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亲卫踉跄扑到跟前,嗓音嘶哑:“上将军……西门失守,赵葱将军阵亡了。”
“溃兵正往东、南二门涌去,那两处……恐怕也撑不久了。”
“赵葱他……”
庞煖身形微微一晃,脸上血色褪尽。
那神情里既有痛失袍泽的悲怆,亦有一座坚城将倾的凛然。
“将军,武安……怕是守不住了。”
另一员将领颤声开口。
“一天。”
庞煖喃喃重复,忽而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苍凉的苦意,“三十万大军,倚仗高墙深池,竟连一日都扛不住……天下人该如何耻笑我庞煖?”
他曾率这三十万儿郎北击燕土,几乎打下半个燕国。
如今归赵第一战,据城而守,却落得一日城破。
“上将军……”
周围将领皆面露忧色,欲言又止。
“武安是邯郸的盾牌。
此盾一失,邯郸便裸身于秦人刀锋之下,大赵危在旦夕。”
庞煖闭上双眼,喉结滚动,“可若我在此死战,不过耗去秦军几分气力,最终拼光我赵国最后的兵力……老夫一条性命何足惜,但赵国不能亡。”
长叹一声,他终究向现实垂下了头颅。
“开北门,令颜聚领部断后,其余人马撤返邯郸。”
“另——速请大王调代地驻军南下驰援。”
命令出口,庞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骨,整个人佝偻了几分。
邯郸,龙台宫。
自庞煖领军迎敌后,赵偃心中稍安,可秦军不退,他眉间的结便始终未松。
“武安战报如何?”
赵偃望向始终躬身一旁的郭开。
“大王宽心。”
郭开脸上堆起恭顺的笑,“庞老将军坐镇,三十万精锐守城,秦军纵有虎狼之威,也难破武安铁壁。”
“庞煖之能,寡人自然不疑。”
赵偃指节叩着案几,眼中寒光闪烁,“可寡人要的不只是守城……寡人要的是将来犯之敌尽数屠灭,方解心头之恨。”
他咬紧牙关,字字如铁:“终有一日,寡人要嬴政跪在阶前,亲见他的江山崩碎。”
若非秦王从中作梗,燕国此刻早已并入赵国版图,他赵偃也将成为开疆拓土的雄主。
可这一切,都被那嬴政生生断送了。
叫他如何能不恨!
……
**为了成就拓土之功,赵偃谋划多年,不惜倾尽举国之力。
他甚至亲赴秦国与嬴政盟誓,那时还暗自得意,以为秦王是畏惧赵国兵锋,才低声下气前来结盟。
如今看来,那不过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骗局。
嬴政假意示弱,诱他放心伐燕,待赵国兵力分散,秦军便骤然发难。
思及此处,赵偃胸中怒火翻涌,几乎要冲破胸膛。
恨——他恨透了嬴政!恨不能将其千刀万剐。
所谓颍川郡动荡,所谓求盟交好,全是引他入彀的圈套。
一向自视高于嬴政的赵偃,此刻只觉屈辱与悔恨交织,如毒蛇啃噬心神。
“庞煖上将军定能全歼秦军。”
郭开在一旁躬身附和。
朝堂众臣对此并无异议。
廉颇既逝,庞煖已是赵国资历最深的老将,纵然李牧也难以比肩。
因此听到赵军回援的消息,连赵佾也未出言反驳。
“代地战事如何?”
赵偃忽又问道,目光转向赵佾。
“回大王,”
赵佾上前一步,“代地战局仍处胶着。
李牧将军屡次率骑兵出击,欲借我赵人胡服骑射之利决战,然秦将蒙武始终避战退守。
如今李牧将军已追至秦境边缘。”
“嬴政既敢攻赵,赵国便该还以颜色。”
赵偃咬牙道,“传诏:命李牧进军,破秦北疆边城!”
他已被恨意冲昏了头脑。
“大王,万万不可!”
赵佾急声劝阻,“代地边军以骑战见长,攻城非其所擅。
秦军本就意在牵制李牧将军与我二十万边军,若深入秦境,恐陷泥潭难以脱身。”
赵偃冷哼一声,终是压下了冲动。
恰在此时——
“报——!”
一名传令兵踉跄扑入殿中。
“武安急报!城池已失!”
“庞煖上将军请大王速调兵马拱卫邯郸!上将军正竭力阻截秦军,且战且退,誓为邯郸保全兵力!”
话音落下,殿中骤然死寂。
赵偃猛地从王座上弹起身,指尖死死扣住扶手上的雕纹。
那张原本从容的面孔此刻褪尽了血色,连嘴唇都在微微发颤:“这不可能……这才几日?”
他声音里压着某种濒临破碎的东西,像绷紧的弦。
“武安城……庞煖将军镇守的武安城,竟连一日都没撑住?”
赵偃喃喃着,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仿佛要从谁那里抓住一丝反驳的证据,“老将军在燕地征战多年从未失手,为何面对秦军就……”
他没有说下去。
武安与邯郸之间那片不过百里的平原,此刻在他脑中化作一片灼烫的空白。
“大王。”
阶下有人高声打断了他的恍惚。
那是掌管宗庙礼仪的卿士,此刻却第一个提起撤离:“武安既破,邯郸已无险可守。
当速速移驾代地,以代郡山川为屏,重整兵力——”
“臣附议!”
“留得根基在,何愁不能复起?”
附和之声从四处响起,像潮水般漫过殿柱。
许多人的脸上看不出悲愤,只有权衡利弊时的凝重。
对他们而言,土地可以割让,都城可以抛弃,只要家族根基与手中权柄不曾动摇,赵国便仍是那个赵国。
赵佾站在群臣前列,沉默着没有出声。
他目光低垂,盯着玉砖上倒映的晃动人影。
“荒唐!”
一声厉喝劈开了嘈杂。
站在右侧首位的白发老臣踏前一步,袍袖因激动而震颤:“邯郸乃国都,是千万赵人的魂魄所系!今日弃城而走,便是将整个赵地拱手让与虎狼之秦!当年长平血战之后,邯郸城下尸山血海,秦昭襄王亲自督战,我们可曾后退过半步?”
他环视四周,声音愈发沉厚:“那时国力十不存一,我们守住了。
如今兵甲犹在,民心未散,庞煖将军仍在前方苦战以待援军——你们却要大王北逃?”
殿中静了一瞬。
随后,零散却坚定的声音从几个方向响起:
“李卿所言极是。”
“邯郸在,赵国便在。”
“代地虽广,终究是半壁山河。
岂能轻易割舍祖宗基业?”
赵偃缓缓坐回王座,指尖的颤抖渐渐止息。
他望向殿外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仿佛能听见百里之外战马嘶鸣与城墙崩塌的混响。
“臣等附议。”
“邯郸乃我大赵国都,数百年来从未易主。
纵使当年最危难之际,先王亦未曾弃城而走。
只要邯郸城头赵旗不倒,秦人便休想亡我社稷。”
“臣请死战。”
“誓与邯郸共存亡。”
殿中响起一片激昂之声。
朝堂之上,两派争执不下。
一方主张北迁代郡,依托北地山川与二十万边军再图长久;
另一方则力主死守邯郸,与城同殉。
** 偃高坐王位,面色阴晴不定。
心底里,他自是倾向北撤的——代郡尚有精兵二十余万,若合赵地之众,足有五十万大军可恃。
困守邯郸,胜负难料。
“臣以为,迁都代郡方为稳妥之策。”
公子佾出列奏道。
听见赵佾的声音,赵偃眉头骤然锁紧。
一个念头猛地窜上心头:李牧那厮,当年与廉颇一样,皆是支持赵佾继位的。
如今他在代郡根基深厚,一呼百应,手中更握有重兵。
若寡人真去了代郡,他振臂一呼,岂非自投罗网?
纵使要北迁,也须先削了李牧的兵权。
想到此处,赵偃心中已有计较。
他目光转向殿侧:“丞相之意如何?”
满朝文武的视线齐刷刷落向郭开。
人人皆知这位丞相素来贪生畏死。
值此危局,他必会主张北逃——这几乎是朝堂共识。
郭开整了整衣冠,趋步出列。
“回大王。”
“臣以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当死守邯郸,与秦军血战到底!”
“昔年长平之败后,邯郸亦曾坚守三年而不破。
今有大王坐镇,军民同心,何惧秦虏?”
“大赵,永不可摧!”
话音落下,殿中一片死寂。
所有朝臣都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郭开。
连赵佾也怔在原地,面露愕然。
今日这是怎么了?
最惜命的郭开竟不畏死了?
还要死守邯郸?
莫非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郭开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群臣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惊疑。
而在无数道错愕的目光注视下,郭开心底泛起一丝冷笑。
秦王密使的话犹在耳边:无论如何,绝不可让赵偃北逃代郡。
此事若成,便是泼天功劳,关乎他日后的荣华富贵。
见郭开态度如此坚决,赵偃眼中掠过一抹异色。
随即恍然:丞相这是虑及李牧拥兵自重,恐对寡人不利,才力主坚守邯郸。
唯有留在邯郸,寡人方有机会削夺李牧兵权。
原来如此。
赵偃心中一定,向郭开投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而后振袖起身,朗声道:
“丞相尚有如此报国赤心,实乃寡人之幸,大赵之福!”
“寡人意已决——”
邯郸城头,血色残阳将旌旗染得暗沉。
** 偃按剑而立,目光扫过城外连绵的秦军营垒,声音嘶哑如裂帛:“邯郸便是最后一道城墙。
纵使血浸三尺,也绝不后退半步。”
阶下群臣寂然。
片刻,丞相郭开向前一步,袍袖震动:“大王,代郡尚有二十万边军、十万郡兵可调。
秦军在代地不过游骑骚扰,只需留十万精锐骑兵固守,足保北境无虞。”
一名依附郭开的臣子随即附和:“胡服骑射,天下无双。
秦人铁骑岂能相比?留十万足矣。”
“臣附议。”
“然则——”
郭开话音一转,神色恳切,“欲退秦军,非李牧将军亲率精锐南下不可。”
公子赵佾立于柱侧,唇齿微动,终究未发一言。
邯郸危如累卵,他寻不出反驳的言辞。
“拟诏。”
赵偃挥袖,眼底暗流翻涌,“召李牧回邯郸。”
暮色渗入宫阙深处。
赵偃独坐寝殿,烛火在郭开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满朝文武,唯丞相知寡人之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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