就染上赌瘾,越陷越深。”
姚学琛放下筷子,走到白板前头,在两张照片中间画了一条线,写上“永昌建筑”四个字。
“还有没有其他同事?”他问。
礼贤摇头:“公司倒闭太久,资料都不全了。能找到这两个人,还是因为他们后来欠债上了法庭,留了案底。”
姚学琛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查一下当年那个老板。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儿?”
“老板叫郑国强,”礼贤翻着资料,“当年跑路之后就没了消息,听说去了内地。”
“内地。”姚学琛的眼神动了动。
展婷也抬起头来:“又是内地?”
“给陈永发钱的那个人,不是内地口音吗?”姚学琛看着她,“如果这两个人真的有什么共同知道的秘密,那个秘密,会不会跟这个郑国强有关?”
永希一边扒饭一边插嘴:“可是郑国强都跑路十年了,回来干嘛?杀人灭口?”
“如果那个秘密现在突然变得值钱了呢?”姚学琛说,“如果有什么事情,十年之后终于到了可以收网的时候呢?”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礼贤忽然开口:“姚Sir,我查到一件事——陈永发和林永成,当年在永昌建筑的时候,是一个小组的。他们那个小组,专门负责一个工地。”
“什么工地?”
“荃湾的一个豪宅项目,”礼贤说,“叫‘海湾华庭’,当年挺出名的,后来烂尾了,变成一栋烂尾楼,到现在还立在那儿。”
姚学琛的眼睛眯起来:“烂尾楼?”
“对,就在德华街附近。”礼贤顿了顿,“就是林永成摔下来的那栋唐楼——对面那条街。”
第二天一早,荃湾。
太阳刚出来,雾气还没散尽。姚学琛站在一栋烂尾楼前头,仰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建筑。十几层高,外墙还没贴瓷砖,裸露的水泥被雨水冲刷出一道道黑色的痕迹。窗户都是空的,黑洞洞的,像一双双空洞的眼睛。
礼贤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当年的资料:“就是这儿,海湾华庭。当年开盘的时候卖得很火,后来开发商资金链断了,就跑路了。这栋楼烂了十年,一直没人管。”
姚学琛往里面走,穿过一道生锈的铁门,进到大堂。地上堆着各种垃圾,墙上涂满了涂鸦,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当年负责这个工地的,就是永昌建筑。”礼贤跟在他身后,“陈永发和林永成都是装修工人,专门负责贴瓷砖的。”
姚学琛停下来,回头看着他:“贴瓷砖?”
“对,他们那个小组,整个项目的瓷砖都是他们贴的。”礼贤翻了翻资料,“从一楼到顶楼,全部。”
姚学琛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楼梯间。阳光从破掉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如果这个工地有问题,”他慢慢开口,“问题会在哪儿?”
礼贤愣了一下:“姚Sir,你的意思是——”
“一栋烂尾楼,十年没人管,突然有人回来杀两个当年的工人。”姚学琛转过身看着他,“能让人杀人的秘密,一定值很多钱。”
他往楼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里回响。礼贤快步跟上,走到二楼,三楼,四楼——
五楼的楼梯口,姚学琛忽然停下来。
“你看。”他指着地面。
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新,从楼梯口一直延伸到其中一个房间。灰尘被踩出一条清晰的痕迹。
礼贤的心跳漏了一拍:“有人来过?”
姚学琛没答,只是沿着那串脚印往前走。走到那个房间门口,他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
房间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那面墙上,瓷砖被撬开了几块,露出后面的水泥。水泥上有一个新凿出来的洞,洞不大,大概拳头大小,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姚学琛蹲下来,往那个洞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礼贤,”他的声音很轻,“叫鉴证科过来。”
礼贤凑过去,顺着他的视线往里看——
洞里,露出一截塑料袋的边缘。塑料袋里,隐约能看到一沓沓的东西,方方正正的,码得整整齐齐。
钱。
很多很多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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