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喊声浪在大殿梁柱间回荡,整齐,却也空洞。
待声浪稍歇,老将庞煖踏前一步,甲胄发出沉郁的摩擦声。”大王,”
他声音沙哑却沉浑,“守城之要,除却将士用命,尚有一事,关乎生死存亡。”
“老将军但讲无妨。”
赵偃倾身。
“粮草。”
庞煖吐出两个字,重若千钧,“十万边军已至,加上邯郸原有守军,三十余万张口,每日消耗如山如海。
秦军若行围困之策,邯郸便是铁笼中的困兽。
粮草,必须万无一失。”
他抬起眼,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径直投向文官首列:“故,老臣恳请大王,城中所有粮秣辎重,不由丞相府调度,改由老臣直接辖制、派兵看守。”
话音未落,丞相郭开的脸色便是一变。
粮草之事,历来是他手中肥差,油水丰厚自不必说,更是他暗中与秦国周旋的重要筹码,岂能轻易放手?
“上将军此言,”
郭开挤出笑容,语气却带着刺,“莫非是信不过本相?调度粮草,统筹后方,本是相国之责。”
“丞相多虑了。”
庞煖面容古井无波,“非是不信,实乃不敢冒险。
城中存粮,据老夫所知,仅够大军三月余之用。
秦之细作无孔不入,粮仓乃命脉,绝不能有丝毫差池。
此非为私,实为赵国社稷。”
“老将军……”
郭开还想争辩。
“够了。”
赵偃一挥手,截断了他的话。
君王此刻的理智压过了一切。”老将军所言在理。
存亡之际,粮草重于泰山。
寡人既已将邯郸兵权尽托老将军,这维系命脉的粮草,自然也当归于军管。”
他看向郭开,语气不容置疑:“丞相,你之重任,在于从四方城池筹措调运粮草。
粮草一旦入城,即刻移交老将军麾下军士接管。
你,专司城外筹措之责。”
郭开袖中的手指攥紧,面上却只能躬身:“臣……领诏。”
庞煖撩起战袍,重重跪地,甲叶撞击金砖,铿然有声:“老臣,必不负大王重托!城在,粮在!”
赵偃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郭开身上,愈发沉凝:“丞相,老将军提醒得是。
三月余的存粮,弹指即过。
筹措新粮,刻不容缓。
你,需加紧。”
郭开脸上泛起苦涩,深深一揖:“大王明鉴,非是臣不尽心。
去岁对燕用兵,历时数月,粮仓已虚大半。
此番秦军骤至,我边境屯粮又多被其掠走。
眼下……青黄不接,秋收未至,各城府库亦是空空。
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赵偃缓缓从王座上站起,身影被灯光拉长,投在背后的屏风上,像一座孤峭的山。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已褪去所有犹豫,只剩下冰冷的决断:
“国难至此,凡我赵人,皆当赴难。
传寡人诏令:全国加征赋税,所得钱帛,尽数用于购粮。
此事,即刻去办。”
“陛下。”
“如今我赵国赋税已征七成,若再添新税,恐将升至八成,天下苍生何以维生?”
赵佾终究按捺不住,向前一步进言。
与赵偃那深不见底的权欲不同,赵佾心中尚存几分对黎民百姓的怜悯。
“秦之暴虐,天下皆知,何须寡人多言?”
“昔年长平血战,秦人屠刀竟挥向已降的四十万赵军,此等滔天罪孽,亘古未有。
倘若秦军破我邯郸,我近两千万赵国子民,皆将沦为秦人奴役,届时又该是何等惨状?”
“为保社稷不坠,此乃每个子民应尽之本分。”
“眼下税赋虽重,待他日驱退秦军,寡人自会加倍补偿于民。”
赵偃端坐于王座之上,面色平静无波。
于赵偃而言,百姓能否存活,从来不在他思虑之中。
他眼中唯有这尊王座,手中这至高权柄。
只要能逼退秦军,保住他的王位,让赵氏江山得以延续,任何代价皆可付出。
再者,若赵国当真倾覆,这满目疮痍的烂摊子,便留给秦国去收拾罢。
若处置不善,赵国的百姓自会将这滔天恨意,尽数转嫁于秦人头上。
“陛下,若民怨沸腾,恐于我赵国抗秦大局不利啊。”
赵佾仍试图劝谏。
“春平君此言差矣。”
“如今国难当头,百姓要怨,也该怨那虎狼之秦,与陛下何干?”
“一切祸端,皆起于秦国。”
郭开朗声附和,语调铿锵。
“还是丞相深知寡人心意。”
赵偃闻言,嘴角掠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此事不必再议,丞相即刻去办。”
“退朝。”
赵偃不愿再多费唇舌,袍袖一拂,径自离去。
“即便真能守住邯郸,击退秦军,我赵国恐怕十年之内,也难复元气了。”
望着那空荡的王座,赵佾在心中发出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 君王寝宫之内。
“李牧为何迟迟不归?”
赵偃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郭开,沉声发问。
“回禀陛下。”
“李牧……抗命不交兵权。”
郭开神色肃穆,一字一顿地回禀。
赵偃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从鼻息间挤出一声冷哼:“果然不出寡人所料。”
“陛下放心。”
“臣已妥善处置。
颜聚将军现已成功接管大军,自邯郸带去的忠诚将领,也已悉数替换李牧旧部。”
“北境边军,尽在掌握。”
郭开立刻躬身补充。
“做得甚好。”
“李牧……死了便死了罢。”
赵偃声音低沉,听不出丝毫波澜。
于他而言,李牧之死,不过是扫除了一个王权路上的异己,无关痛痒。
“陛下。”
“李牧虽死,其在军中的威望,却丝毫不逊于当年的廉颇老将。
臣有一计,或可将其 ** ,转嫁于秦国头上,以此激扬我军将士同仇敌忾之心。”
郭开眼珠微转,又献上一策。
“丞相思虑周详。”
“此事,也唯有交由你去办,寡人方能安心。”
赵偃赞许地点了点头。
步出森严的宫阙。
回到丞相府邸。
“顿弱大人。”
郭开对着厅中一道静候的身影,缓缓开口。
李牧与司马尚的兵权已被我解除,并已派人前去处置,只是中途出了些意外。
有人将他们二人劫走了。
但我仍对外宣称李牧等人已死,上头也未深究。
至于劫走他们的究竟是何方势力,在下实在不知。
郭开躬身向顿弱禀报。
“被人救走了?”
顿弱眉头微蹙,问道:“会不会是赵国境内的人?”
“绝无可能。”
“此次行动由我亲自布置,极为隐秘。”
“外人不可能知晓。”
“况且那批人身手极为不凡,将我手下五百余名郡兵尽数斩杀,自身却无一人折损,从容撤离。”
郭开低声答道。
他在赵偃面前编造谎话,但在握着他生死命脉的顿弱面前,却不敢有半分隐瞒。
毕竟,他还想留着性命,享受日后的荣华。
顿弱听罢,神色凝重起来:“对方有多少人?”
“据现场目击者说,似乎不足五百。”
郭开回答。
“五百人正面击溃三千郡兵,斩杀五百余人,还能全身而退?”
“这究竟是哪一路人马?”
“竟有如此战力?”
顿弱心中暗惊。
即便他麾下的黑冰台精锐,若正面迎战数倍于己的郡兵,也难免出现伤亡,可这批人竟能无一损折,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去查清楚他们的特征、所用兵器,细细探查后再报于我。”
顿弱沉吟片刻,向郭开吩咐道。
“遵命。”
郭开连忙应下。
“这样一支队伍绝非凭空出现,必是经过严苛训练的势力。”
“只是,不知究竟属于哪一国。”
顿弱暗自思忖。
身为黑冰台之首,他对这突然冒出的力量异常警觉。
邯郸城外五里处。
秦军正在有序扎营。
主将营帐内。
“赵将军到了。”
赵铭刚踏入帐中,王贲与杨端和便转头看来。
“两位将军。”
“上将军。”
赵铭含笑行礼。
“入座吧。”
王翦微微一笑,望向赵铭的目光格外温和。
一旁的大舅子王贲眼中更是带着赞许之色。
杨端和则直接笑道:“攻破武安城的头功当属赵将军,本想当面道贺,不料赵将军又领兵追击去了。”
“杨将军言重了。”
“破城本是分内之事。”
赵铭谦然回应。
杨端和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武安城中驻守着三十万赵军,按我最初的推算,要攻下这座城池至少得耗上一个月,折损的将士也绝不会少于十万。
可赵将军那一破城之举,直接让武安城内的防线土崩瓦解,我军竟在一日之内便拿下了它。
这份功劳,实在无需多言。”
王翦微微抬手,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本将已向大王呈上奏报。
待赵国平定之后,自会 ** 行赏,赵将军的封赏绝不会少。”
“多谢上将军。”
赵铭躬身行礼。
这本是他应得的,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此番攻破武安,即便不能立刻晋升上将军,资历也添了一重,爵位应当也能再进一级了。
“好了。”
王翦神色一肃,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如今我三路主力已齐聚邯郸城下。
便如当初在武安时一样,今日便商议如何破城。”
“邯郸城防坚固,地势险要,比之武安更难攻克。”
赵铭沉吟道,“而且它与武安独守一隅不同,邯郸是座雄城,若想从三门同时强攻,几乎不可能实现。
庞煖也不可能将全部兵力都收缩在城内——若我所料不差,赵国的边军应当已经动了。”
“你所料不差。”
王翦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边军确实已动。
而且本将刚接到密报:李牧已死。”
话音落下,王贲与杨端和同时色变。
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涌出喜色。
“李牧是赵国顶尖的统帅,他这一死,赵国如同断去一臂,对我大秦实是大好之事!”
王贲忍不住开口道。
“先前廉颇已逝,如今李牧亦亡,赵国只剩庞煖一人独撑了。”
杨端和接话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没了李牧的边军,还能剩下几分战力?”
作为与赵国多年交锋的秦将,李牧之死对他们而言自然是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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