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这位王家的小祖宗,李腾实在有些束手无策。
王翦老来得女,阖府上下视若明珠,偏又生在将门,自小耳濡目染,养出一身跃马疆场的志气。
此番伐韩,她便是软磨硬泡跟了来。
“李将军。”
王嫣挺直脊背,声音清亮:“末将随军是得了上将军首肯的,更是大王亲封的军侯长。
韩国未平,末将绝不离开前线。”
“请将军分派军务,末将定当竭力。”
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李腾揉了揉眉心。
终究是上将军的掌上明珠,重不得轻不得,实在难办。
他神色一肃,沉声道:“王嫣听令。”
“阳城之中尚有韩军残部隐匿。
本将命你率本部五百亲卫,并暂领后勤军万人,肃清城内敌踪,确保粮道通畅,押运事宜亦由你协理。”
王嫣眼底掠过一丝黯淡,仍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说罢转身退去。
阳城内外,清扫仍在继续。
王嫣在一众亲卫簇拥下策马穿行,自内城向外巡视。
“后勤军万将何在?”
她扬声喝道,刻意压低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硬朗,却仍掩不住底子的清越。
一名将领匆匆迎上:“末将陈磊在此。”
“城中清理进度如何?”
王嫣勒住马缰。
“回将军,外城已大致完毕,内城……尚需三日。”
陈磊答得恭谨。
眼前这小将虽只着军侯长的衣甲,身旁随扈却尽是上将军的亲卫,显是嫡系中的嫡系,他自然不敢怠慢。
“太慢了。”
王嫣眉头微蹙:“两日内必须彻底肃清。
之后散入民宅细查,务必不留一个残敌。”
“诺!”
陈磊领命疾步离去。
不远处,正在搬运尸骸的赵铭听见这道军令,险些骂出声来。
“这姑奶奶是 ** 派来催命的么?”
他盯着那道纤细的背影,牙根发痒。
三天变两天,得少捡多少散落的力气?光是想想就肉疼。
隔着飞扬的尘土,赵铭几乎能看清她铠甲上细致的纹路。
他攥了攥拳头,又缓缓松开。
“得换个法子才行。”
他眯起眼,心底盘算开来。
尸身易搬,掘土掩埋却绝非易事。
待这两日敷衍过去,再去那埋骨之地搬运,总能拾取更多流转的光点。
赵铭只思忖片刻,便有了应对之策。
没有什么能阻挡他收集那些光点、一步步变得更强。
念头既定,他压下心头那点焦躁,手上清理的动作更快了几分——慢一瞬,可就要错过不少飘散的光晕了。
他要借这座阳城,将周身各项根基推至四百之数。
保四望五,一步不能退。
……
新郑,韩王宫。
“战报如何?”
韩王安面色沉凝,望向阶下之人。
“阳城……已被攻破。”
相国张平声音低沉。
韩王身形一晃,跌坐回席上。
“阳城一失,新郑再无屏障可守。”
“都城兵马不足五万,如何与秦军抗衡?”
“秦之国力,竟已强盛至此么?”
“出兵不过一月,我韩国疆土已失三成……”
韩王语声发颤,惧意如潮水般漫上眉梢。
“大王。”
张平上前一步,“此番秦军进兵极速,根本不给我韩国喘息之机。
前往赵、魏求援的使者早已派出,纵使两国愿发兵,也赶不及了。”
“或许……唯有施行与上将军议定的最后一策。”
“我大韩近二百年的基业,难道真要亡于今日?”
韩王安攥紧衣袖,指节泛白。
“大王,保全宗族血脉,存续国祚根基,方是长远之计。
来日未必没有重振山河之机。”
“况且阳城虽破,上将军曾言尚有绝地反扑之策。
若成,或可重创秦军,再得赵魏之援,或能保住社稷不坠。”
“然为复国大计,眼下当先将王族血脉送出险地。”
张平躬身长拜。
“……准。”
韩王闭目颔首,再抬头时,望向殿外灰蒙的天空,眼中只剩祈望,“愿上天……庇佑我韩国。”
至此,他已无他法。
唯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
阳城之内,一日光阴匆匆流逝。
夜色渐浓,城中归于沉寂。
秦军律令森严,对百姓秋毫无犯,但满城屋舍门窗紧掩,无人敢踏出半步。
城池初定,主营数千精锐仍在街巷间巡视,后勤兵马则撤至城外扎营,炊烟袅袅升起。
然而——
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巷道深处,几处看似平整的地面忽然松动,木板被猛然掀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
与此同时,城中偏僻民宅的门户无声洞开。
一道道披甲身影从屋舍内、从地底跃出。
他们身上的甲胄制式,分明属于韩军。
“上将军令——”
“诛尽城中秦军。”
“夺回阳城!”
低喝声在暗处此起彼伏。
成千上万藏匿已久的韩卒,如潮水般涌出阴影,向城中席卷而去。
城中巡弋的秦兵几乎同时捕捉到了那阵异动。
“哪来的声响?”
“糟了,是敌袭!”
“城里还藏着韩兵!”
“快报将军,结阵迎敌!”
“列队——迎战!”
**四面八方骤然涌出的韩军身影,令城中巡逻的秦卒心头一紧。
然而严苛的操练已成本能,几乎在惊觉的瞬间,队列已迅速成形,刀戟向外。
只一刹那。
沉寂不过两日的阳城,再度被兵刃撞击与嘶吼声吞没。
城内秦锐士虽逾五千之众,却遭这毫无征兆的突袭,冷箭自暗处不断飞来,顷刻间已倒下不少兵卒。
更令人心悸的是,这些从街巷、屋舍间杀出的韩军,人数竟似远多于巡守的秦兵。
郡守府内。
“外面发生何事?”
王嫣神色骤凛,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已穿透殿墙。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步履自廊下逼近。
“报——”
“军侯长,城内突现大批韩军,正袭击各巡队,兵力甚众!”
“观其阵列,绝非散兵溃勇,而是整编之师!”
“此刻……正朝郡守府方向攻来!”
副将疾步入内,语速快而沉。
王嫣霍然起身,面上血色褪尽。
“韩军潜藏于城中?”
“我十万大军入城清查,他们如何隐匿?”
她声音里压着惊怒。
“军侯长,阳城本是韩国要塞,地下或许早有暗道藏兵之所。
城内民宅数以万计,纵使我军搜检一遍,对方若有心潜伏,亦难尽察。”
一旁军侯迅速应道。
“其意图必是重夺阳城,甚至截断粮道,绝李腾将军归路!”
“请即调城中所有锐士反击!”
“并传令城外辎重营,速速入城协战!”
王嫣容色凝如寒霜,颔首间已握起案边长剑,大步向外走去。
此刻的阳城,杀声如潮水般起伏。
黑夜掩盖了刀光,却掩不住四处迸溅的血气。
整座城池陷入一片紧绷的肃杀,而凭借对街巷的熟悉与先发之利,韩军竟将五千秦锐士逼得节节溃乱,死伤相继。
离郡守府数街之隔,一间看似寻常的民宅内。
暴鸢——那个李腾遍寻不获的韩军上将——正 ** 于席,身旁立着数名披甲将领。
木门忽被推开。
“禀上将军。”
“八千将士皆已出击,秦军措手不及,伤亡颇重。
照此之势,天明之前,阳城便可重归大韩。”
一名战袍染血的韩将躬身禀报,气息犹带厮杀后的粗重。
暴鸢缓缓抬眼,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
“数月谋划,终见其效。”
“秦王政……欲吞韩土,只怕还没那么容易。”
“王翦,你常自诩用兵如神,此番便让你领教,何谓兵不厌诈。”
暴鸢的嘴角扬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他站起身,衣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传我将令:不必与敌纠缠,全军冲出城门,直取秦军辎重营地。”
“此乃韩国存续之命脉。”
“焚其粮草,断其补给,纵使秦军悍勇亦成无根之木。
唯有如此,方能拖延时日,待赵魏援军抵达。”
暴鸢的声音在昏暗中如刀锋划过。
自始至终。
他从未真正图谋收复阳城。
那不过是精心布置的幌子——将散兵聚拢,制造混乱的假象,实则集结所有力量突袭秦军命脉所在。
“遵命!”
帐中诸将齐声应和。
暴鸢握紧佩剑,掀开帐幕,望向新郑方向的沉沉夜色:“王上,韩国不会亡。
臣,必携捷报归来。”
阳城之外,秦军辎重营依城墙而设。
经过整日的劳碌,大多数役夫与守卒已沉入梦乡。
只有零星火把在营区间游移。
某处营帐内。
原本熟睡的赵铭猛然睁眼,几乎在瞬间翻身下榻,套上靴子便向外疾走。
“不对。”
他立在帐外,凝视远处城墙的轮廓,一股强烈的不安攥住了心脏。
如今他五感之敏锐已非常人可及,虽辎重营位于城墙数百步外,夜间杂音纷乱,但某种隐约的、铁器碰撞与压抑呼喊的震动,仍如细针般刺入他的耳膜。
没有半分迟疑。
赵铭返身入帐,迅速披上皮质护甲,将长剑系在腰间。
“所有人,起身!”
“有变!”
他低喝一声,顺手点燃了帐内的油灯。
深夜里正是最为困倦之时。
被惊醒的兵卒们睡眼惺忪地撑起身子。
“屯长,怎么了?”
“这半夜能有何事?”
“今日的差事不是都了结了吗?”
众人茫然地望着他。
作为后勤辅兵,他们平日并未经受前线锐士那般严苛的警觉训练。
“全部着装,佩剑不离身。”
“我去唤醒其他营帐。”
赵铭语速极快。
“诺……”
见他神色凝重,帐中士卒虽仍疲惫,却也纷纷摸索着起身。
片刻功夫。
魏全所辖的百人营区已悉数惊醒。
“赵家小子,怎么回事?”
魏全揉着惺忪睡眼,满脸困惑地走来。
“城里恐怕生变了。”
赵铭紧盯城墙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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