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此事背后真有隐情,并非白家所言那般简单?”
王绾心中暗忖。
他抬眼望向殿中挺立的赵铭,只见对方神色平静,面对指控毫无波澜,仿佛一切早已在掌握之中。
竹简在嬴政手中展开。
只看了数行,秦王原本沉静的面容骤然覆上一层寒霜。
“放肆!”
一声冷斥,那卷竹简被嬴政抬手掷出,重重砸在白午肩头,又滚落在地。
白午僵立原地,不敢稍动。
“大王息怒!”
他慌忙伏身。
“你,要弹劾赵卿?”
嬴政的目光如冰刃般刺来,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温度。
“臣……臣……”
白午喉头发紧,额角渗出细汗。
“看看上面写了什么。”
嬴政的声音更冷。
白午颤抖着手拾起竹简。
目光扫过简上字迹,他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大王明鉴!臣实不知情啊!”
“臣接到的临关县奏报,只道赵将军擅动私刑,全然不知底下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臣失察,臣有罪!求大王宽恕!”
他连连叩首,声音里满是惊惶。
王绾与身旁的隗状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读出了对方心中的凛然。
——这赵铭,果然有备而来。
嬴政缓缓起身,袍袖拂过案几,带起一阵冷风。
“寡人亲政以来,最恨的便是克扣军饷、贪墨将士血汗之事。
三令五申,严刑峻法,竟还有人敢伸手?”
“临关县驻军近千,人人被盘剥一成饷银。
赵卿麾下一名万将,更是被尽数吞没!”
“此等行径,视国法为何物?视将士性命为何物?”
他每说一句,殿中空气便沉一分。
“而你——”
嬴政的目光钉在白午身上,“竟敢颠倒黑白,反咬忠良?”
白午浑身战栗,几乎瘫软:“臣愚钝……臣知罪……”
“寡人早已明令:凡贪墨军饷者,无须上奏,立斩不赦!”
“诛一县丞,囚其全族,何错之有?何来‘私刑’之说?”
嬴政的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殿中每个人的心上。
“臣……万死……”
白午伏地不起,声音已带哽咽。
此时,赵铭向前一步,拱手朗声道:
“启奏大王。”
“臣在临关县动手,并非一时意气。
臣麾下那名万将,早年乡居时便遭白家欺凌,其妹 ** ,诉于官府反遭袒护,此后屡受 ** 。”
“军饷贪墨一事,亦是临关县尉悔过后主动揭发,人证物证俱在。”
赵铭立于殿前,声音清晰而沉稳:“临关县丞已伏法,其族人皆押入县狱。
白氏一族当年涉案者,臣依秦律处以宫刑,并收监候审。
所有牵涉岁俸贪墨之人,亦已入狱待决。”
王座之上,嬴政面色如霜。
“自寻死路,便如他们所愿。”
他目光转向一侧,“廷尉。”
李斯应声出列:“臣在。”
“贪墨岁俸者,诛全族。
此事由你亲办,并昭告天下:日后凡有染指岁俸者,皆以灭族论处。”
嬴政语声冷硬,字字如铁。
“臣遵诏。”
李斯肃然领命。
嬴政的视线又落回跪伏在地的白午身上。
“诬告忠良,扰乱朝纲,当受重惩。”
他缓缓道,“即日起褫夺上卿之职,贬官一级,罚没一年岁俸。”
白午脸色骤然惨白,垂首不语。
赵铭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心中并无波澜。
此人若非在朝堂上当众发难,或许不至落得如此境地——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白大人。”
赵铭忽然侧身,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锐利,“白氏全族皆已下狱,不知当初是何人向你递送弹劾密报?莫非……尚有漏网之鱼?”
他向来如此。
恩怨分明,有隙必报。
白午抬眼看赵铭,眼底深埋恨意,却在 ** 注视下不敢流露分毫。
“确有数人逃脱……臣会将藏身之处禀明廷尉。”
他声音干涩,仿佛耗尽气力。
“为肃清贪墨,白大人能大义灭亲,实属高义。”
赵铭微微一笑,言语似赞似讽。
殿中诸臣暗自交换眼神。
这赵铭年纪虽轻,行事却缜密果决,手段更称得上狠厉。
原以为他只是个知兵不知政的武夫,今日一见,方知其心性深沉。
此刻借白午之事敲打朝堂,分明是在立威。
王座上的嬴政将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动。
有仇当场便报,倒是个真性情。
“临关县毗邻函谷关,乃重兵戍守之地,竟有人敢贪墨岁俸。”
嬴政声音再度响起,回荡在寂静大殿中,“其余城池,又该藏有多少蛀虫?”
他目光扫过群臣,如鹰隼俯瞰。
“自今日起,廷尉府与少府共司监察之责,遣使巡视各城,严查贪墨。
一旦查实,无须上奏,即可族诛,以儆效尤。”
“凡枉法徇私、官官相护、欺压百姓者,一律严惩不贷。
朝中若有大臣牵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绝不姑息。”
大秦的根基在于百万将士的粮饷,这是不容动摇的国本。
嬴政绝不容许任何人侵蚀这份根基。
此刻,他是真的怒了。
“臣遵诏。”
尉缭与李斯躬身领命。
殿中却已有不少人暗自惶然。
世事从来如此——水若太清,便难有鱼存活。
无论怎样的盛世,贪墨之徒总难绝迹。
人心非圣,岂能皆如明镜?
此番王怒如雷霆降下,彻查之下,必有藏污纳垢之辈现形。
“此事便如此定下。”
嬴政一挥袖,不愿让方才的弹劾坏了气氛。
他目光转向赵铭,眼中寒意化作暖流。
“赵卿。”
“你为大秦立下赫赫战功。”
“破武安,克邯郸,斩廉颇,诛庞煖,擒敌首。”
“此等功绩,不可不赏。”
嬴政声音沉厚,自案上取过早已备好的诏书。
侍立在侧的赵高躬身接过,朗声宣读:
“秦王诏谕!”
“蓝田大营第四营主将赵铭,伐赵有功,堪为秦军楷模;镇守渭城,败魏无忌,护我疆土无失;攻赵之际,连斩敌将,擒获首恶,战功彪炳,当受重赏。”
“依大秦军功律,特晋赵铭为护军都尉,授上将 ** ,爵进二级。”
“赐咸阳府邸一座,奴仆百人,千金,玉璧百双,精布千匹,良驹一骑,上将战袍一副。”
“晋上将军之位,布告天下。”
赵高的声音在殿宇间回荡。
诏谕既下,大秦便又多了一位上将军——也是最年轻的一位,未满二十,爵至十四级。
“朝堂格局,从此不同了。”
“第四位上将军,执掌一营兵权。”
“而他,比其余三位更富锐气。”
“假以时日,或许他将站在当年武安君的位置上。”
尽管此前已有风声,但当真听见“上将军”
三字落在赵铭头上时,众人心中仍不免震动。
一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竟已成天下最年轻的上将军。
“臣,谢大王隆恩。”
赵铭压下心潮,郑重躬身行礼。
虽早有预料,但当权柄真正加身时,他仍感到一阵灼热的快意。
大秦上将军——如今也有他一席。
从军四载,他从卒伍中一路浴血搏杀,终成秦廷中握有重权的寥寥数人之一。
护军都尉,号上将军。
可拥亲卫千人,皆为私兵。
放眼整个秦国,如此年纪便至此位者,唯他一人。
殿中唯有三位上将军可配千名亲卫随行。
除却这三位执掌兵符的统帅,即便是文臣之首的丞相,抑或如今参与朝政的长公子扶苏,亦无此等殊荣。
此乃王权赐予镇守四方大将的特许,护其周全,显其威仪。
在这崇尚武勋的年岁里,一位能统率千军万马的将领,其分量远胜于朝堂文吏——至少,在如今大秦席卷天下、并吞八荒的当口,确是如此。
“众卿。”
“不为赵卿贺喜么?”
御座之上,嬴政唇角微扬,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殿堂倏然一静。
君王既已开口,满朝文武谁敢怠慢。
顷刻间,无论心下作何思量,众人皆转向那位新晋的将军,齐声道贺:“恭贺赵铭将军!”
其中神情最是诚挚的,莫过于老将王翦。
“吾婿今日亦登帅位,与我同列。”
“门楣增辉,荣光耀祖。”
“嫣儿当初,真是择得良人。”
老者袖中的手微微握紧,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欣慰。
“谢过诸位。”
赵铭展颜一笑,抱拳环礼,姿态从容。
“将军,请接诏吧。”
侍立一旁的赵高趋步近前,躬身将那份绢帛诏书捧上,姿态谦卑至极。
赵铭接过,略一颔首。
对这青史留名的奸佞,他心底自有一分疏离,然此刻对方不过一介内侍,无须冷眼相待。
身为君王近侧之人,往往最知王心深浅,不必无故结怨。
“王卿。”
嬴政的声音再度响起。
“臣在。”
王翦应声出列。
“昔日卿挂印出征时,孤曾许你一诺。”
“待你凯旋之日,便为你家千金与赵卿赐婚。”
“如今,是时候了。”
君王含笑,广袖轻拂。
赵高会意,又自案上取过另一卷诏书,展卷朗声:
“秦王诏令——”
“上将军王翦之女王嫣,性行温良,才德兼备,与我将领赵铭于军中相识,两心相许。”
“今特赐王家女配与赵铭为妻。”
“佳期可由两家自择,早日成礼。”
“臣代小女,叩谢大王隆恩!”
王翦俯身下拜,满面皆是笑意。
今日朝堂,于他而言,实是春风盈怀。
准女婿晋位护军都尉,掌一方兵权。
爱女又得君王亲口赐婚,名正言顺。
可谓双喜临门。
不,或许该说,是三喜。
“另有一事。”
嬴政目光温煦,又道:“栎阳与王贲的婚事,日子也已择定。”
“就在本月月中。”
“上将军府上,可要好好筹备一番了。”
“王恩浩荡,臣与家门上下,皆感念于心,誓以死报效!”
王翦声音微颤,激动难抑。
放眼今日朝堂,再无第二门第能有王家这般荣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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