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猜到他多半去了伤兵营,嬴政心中仍不免担忧。
“回大王。”
“夏先生正在伤兵营中救治伤员。”
任嚣垂首应道。
嬴政闻言颔首:“去传话给夏先生,他年事已高,需当珍重自身,不可过于劳碌。
伤兵营中有陈夫子及其他军医,应当足矣。”
“臣明白。”
任嚣恭敬领命。
“另有一事禀报大王。”
“赵铭将军也在伤兵营中协助救治。”
任嚣又补充道。
“他没有回去休整?反倒去照料伤兵了?”
嬴政略显讶异。
“正是。”
任嚣点头。
“这小子倒是真不知疲倦……连续征战这些时日,竟还撑得住?”
嬴政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赵将军曾对旁人言,伤兵营中有他许多同生共死的弟兄。
如今战事暂歇,他既有这份能力,便不能眼睁睁看着袍泽因伤殒命,必当竭力相救。”
任嚣说着,话音里也透出一丝敬意。
听到此处,嬴政眼中掠过一抹赞赏之色。
“赵铭此人……”
“不愧是我大秦最为骁勇的将帅。”
“难怪麾下士卒视他如军魂。
凭他对同袍的这番情义,一切尊崇皆是应当。”
嬴政缓缓说道,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能得大王如此赞誉,赵将军确是军中独一人。”
任嚣低声附和。
“孤命你备下的祭品,可都齐备了?”
嬴政转而问道。
“均已准备妥当。”
任嚣恭敬回应。
“去告知赵铭,明日让他与上将军一同随孤前往。”
嬴政沉声吩咐。
“臣领诏。”
任嚣躬身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嬴政独自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赵铭……倒真是孤的一员福将。”
“待此番灭赵功成,凭他的战功,足以擢升护军都尉。”
“大秦最年轻的上将军……指日可待。”
***
次日,邯郸城外。
荒山孤岭之上,禁卫森严,十步一岗。
一座朴素的坟茔前,祭品与香烛早已静静陈列。
嬴政立于墓前,风拂过他玄色的衣袍,带起一阵细碎的尘土。
他眼中沉淀着深潭般的追忆,那抹悲伤如墨迹般在眉宇间化开,却又被 ** 独有的沉静所掩盖。
身后三步之外,王翦、王贲与赵铭静立如松,唯有衣袂偶尔在风中轻响。
“先生,”
他低声开口,仿佛怕惊扰了长眠之人,“政归来了。”
“昔日教诲,字字刻骨。
若无先生当年以命相护,以智相启,何来今日之嬴政?”
他凝视着墓碑上斑驳的字迹,声音渐沉,却字字清晰:
“天下大统,华夏同源——学生从未敢忘。
韩已灭,赵将倾,魏亦不远矣。
三晋尽归之日,便是四海归一之始。
学生立誓,八年之内,必止干戈,让同族之血不再流于内争,让万民得养,让山河长安。”
风过墓畔,野草低伏。
嬴政仿佛又见那人立于残阳下,衣袖沾着赵地的尘,目光却亮如启明星辰。
如今他携山河为卷,携兵戈为笔,来向恩师交一份迟来的答卷。
赵铭垂首立于王翦身侧,目光掠过碑上“申越”
二字,心中微动。
史册所载,秦皇师者有二:一为赵国申越,启蒙定基,以命相护;二为秦相吕不韦,扶其继位,授以权谋。
然若申越能见今日……
他正神游,却被一声沉喝打断。
“带赵偃。”
两名黑甲卫士押着一人上前。
那人衣袍虽华,面色却如灰土,正是 ** 偃。
他未戴镣铐,身形单薄如纸,被任嚣一脚踹跪在墓前。
赵偃挣扎欲起,眼中迸出最后一点虚妄的硬气。
他想求速死,却连咬舌的勇气也无。
所谓王侯,不过是被命运抽去脊骨的傀儡。
“先生,”
嬴政的声音如冰层下流动的深水,“当年害您之人,今日跪于此地。
然学生不会让他轻易赴死——他要活着看赵国城破,看宗庙焚毁,看族人世代为隶。
死,太便宜他了。”
他缓缓转身,衣袍在暮色中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
“带下去。
好生‘照看’。”
赵偃被拖走时,喉中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很快散在风里。
嬴政仍立于墓前,背影如山岳,仿佛在与岁月对弈,落子无悔。
嬴政的目光骤然凝结成冰:“令他跪于坟前,叩首谢罪!”
话音落下,仿佛有凛冽的寒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磕。”
任嚣的声音简短而强硬。
“嬴政,你若有胆便取寡人性命。”
“要寡人向区区庶民低头,他申越算什么东西?”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掀了他的坟冢,叫他尸骨零落。”
赵偃嘶声笑道。
嬴政眼底掠过一丝锋利的杀机,却又在瞬息间收敛。
任嚣却无半分迟疑,一把按住赵偃的后颈,将他的头颅重重砸向地面。
“呃啊——”
赵偃奋力挣扎,却如何敌得过武将出身的任嚣,只能任由自己的前额一次次撞击坚硬的土石。
没有嬴政的示意,这动作便不会停止。
不过片刻,赵偃额上已是皮开肉绽,鲜血混着尘土模糊了面容。
又过了许久。
嬴政才缓缓抬手。
任嚣随之松开了力道。
“适才,孤接到一则消息。”
“你那好兄长赵佾,如今已登王位了。”
嬴政垂眸俯视着瘫倒在地的赵偃。
此言一出。
赵偃骤然变色,惊恐如潮水般涌上面容:“你说什么?”
“不……绝无可能。”
“他如何逃得出去?又如何能称王?”
他的脸色褪尽血色,苍白如纸。
“赵国的王座,本就该是他的。”
“当年你派人截杀护送赵佾归国的毛遂,可知为何那般顺利?”
“是孤在暗中推了一把。”
“你可知孤为何不让赵佾回去,反而让你坐上王位?”
“因为赵佾比你聪明太多。
若他为王,我大秦灭赵或需多费周章;而你为君,孤取赵国易如反掌。”
“自始至终,你不过是个废物罢了。”
嬴政语带讥诮,字字如刀。
这些话如同惊雷炸响在赵偃耳畔。
“不……不可能。”
“寡人继位怎会是你在操纵?”
“不可能。”
他喃喃重复,神情恍惚。
昔日登上王位时,赵偃曾暗自得意于谋划周全,以为一切尽在己手。
如今看来,竟全然不是他所想的那般。
这一切的背后,竟有他最憎恨的嬴政插手——这对他而言,无异于最彻底的羞辱。
“赵偃。”
“没想到吧?”
“孤是故意让你继位的。
现在你可明白,为何孤偏要在你登基之后,才将赵佾放回赵国?”
“孤等的就是你顺利即位,等的就是赵佾归国与你相争。”
“而这一切,也的确如孤所愿。”
“廉颇与李牧支持赵佾,朝中亦有不少人站在他那一边。
这使你对他们离心离德,最终亲手铲除了二人。”
“于孤而言,廉颇、李牧皆是大秦东进之阻。
你替孤除去他们,对我大秦而言,实乃天赐之机。”
“哈哈……”
说到此处。
嬴政纵声长笑。
而赵偃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
“寡人所历种种,怎会由你安排……”
赵政……我要你死……
赵偃嘶吼着,拼命想要挣脱束缚扑向那个身影,却被两侧侍卫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从头到尾听完这一切的赵铭,心中也不由掀起波澜。
始皇帝,果然不凡。
一国之君尚未登基便已沦为掌中棋子,连赵偃能坐上王位都是他有意铺就的路。
这般谋算,当真深远。
难怪能扫平六国,成就千古帝业。
这位老祖宗,着实令人叹服。
嬴政方才所言虽只有寥寥数语,背后却不知藏了多少布局——能让赵偃越过太子顺利继位,其中牵扯的谋划必然错综复杂。
现在想来,赵偃当初即位时那般顺利,以他和郭开的心智又怎能轻易办到?
如今倒是全明白了。
这一切的背后,始终站着嬴政的影子。
“赵佾已逃至代地,被当地将领与逃亡旧臣拥立为主。”
“为与你区分,他并未沿用 ** 称号,而是自立为代王,并已行继位之礼,掌代地二十万兵马。”
“说起来,他倒比你名正言顺得多。”
“毕竟你这王位,来得并不光彩。”
嬴政语带讥诮,字字如刀。
只要能令赵偃痛苦,他便觉得痛快。
纵然是千古一帝,也仍是血肉之躯,有爱憎,有喜怒,不可能永远冷静如磐石。
仇敌当前,若不让他尝尽苦楚,那便不是嬴政了。
“赵政……杀了我……”
“现在就杀了我……”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赵偃癫狂般嘶喊着,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熄灭。
嬴政的话击碎了他心底最后的屏障,连最引以为傲的夺位之举,原来也不过是他人手中的一场戏。
一切都在嬴政的掌控之中。
“孤说过不杀你,便不会取你性命。”
“带下去,严加看守,别让他寻了短见。”
嬴政挥了挥手。
几名侍卫架起瘫软的赵偃,拖离了这片山野。
“老师……”
“您当年所授的,学生皆已融会贯通。”
“王权之道,谋略之术。”
“学生定会用您所教,一统这天下山河。”
“待四海归一之日,学生必追封您为大秦国师,让您的名号传遍天下。”
嬴政面向眼前的坟茔,声音沉静而郑重。
说罢,他缓缓转身。
目光掠过王翦,扫过王贲,最终落在了赵铭身上。
“赵将军,陪孤走走?”
嬴政微微一笑。
“臣遵命。”
赵铭自然无法推辞。
嬴政遂缓步朝山道一侧行去,赵铭紧随其后,保持着一步之距,二人前一后向着山林深处走去。
王翦与王贲立在原地,目光却都投向了前方那两道身影。
王贲忽然“咦”
了一声,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压低声音唤道:“父亲。”
“有话就说。”
王翦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父亲您看,”
王贲凑近些,半开玩笑地抬了抬下巴,“赵将军和大王的侧影……是不是颇有几分父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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