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奇?”
王嫣抬起眼。
“一名后勤军的屯长,独自斩敌近三百人。”
军侯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一人三百?”
王嫣的眉尖骤然蹙紧,“战局那般混乱,这数目如何核验?”
“绝无差错。”
军侯向前半步,语气斩钉截铁,“因他所斩之敌皆有同一特征——皆被一剑断首。
半日清点,共得二百八十五具无头韩尸。
属下事后寻得后勤军幸存兵卒查证,众人皆指认那屯长冲杀之状,如虎入羊群。”
王嫣握着竹简的指节微微发白。
帐中烛火摇曳,将她惊愕的神情映在帐壁上。
“此等猛士……竟在后勤军中?”
她低声自语,“斩敌三百,古今未闻。”
“战报确令人骇然。”
军侯垂首应和。
“如实呈报。”
王嫣将竹简搁在案上,忽又抬眼,“那么……斩下暴鸢首级之人,可寻到了?”
问出此话时,她心底掠过一道身影——乱军之中那道劈开重围的剑光,那张沾满血污却异常平静的脸。
军侯脸上忽然浮起一抹古怪的笑意。
他抬手击掌,一名兵卒应声入帐,手中捧着一只深色木盒。
“军侯长,暴鸢首级在此。”
军侯揭开盒盖,血腥气顿时弥漫开来,“而斩他之人,正是那位独战三百的悍卒。
此人名唤赵铭。”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几分慨叹:“此战韩军溃败如此之速,皆因后勤军拼死拖住敌军锋线。
而第一个率众破阵的,便是这赵铭。
论此战首功,非他莫属。”
“赵铭……后勤军屯长。”
王嫣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起来。
“军侯长,这些是否一并上禀?”
军侯问道。
“一字不落,全部呈报。”
王嫣颔首。
“诺。”
军侯躬身行礼,正欲退出。
“且慢。”
王嫣忽然叫住他。
军侯转身:“军侯长还有何吩咐?”
“那赵铭……”
王嫣顿了顿,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此刻人在何处?”
“他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理应亲自去道谢。”
王嫣轻声问道。
“还活着的后勤军将士个个身上带伤,眼下都在伤兵营里。”
军侯答道。
“知道了。”
王嫣微微颔首。
伤兵营中。
“小兄弟,你这身子骨当真了得,中了五箭竟没一支伤到筋骨,箭头像是被血肉生生卡住了似的。”
“再静养半个月,应当就能走动了。”
一名军医站在赵铭身后,一边替他缠上绷带,一边感叹道。
“劳烦军医了。”
绷带系紧后,赵铭低声道了句谢。
“不必客气。”
“在军中行医,本就是分内之事。”
“你且歇着,我去照看其他弟兄。”
那军医摆了摆手,转身走向另一处。
放眼望去,伤兵营里满是压抑的 ** 与哀嚎。
许多士卒在受伤之初或许已痛得麻木,可一旦开始拔箭清创,剧烈的痛楚便再度席卷而来,令人难以自持。
此起彼伏的痛呼与惨叫,听得人心头发紧。
“不知最后能活下来几个……”
望着营中横躺竖卧的数百上千伤兵,其中重伤者不在少数,赵铭心底暗暗一叹。
就在这时——
赵铭目光扫过不远处,忽然神色一怔,眼中浮起讶异。
“那位医官,你们动刀前……不用烧刃消毒,也不以烈酒擦拭创口吗?”
他看见身旁另一位军医正提起一柄小刀,就要划开一名被箭矢贯穿皮肉的锐士的伤口取箭,忍不住脱口问道。
方才他自己取箭时因伤口不深,并未用到刀割之法。
“烧刃消毒?烈酒拭伤?”
那军医闻言转过头,一脸困惑。
“什么?”
对方这一反问,反倒让赵铭愣住了。
这等在后世连孩童皆知的医理,这个时代的军医竟全然不知?
“烈酒是给人喝了止痛的,醉了便不觉疼。”
“至于烧刃消毒——更是闻所未闻。
小兄弟伤势既已处理妥当,还是好生休养罢。”
军医语气微沉,显然对赵铭质疑他的医术有些不悦。
“赵兄弟,”
旁边一名同样裹着绷带的锐士压低声音道,“这位陈夫子军医,在营中素有神医之名,师承当世大医。
蓝田大营的伤兵营多亏有他坐镇,才救回不少弟兄的性命。”
看装束,这人并非后勤兵卒,而是前线锐士。
如今赵铭阵前斩将的事迹早已传开,营中将士大多知晓。
“连消毒都不懂,这‘神医’之名怕是有水分……”
“或者说,这个时代根本还没有‘消毒’之念。
难怪营中那么多人会染上破伤风——不经消毒,伤口怎能不溃烂?”
赵铭心中暗想。
“这位兄弟,伤兵营里……最终能活下来的,大概有几成?”
赵铭转向身旁的锐士,低声问道。
“存活率是何意?”
那锐士面露困惑。
赵铭一怔,意识到自己的用词或许过于超前了。
他略作思索,换了个说法:“我的意思是,每十名被送进这伤兵营的士卒,最终能有几人活着出去?”
“这得看天意。”
锐士答道,“若未染上‘七日风’,伤口也未血流不止,活下来的机会便不小。
可一旦染上那‘七日风’,便是必死之局;若是伤及内腑,血难以止住,也同样无救。”
“皮肉轻伤不算在内。
但凡是伤及内腑的重伤者,十人中能活下一人已属侥幸。
当然,若是陈军医这等神医亲自出手救治,活命的机会总能多上几分。”
锐士想了想,又补充道。
“这位兄弟,你对此间情形倒是颇为熟稔。”
赵铭说道。
“唉,”
锐士叹了口气,脸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在这伤兵营里进出过几回了。
承蒙老天爷垂怜, ** 爷还不肯收我。”
难道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感染“七日风”
而亡吗?赵铭的目光扫过营帐内哀嚎不绝的士卒,心中涌起一阵不忍。
倘若不知晓其中关窍,他或许尚能置身事外,可既然明白不进行消毒的后果,他便无法再安然处之。
“如今我既为秦军一员,虽隶属后勤,亦是军人。
眼睁睁看着同袍弟兄赴死,我做不到。”
想到这里,赵铭下定了决心。
他缓缓自榻上起身,走向不远处的陈军医。
“陈军医,”
赵铭神色肃然,“我知您师承名门,医术高超。
但事关同袍性命,我不得不冒昧提几点建议。”
“请讲。”
陈夫子停下手上的动作,带着审视的目光看向赵铭。
“其一,用以切割皮肉的刀具,须以烈火灼烧消毒,如此可灭除附着其上的污浊之物,亦即那‘七日风’之毒源。
一柄刀医治完一名将士后,应立即清洗,并再次以火焚毒,以免交叉感染。”
“其二,可用烈酒冲洗伤口,此法亦能清除毒物,降低感染之险。”
“若能依此二法施行,军中伤卒存活之机,至少可增三成。”
“自然,眼下营中之酒,烈度尚且不足,只能勉强一用。”
赵铭语气郑重地补充道。
陈夫子沉默片刻,凝视着赵铭问道:“你通晓医道?”
“不敢言精通,”
赵铭回答,“家母医术卓绝,我自幼耳濡目染,略知一二。”
“你所言的以火淬刀消毒,以烈酒洗伤祛毒,老夫闻所未闻。
倘若我真依此法尝试救治,一旦出了差池,莫说老夫难辞其咎,你也脱不了干系。”
陈夫子神色严峻,“你确定要老夫如此行事?”
赵铭环视四周,哀鸣之声不绝于耳,有些伤者已然气息奄奄。
“若此法有效,便可挽救无数同袍性命。
倘若真有意外,”
他斩钉截铁道,“一切后果,由我一力承担。”
见他如此表态,陈夫子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来人。”
他沉声唤道。
陈夫子当即吩咐左右:“取火盆与烈酒来。”
不多时,便有士卒搬来炭火正旺的铜盆,一旁陶罐里盛满了烈酒。
“你说该如何施治?我来动手。”
陈夫子望向赵铭。
“让我来。”
赵铭接过陈夫子手中那柄薄刃小刀,将刀身置于火上反复灼烤,待刀锋微微泛青,才转身走向那名昏迷的重伤士卒。
“愿天庇佑。”
虽已领悟初级医术,取箭之法于他并不艰深,但初次实操,赵铭心中仍有些许浮动。
他静立片刻,深吸一气。
目光落在那枚深嵌血肉的箭镞上,赵铭动手了。
烈酒倾泻于伤口周围,随即刀尖轻划,挑开皮肉,稳稳钳出箭头。
鲜血顿时汩汩涌出。
“针线。”
赵铭疾声道。
“针线?”
陈夫子一怔,“要针线何用?”
“缝合伤口。”
赵铭未回头,手中动作不停。
话出口的刹那,他却猛然转身:“难道伤患之创从不缝合?”
“箭头既出,敷以止血药便可。
缝合……是何意?”
陈夫子满面惑色。
“原来如此……难怪伤者多殒。”
“这时代的医道,竟还未至此步。”
“是了,缝合之术似是西汉方兴,此时尚未流传。”
赵铭心念电转,伸手探入怀中——实则是自那无形面板的空间里——取出一枚穿好细线的骨针。
在陈夫子惊愕的注视下,赵铭运针如飞,将翻绽的皮肉细细对合,以线缝连。
创口经此一拢,涌血之势顿缓。
他随即取过止血药粉,均匀撒覆其上。
初次救治方毕,面板忽浮字迹:
“救治一人,获功德一点。”
“救人竟有功德?”
赵铭微微一怔,此变倒是出乎意料。
“功德有何用处?”
他立时心念探问。
**“一点功德可易为五点自由属性。”
“十点功德可换得一枚技能点,可用于提升任意技艺。”
面板回应道。
闻此提示,再环视营中横卧的累累伤兵,赵铭唇角无声一扬:“救人尚有此番意外之喜……功德点,妙极。”
缝合敷药既毕,陈夫子急步近前检视。
但见创处经线缕收束,血溢几止,再佐以药散,成效愈显。
“这缝合法竟如此神异?仅凭针线穿梭,便能止血流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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