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燕国儿郎虽拼死血战,却难敌虎狼之赵……今奉父王之命,恳请大秦发兵救援,救燕国数百万百姓于水火!”
他的声音发颤,字字凄切,试图唤起昔日情谊。
嬴政 ** 于王座,垂眸看着这位昔年在赵国为质时相识的旧友,心中却无多少涟漪。
自登王位以来,许多事都变了。
至亲尚可背离,何况故人?
“秦赵已有盟约,互不侵犯。”
嬴政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太子所求,孤不能应允。”
“秦王!”
姬丹猛地抬头,急声道,“难道你忘了在赵国受过的屈辱?当年你曾说,若有朝一日掌权,必灭赵雪耻——那些誓言,你都忘了吗?”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皆皱起眉头。
“放肆!”
丞相王绾厉声呵斥,“大秦朝堂之上,安敢对王上如此言语!”
廷尉李斯亦冷声道:“太子丹,此等行径未免失仪。”
“外臣竟敢如此无礼!”
殿中响起一片斥责之声,如潮水般向那跪地的身影压去。
殿中群臣的目光如炬,尽数刺向燕丹,斥责之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殿顶。
然而燕丹却恍若未闻,只将一双燃着怒火的眼死死钉在王座上的嬴政身上,那神情仿佛在控诉对方背弃了昔日的誓约。
嬴政略抬了抬手。
满殿喧嚷便如潮水般退去,顷刻间归于寂静。
“秦与赵既有盟约,互不侵犯。”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燕太子,请回罢。”
话音方落,任嚣已领着数名禁卫无声行至燕丹身后。
“太子,请。”
任嚣侧身展臂,指向殿外长阶。
燕丹缓缓站起,脸上交织着愤恨与不甘。”秦王政,”
他咬着牙,字字似从齿缝中挤出,“今日方知,从前种种,你早已忘得干净。”
言毕,他猛然拂袖,转身疾步而出,衣袂带起一阵冷风。
“这么多年过去……”
嬴政望着那决绝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低语般轻叹,“竟还如此天真。”
承诺?幼年戏言?
国与国之间,何来童言无忌。
唯有利益永恒,哪是一句少时诺言能够撼动。
“大王,”
王绾上前一步,语带讥诮,“这位燕国太子未免想得太过简单。
空手而来,便欲使我大秦为他燕国烽火出兵,岂不可笑?”
“确是天真的可笑。”
另一臣子附和道,“我大秦若兴兵,所耗粮草军资不可计数。
他毫无凭恃,便来求援,实是痴人说梦。”
“观其言行,若他日此人执掌燕国,只怕国祚难长。”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罢了。”
嬴政抬手止住议论,“终究是一国储君,不必再多言。
今日朝议至此,散了吧。”
他起身离座,玄色袍角掠过玉阶,径直往章台宫而去。
章台宫内,三位上将军——王翦、蒙武、桓漪——已静候多时。
这般齐聚,实属罕见。
“臣等拜见大王。”
三人齐声行礼,嬴政微一抬手:“赵军已破燕境,攻势甚急,诸卿想必皆知。”
“赵国早在燕赵边境屯集重兵。
燕国虽耳目迟滞,但得大王暗中示意,亦有所备,燕王喜已命上将军卿秦领兵二十万驻守边关,以乐乘为副,意图阻赵。”
王翦沉声禀报,“然庞煖乃赵军悍将,以骑兵突阵,一击即溃燕军防线,燕兵伤亡惨重,被迫后撤。
如今燕国已有十余城落入赵军掌控。”
“燕国确乏良将。”
蒙武接道,“那乐乘,若臣未记错,早年曾任燕国上将军,伐赵兵败被俘。
赵先王丹赐其武襄君之爵,后赵偃继位,欲遣其代廉颇掌军,却遭廉颇旧部攻袭,几近丧命。
他便趁乱逃归燕国。”
嬴政静听不语,目光投向殿外远空,似在权衡那片烽火连绵的疆土之上,即将落下的下一步棋。
蒙武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语带讥诮:“燕王喜竟又将他推上了统兵之位。”
“燕国,已寻不出堪用之将了。”
桓漪的声音平静无波,接着道:“何况后继之君亦非明主。
单看燕丹今日在朝堂上的举止,若燕国将来交予他手,覆灭恐怕只是时日问题。”
王座上的嬴政听着三位将领的议论,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随即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寡 ** 起兵,灭赵。”
此言一出,殿下三位秦国的上将军并无半分讶异,反而几乎同时躬身行礼,齐声道:“臣 ** !”
显然,无人愿错过这建功立业的时机。
“王翦将军,”
蒙武侧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豫,“上次灭韩便是你蓝田大营主攻,如今攻赵,你竟还想再争?”
“正是此理。”
桓漪立刻出声附和,转而向王座上的君王拱手,“大王,此番用兵,理当从北疆或函谷大营中择选主将。”
王翦双眼一瞪,声调陡然提高:“你二人这是联手排挤老夫不成?赵国乃山东诸国中实力最雄厚者,若无我蓝田大营精锐,谁敢言必能灭赵?蒙武,你北疆大营的首要之责是戍守长城,防范胡人南下。
若你大军调动,那些凶悍的异族骑兵趁虚而入,践踏我大秦疆土、屠戮我大秦子民,这罪责谁来承担?”
“匈奴虽需防范,但我北疆驻军二十万,抽调十万东进助战,并非难事。”
蒙武挺直脊背,话语中透着属于边军统帅的傲然,“我北疆锐士的锋芒,绝不逊于任何大营。”
“函谷大营二十万将士亦可全军出击,为大王荡平赵国。”
桓漪不甘示弱,立刻表明决心。
“蓝田大营三十万锐卒已整装待发,随时可为大王效死!”
王翦自然毫不退让。
灭赵之功,远非昔日灭韩可比。
哪一支大营能夺得主攻之位,便等于握住了攫取不世功勋的钥匙。
御座之上,嬴政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若我大秦三大营齐出,国库的钱粮储备,恐怕难以支撑如此规模的消耗。”
闻听此言,三位将领顿时收声,再次躬身:“臣等谨遵大王诏命。”
“此战,”
嬴政的神色转为肃穆,声音沉凝,“蓝田与北疆动。
函谷大营暂驻原地,听候后续诏令。”
“敢问大王,”
王翦立刻追问,“主攻之任,委于何营?”
“蓝田主攻。
北疆之任,是为寡人拖住李牧及其麾下二十万赵边军。”
嬴政的目光转向蒙武,格外凝重,“蒙卿,以十万兵力牵制李牧二十万大军,你可能做到?”
蒙武毫不犹豫,单膝跪地,重重一拜:“臣,纵死亦必达成王命!”
嬴政微微颔,自王座上缓缓起身,步下丹墀,向着殿后走去。
王翦、蒙武、桓漪三人即刻敛容屏息,紧随其后。
后殿的景象与正殿迥然不同。
殿心矗立着六面颜色各异、代表山东六国的旌旗,地面则铺开一幅数丈见方的巨大舆图。
图上山河脉络精细,列国疆界分明。
对于这殿中的布置,三位上将军脸上并无讶色,显然他们并非初次踏入此地。
嬴政在舆图前驻足,转身望向身后的三位重臣,忽然问道:“可还记得,此殿是何时有了这番布置?”
王翦略一沉吟,恭声回答:“乃是大王平定嫪毐之乱,加冠亲政之后。”
王翦躬身立于殿中,声音沉稳如磐石:“昔日臣等皆在此处,亲睹大王布列九州疆土,遍插六国旌旗。
更曾听闻大王立于这舆图之前立誓,必将天下归一,铸就华夏独尊之山河。”
言及往事,这位老将眼底仍有波澜。
当年君王初掌权柄,那等睥睨四海的气魄,那浑然天成的 ** 威仪,至今烙在他心头。
正是从那日起,王翦便将此生全然交付于秦,誓以铁骑踏平诸国。
“难为你记得这般清楚。”
嬴政轻笑一声,缓缓转身。
他玄衣广袖拂过冰冷的地面,停驻在那幅几乎铺满整面墙壁的巨幅地图前。
目光如鹰隼般掠过蜿蜒的疆界线,最终定格在原本属于韩国的地域——如今那里已改称颍川郡,墨迹犹新。
“天下诸侯,韩已入秦瓮。”
君王的声音在空旷殿宇中回荡,“然则,这不过是最羸弱的一个。”
“山河图上,尚有五国。”
“赵、楚、燕、齐、魏。”
他的指尖划过羊皮地图上起伏的山脉标记:“五国之中,赵最为强横,坐拥甲士六十万,盘踞北地。
欲破赵国,非得举秦国全力不可。”
“此战关窍,诸位当已了然。”
“赵偃调遣三十万精锐北击燕国,必被燕军死死缠住。
代郡有李牧率二十万边军镇守,赵国腹地仅存十万守军——这是上天赐予大秦的时机,千载难逢。”
“去岁起,孤便布下迷阵,使赵国轻我秦邦,又假意求取盟约。
一切筹谋,皆为今日。”
“时机如白驹过隙,失不再来。”
嬴政抬起眼睑,炽烈的目光扫过阶下三位将领:“王卿、蒙卿、桓卿,可都明白?”
“臣等明白!”
三将齐声应道,甲胄碰撞出金石之音。
“既知关窍,”
嬴政微微倾身,“三位上将军可有补充?”
王翦踏前一步,靴底叩响青石板:“禀大王。
自臣回朝之日起,便着手推演伐赵之局。”
他行至地图前,枯瘦的手指按在魏国疆域:“赵魏缔有盟约。
若我大秦攻赵,魏国绝不会坐视。”
“所以将军早在魏境布下一支奇兵。”
嬴政唇角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镇守渭城的赵铭,正是臣所安排。”
王翦沉声道。
蒙武在侧颔首:“此着精妙。
若非将军布局,太后恐已落入赵人之手。”
“赵铭救驾乃是机缘巧合。”
王翦摇头,“臣命其驻守渭城,本意在于防范魏国。”
他的指尖沿着地图上的河道移动:“三晋本同源,裂为赵、魏、韩三国后,虽多年相互攻伐,但随着魏国衰微,已渐成赵国附庸。
魏国国力虽不及赵,然举国可战之兵仍有三十余万。”
“一旦秦赵开战,魏必兴兵,但不会倾巢而出——他们会试探,会观望。”
“魏军若动,首当其冲便是颍川郡渭城。
届时潜伏在颍川的韩国旧贵族,那些从未真心归顺的遗老,定会趁机作乱。”
王翦的手掌重重按在颍川郡的位置:“故臣以渭城为饵,命赵铭死守。
另遣李腾坐镇颍川全境。
若郡内生变,李腾即刻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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