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在胸腔里突兀地撞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个无意义的单音。
王嫣垂着眼睫,伸手取过一坛酒,拍开泥封,清冽的酒液注入两只陶碗。
她将其中一碗推到赵铭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终于抬起眼看他。
烛光在她眸子里跳动,那里面没有了平日指挥若定的冷静,也没有了切磋较技时的飞扬神采,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深处翻涌着决绝,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她没有笑,声音比往常低沉,却字字清晰,像投入静潭的石子:
“赵铭。”
她唤了他的名字,停顿片刻,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后面的话掷了出来。
“我要你。”
赵铭自认见识过生死,经历过风浪,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一时怔住,忘了反应。
眼前的王嫣已褪去戎装,不再如往日那般将长发束成利落的样式。
三千青丝如瀑垂落肩头,仅用一支素簪松松绾着,身上那袭黑红相间的长裙衬得她英气中透出几分柔美。
曾经刻意遮掩的容颜此刻全然展露——那是一张精致得近乎不真实的容颜,天然去雕饰,清丽绝伦。
赵铭两世为人,记忆中从未见过这般浑然天成的美。
“便是史书所载的貂蝉,怕也不过如此罢。”
他心底无声掠过这念头。
王嫣走进来,瞧见赵铭失神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扬起一丝浅浅的弧度,心中泛起淡淡的欣喜。
她知道,自己的容貌终究是让他惊住了。
在赵铭尚未回神之际,王嫣已缓步走近,在他面前屈膝坐下。
她伸手提起酒壶,先为自己斟满一杯,又为赵铭添上。
“你……这是做什么?”
赵铭话出口竟有些断续。
王嫣忽然换回女装,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明日我便要离开了。”
王嫣轻声开口。
那嗓音不再是从前刻意伪装的粗沉,而是如林间莺啼,清柔婉转。
“离开?”
赵铭一怔,“去何处?”
“回家。”
她声音柔和。
“回家?你不留在军中了?”
赵铭脱口问道,心底却无端涌起一阵怅然。
“留在军中又能如何?”
王嫣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无论我做什么,都改变不了什么。
本想挣些军功来争一口气,可军功……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更何况,我连挣军功的机会都少有。
即便真立下天大的功劳,怕也无用。”
她眉目间掠过一抹淡淡的哀色。
赵铭默然点了点头。
“陪我喝几杯吧。”
王嫣勉强笑了笑,“就当是替我送行。
也让我好好谢你——谢过救命之恩。”
她举起酒杯,向赵铭微微一敬。
赵铭也端起杯,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宽慰的话。
“干了。”
王嫣笑着,仰头将酒饮尽。
那笑容里藏着多少苦涩,赵铭看得分明。
可他不知如何安慰,只能沉默着饮尽自己杯中酒。
王嫣想挣脱命运的摆布,但赵铭如今尚无扭转自身际遇的能力,又怎能助她?至于王嫣——王翦之女,将门之后,她的路仿佛早已被划定。
想要改变,谈何容易?
“总瞧着我做什么?”
王嫣抬眼看他,语气轻快了些,“吃菜,喝酒呀。
今日是我最后一回来寻你了。
我知道你向来嫌我——嫌我一个女子在军中不成事,证明不了自己。
但……过了今日,我们便不会再相见了。”
王嫣的嗓音里浸着苦涩,几乎要滴下泪来。
“喝。”
赵铭没有多言,只默默斟满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声音平缓:“傻姑娘,是谁让你觉得……我瞧不上你?”
“说心底话。”
“我从未看轻你,反倒敬佩得很。”
“这世道,女子哪有什么路可选。”
“你却敢与天命相争,与际遇对弈——单是这份胆魄,便已胜过无数人了。”
“纵使结局不如意,你也已向天地证明了你是谁。”
话音落下。
王嫣怔怔望着他,唇瓣轻颤:“当真?”
“当真。”
赵铭微微一笑,郑重颔首。
“我……我晓得你是在宽慰我。”
“军中这些日子,我未曾立下寸功,反倒添过不少乱。”
“可听见你这些话……我心里欢喜。”
“赵铭。”
“真的欢喜。”
王嫣眼中浮起一层薄薄水光,低语间已举起杯盏。
赵铭自然陪她共饮。
酒盏轻碰,言语往来,不觉间两人颊边皆染了醉意。
“你可知……我父亲是王翦,大秦的上将军。”
“早已知晓。
否则李腾怎会待你那般周到?”
“原以为你看不出呢……那你可知,我将来要嫁与何人?父亲说,朝中已有人向大王进言,欲将我许配给扶苏——大秦的长公子。”
“你不愿?”
“我不愿。
我不想入王族之门,只想寻一个真心相待之人,嫁与他为妻。
政治联姻……棋子般的命运,我都不想要。”
“但这世道,女子何来选择的余地?何况真心之人,本就难寻。
世间姻缘,多半是权与利的交织。”
“从前我不曾遇见,只是不甘被命运拨弄,总想挣出一线天光……可如今,我遇见了。
赵铭,我心悦你。
或许相识尚短,可这或许是上天予我的缘分——你救了我。
或许是感激,又或许是初见那刻便动了心……若可以,我真想嫁给你。”
这番话如石投静湖。
赵铭一时怔住,望着眼前醉颜微酡的佳人,心口仿佛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下一刻。
王嫣摇晃着站起身,眸中雾气氤氲,一步步向他走来。
“天命若不可改……我便改我自己。”
“赵铭,我要你。”
……
长夜无声,烛火渐熄。
言语已是多余,一切皆在暗涌的暖息中交融,直至东方既白。
晨光初透窗棂时,赵铭才从昏沉中醒来。
他揉了揉额角,侧身向旁望去——榻边已空,只余一缕淡香。
衾褥之上,一抹暗红痕迹静静映入眼帘,昭示着昨夜并非幻梦。
赵铭倏然坐起,环顾空寂的室内,低低一叹:
“她……当真走了。”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空寂的屋内。
赵铭醒来时,身侧已无人,只余枕畔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
昨夜温存犹在肌肤上残留着痕迹,心却像被什么骤然掏空了一块。
他并非草木,那女子将一切托付于他时眼中的光,他看得分明。
视线掠过案几,一方素帛静静搁在那儿。
他起身取过,帛上字迹清秀却力透纸背:
“昨夜种种,请当作浮梦一场。
妾身生于将门,长于秦庭,此生轨迹早非己身所能左右。
对君,确有真心实意,若得自由,愿许平生。
然天命不可违,昨夜不过是妾身妄图挣脱枷锁的一缕妄念罢了。
愿君早日归乡,奉母安康,余生顺遂平安。
妾仅如风过隙,盼他年再逢时,不复今日仓皇。”
字字平静,却字字如刃。
不甘与认命交织在墨迹间,像她最后一声叹息。
赵铭将帛布缓缓攥入掌心,眸色渐沉,嘴角却浮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他忽然转身,疾步冲出屋外。
军营校场上,章邯正督练士卒,见赵铭疾奔而来,神色一怔。
“王军侯长何在?”
赵铭声音急促。
章邯愣了片刻,才指向营侧:“清晨见主营亲卫集结于侧门,或是在处置军务……”
话音未落,赵铭已如箭离弦,直向侧门掠去。
章邯望着那背影,喃喃道:“这是出了何事……”
营侧门外,车辙痕迹犹新,尘土尚未落定。
一架马车在五百骑卫的簇拥下,早已驶出城门,只余远处一缕烟尘。
王嫣坐在车内,指尖轻轻掀起帘角,回望渐远的营垒,眼中雾气氤氲,终是垂下了手。
帘幕隔绝了天光,也隔绝了昨夜那场短暂而真实的梦。
“启程。”
亲卫统领扬声道。
马蹄声与车轮声碾过黄土道路,将她带往既定的命运方向——那个她试图挣脱,却终究要踏入的牢笼。
赵铭追至路口时,长街已空。
风卷着沙尘掠过他的衣摆。
他静立片刻,眼底那抹遗憾逐渐被灼热的锐意取代。
“若你昨夜未曾走向我,你嫁与谁,本与我无关。”
他低声自语,仿佛说给已远去的她听,“但既已是我的人,纵是天子王权,也休想将你夺走。”
“扶苏又如何?江山权柄又如何?”
他望向咸阳城巍峨的轮廓,嘴角勾起一丝近乎狂妄的弧度。
“给我时间,我会让这天下皆知——你王嫣,终将堂堂正正入我赵氏之门。”
远处,尘土终于落定。
而他眼中,一场漫长的征途才刚刚点燃星火。
中军大帐内,气氛肃然。
赵铭步入帐中,向主位上的李腾躬身行礼:“末将赵铭,见过将军。”
李腾抬起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眉梢微动:“倒是来得早。”
“今日是末将接掌兵符之日,不敢延误。”
赵铭垂首答道。
李腾站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掠过一丝疑惑:“不过一夜光景,你似乎与往日有些不同。”
“末将不解将军之意。”
赵铭神色平静。
“从前你对于调入主营、统领兵马一事,总带着几分勉强。”
李腾嘴角浮起一抹淡笑,“如今却像是换了个人。”
“既然已入此局,自当顺势而为。”
赵铭抬起头,目光清亮,“为国征战,亦是为自己挣一份前程。
男儿立于世,当求功业。”
李腾闻言,抚掌而笑:“好!说得好!”
“既有报国之心,亦不忘建功立业,这才是我大秦锐士的气魄。
以你的勇武,将来必成军中栋梁。”
赵铭再度抱拳:“敢问将军,末将所辖的是哪一营?”
王嫣既已离去,他心中自然明了——接手的便是她原先统领的那支兵马。
“王都尉另有调遣,已赴他处任职。”
李腾神色转为肃穆,“从今日起,你便接管她留下的都尉营。”
“末将领命。”
赵铭沉声应道,随即又开口,“不过,末将尚有一请。”
“讲。”
“末将愿领兵前线杀敌,不愿留守阳城。”
赵铭语气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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