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你家乡便在函谷郡吧。”
赵铭侧首,对魏全淡然一笑。
“是。”
魏全神色复杂,眼中掠过万千思绪。
“正好顺路,我也该去看看嫂夫人与侄儿们了。”
赵铭语气温和。
“将军……”
魏全喉头微动,目光中涌起难以言喻的动容。
此次回程,赵铭未带旁人,独唤魏全随行,更特准他休沐一月。
这时间,自然是留给他了却私事的。
虽已近四年光阴,
但当年魏全在后勤军中吐露的往事,赵铭从未忘记。
对这位自入伍起便多方照应的老卒,赵铭始终心存感激。
即便如今魏全已是他麾下将领,在赵铭心中,他仍是当初那位在粮草营中默默关照自己的魏大哥。
“魏大哥。”
“你曾告诉我,世间生存,无权无势寸步难行。
秦律虽严,却难束权贵。”
“而今,我已成权贵。”
“你亦是我大秦的将军。”
“既已得势,昔日的冤屈与旧仇,也该清算了。”
赵铭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
闻听此言,
魏全眼中骤然泛起泪光,胸膛剧烈起伏。
“好了,男儿丈夫,何必作此态?叫人看去平白笑话。”
赵铭轻笑一声,收回目光,策马向前。
望着赵铭挺拔的背影,
魏全心底如潮翻涌,暗暗立誓:“自当年你救我性命起,我魏全此生便是你的人了。
我魏氏一族,世代效忠于你,若违此誓,天地共诛。”
行至函谷关内,
先前城楼上的军侯已迎至关下,关中守军肃立两旁。
一见赵铭身影,
“参见赵将军!”
众将士齐声行礼,声震关隘。
这些士卒并非蓝田大营旧部,而是常年镇守函谷的关防锐士。
虽未与赵铭并肩征战,但其威名早已如雷贯耳。
“诸位戍守雄关,辛苦了。”
赵铭颔首微笑,向众人致意。
“与赵将军沙场征伐、开疆拓土相比,”
“末将等镇守关隘,实属本分。”
“此番灭赵之战,将军功勋卓著,军中上下无不敬服。”
军侯抱拳言道,神色诚挚。
秦军将士个个如狼似虎,若是函谷大营的兵马出击,战果想必也相差无几。”
赵铭含笑说道。
“赵将军此言不虚。”
“若是我函谷大营上阵,绝不会逊于蓝田大营。”
正说话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洪亮嗓音。
只见一员将领在亲兵簇拥下大步流星走来,沿途军士纷纷转身行礼。
赵铭与身旁亲卫同时抬眼望去。
“久闻赵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年少非凡。”
那将领快步走近,目光毫不避讳地打量着赵铭。
“阁下想必就是李信将军。”
赵铭神色平静。
“赵将军竟识得李某?”
李信朗声笑道。
“大秦诸将名录皆在胸中,镇守函谷要冲的正是李信将军,这点常识赵某还是有的。”
赵铭从容应答。
“赵将军此行是要回咸阳复命?”
李信问道。
“军务已毕,奉王命前往咸阳述职。”
赵铭并未隐瞒。
“入都城面见大王……”
“实在令人羡慕啊。”
李信语气中带着感慨。
“他日李将军立下战功,自然也能得此殊荣。”
赵铭回应道。
李信笑了笑,点头道:“承赵将军吉言。”
“早闻赵将 ** 兵如神,所过城池无不攻克,自身勇武更是冠绝三军。”
“如今天下诸侯,谁不知赵将军威名?”
“大秦百万将士,谁不以赵将军为楷模?”
“李某亦是如此。”
“赵将军——”
“来日烽烟再起时,李信定要证明,李某绝不逊于将军。”
“他日征战沙场,必与将军一较高下,绝不再如今日这般作壁上观。”
李信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赵铭,话语间透着昂扬的战意与不服输的劲头。
这近乎宣战的话语并未让赵铭神色动摇,但他身后的亲卫们却不约而同地看向李信,眼中隐现不悦。
“好。”
“赵某便静候那一日。”
“如今归期紧迫,就此别过。”
“他日有缘再会。”
赵铭淡然一笑,拱手作别。
“赵将军慢行。”
李信亦未多留。
于他而言,此番前来不过是想亲眼见见传说中那位横空出世的同僚罢了。
大秦将星云集,他李信何曾甘居人后?
昔日与蒙恬相较,与王贲相争,他从未觉得自己逊色半分。
而今赵铭骤然崛起,于李信看来不过是又多了一位值得较量的对手——那些赫赫战功,他自信同样能够取得,所欠缺的不过是一个时机罢了。
车马驶离函谷关隘。
“将军。”
“那李信未免太过倨傲,竟敢如此言语相激。”
张明刚走出几步,便按捺不住地开口:“那人虽傲,心却不坏。”
“至少没因功劳生出怨毒。”
“不过是想争一口气罢了。”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李信此人,确是大秦一员猛将,领兵之能自非庸常。
只是早年太过骄狂。
史册有载,昔年大秦欲伐楚,老将王翦坚称非六十万大军不可,须以兵力碾压之势方能成事。
李信却昂然 ** ,扬言二十万足矣,最终大败而还。
如今观之,他倒有几分昔年赵括的影子,尚需岁月磨去棱角。
当然,这些与赵铭并无干系。
“魏大哥,”
赵铭侧首望向身旁的汉子,“已出函谷,接下来该你指路了。”
“遵命。”
魏全当即应声,眼中掠过一抹掩不住的期盼。
自投军以来,他归家的次数寥寥可数。
第三年曾得半月休沐,后来无战事时又歇过半月。
待到灭韩之战一起,便如赵铭一般,再无机缘返乡。
转眼,已近四载未归。
函谷郡,临关县。
这座约莫十万人口的城池,因紧邻函谷关,成了四方商旅、异国来客踏入秦地的首站。
故而市井繁盛,人流熙攘。
当世尚未大兴重农抑商之风,商贾虽在不少权贵眼中地位不高,却凭雄厚资财活得颇为体面。
何况昔日秦相吕不韦,便是以商贾之身投资王权,最终执掌国柄,更令商人地位隐然抬升了几分。
临关县城门下,几名郡兵松散地倚站着,全无锐士那般整肃的军容。
他们守在此处,专司收取入城之费——此非一县特例,天下城池大抵皆然。
外乡人入城,按人头、货物核缴银钱,亦是官府税赋之源。
只是秦国强盛,所收之费较他国为轻;而那些国力衰微的诸侯,往往课以重税,反倒陷入恶性循环。
“醒醒,都站端正些!”
一名郡兵忽然低喝,目光投向城外渐行渐近的一队骑兵,“瞧这架势,必是大人物来了……那些亲卫皆着锐士甲胄,而且——”
他喉头动了动,“每人爵位竟都不低于五级,了不得。”
几个打盹的郡兵闻声望去,霎时睡意全无,个个挺直腰板,神色肃然。
城门值守日久,他们早已练就识人的眼力:能有亲卫随行,不是统兵大将,便是显赫权贵。
爵位之上,尚有二级。
望着眼前这队阵仗森严的亲卫,任谁都能猜出来者身份不凡——必是军中主将无疑。
“莫非是函谷关的李信将军到了?”
“那位治军向来严苛,怎会亲临这临关城?总不至于是来饮酒作乐的吧?”
一名郡兵低声嘀咕。
“绝无可能。”
“李将军若想饮酒,派人采买便是,何须亲自跑这一趟。”
“保不准是哪位更了不得的大人物。”
“都站直了。”
“莫要冲撞贵人,否则谁也保不住咱们。”
伍长肃声提醒。
几名郡兵立刻挺直脊背,目光惴惴地望向渐行渐近的骑兵队伍。
待张明驱马至城门前,那伍长赶忙上前躬身行礼:
“敢问是哪位将军驾临?”
“我家将军,乃是赵铭。”
张明扫他一眼,沉声答道。
“赵……赵铭将军?”
伍长与身后兵卒心头一凛,抬眼望去,只见亲卫簇拥之中,一人端坐战马之上,气度昂然,不是赵铭又是谁?
几人当即齐齐躬身:
“参见赵将军!”
四周入城的百姓也纷纷侧目望来。
“赵将军?”
“可是那位威震天下的赵铭将军?”
“放眼整个大秦,能这般年轻便有如此亲卫仪仗的,除了赵铭将军再无他人了。”
“是真的……真是赵铭将军!”
“如此年纪,这般阵仗,除了他还能有谁?”
不少秦人百姓望向赵铭的目光里满是敬重,而他国行商庶民则面露畏色——虽未闻赵铭有屠城 ** ,但其常胜凶名早已远扬,令人望而生畏。
赵铭略一颔首。
“移开拒马,将军需入城歇息。”
张明令道。
“诺!”
郡兵岂敢怠慢,迅速搬开城前障碍,清出一条通路。
“走。”
赵铭轻策马缰,缓步向城内行去——入城之后,自当缓辔徐行。
众亲卫紧随其后。
“魏大哥。”
“这便是你故乡了。”
“倒是比我想象中繁盛。”
赵铭环顾城中街景,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边陲之城,能如此热闹,确属难得。
“此城毗邻函谷关,本是赵、楚等国商旅入秦必经之地,故而才有些繁华气象。”
魏全笑着解释。
“那便不耽搁了,直接去你家。”
赵铭一笑。
“好。”
魏全眼底泛起激动。
离家多年,不知亲人如今可还安好。
***
与此同时,县府衙门前。
“大人!”
“我夫君的岁俸已拖欠两年,先前发放的数目也全然不对。”
“我们一家只求面见县丞大人,讨个公道啊!”
那妇人立在官衙石阶前,身形单薄得像秋末最后一片叶子。
守门的差役将长戟一横,木着脸道:“魏家娘子,请回吧。”
“回?”
她声音发颤,“我夫君生前应得的俸米,足足三年未曾发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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