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妹妹在扶苏公子府中遭受冷遇吗?”
“今日扶苏公子的态度您也瞧见了,即便是奉茶之时,那份疏离与冷淡也毫不掩饰。”
“妹妹嫁过去,往后只怕是苦日子了。”
李由脸上交织着无奈与愤懑。
他对面的李斯,面色同样阴沉。
“由儿啊。”
“这便是王权的分量。”
“大王亲自赐下的婚事,做臣子的,岂有违逆的余地?”
“柔儿的不幸,便在于生在了我李家。
为父……亦是无力回天。”
李斯的话语里带着一丝苦涩。
“可是……当真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李由仍不甘心。
“若想改变,唯有一途。”
“那便是扶苏无法继承大位。”
“倘若他仅是一位寻常公子,与为父便无那政见立场的根本冲突,柔儿的处境或许还能稍好一些。”
“只是……唉……”
李斯长叹一声,未尽之言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
“扶苏是长公子,在诸位公子中序齿最长,地位最尊,其母族势力亦不容小觑,更有宗室支持。
未来的太子之位,几乎已是他的囊中之物。”
“难以撼动了。”
李由也跟着叹了口气。
“将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由儿。”
“你在北疆担任郡守,也有些年头了。
可曾有过投身军旅的念头?”
李斯忽然话锋一转。
李由一怔,有些不解地望向父亲:“父亲此言何意?从前我确有心从军,但父亲一直不许。
如今怎的忽然提起此事?”
“呵呵。”
“时移世易,情形不同了。”
“赵铭此人,你是知道的。”
李斯目光落在李由身上。
“赵铭上将军的威名,如今大秦谁人不知?”
“以往,军中我只钦佩王翦上将军一人。”
“如今,却要多添一位赵铭上将军了。”
李由语气沉静,眼中那份敬畏之色清晰可见。
“赵铭虽已受封上将军。”
“但其所属大营的建制尚未完备。”
“一个大营,至少需设两位主将统辖主营,依为父看,或许会设三位也未可知。”
“因此,为父有意为你筹谋一番。”
“争取其中一个主将之位。”
“你我父子,一在朝堂运筹帷幄,一在军中执掌权柄,岂不两全?”
李斯缓缓说道,嘴角带着一丝深意的笑。
“一切……但凭父亲安排。”
李由沉吟片刻,并未拒绝。
况且,他对于那位传奇般的赵铭,心底确然存着深深的敬服。
……
(场景转换)
此刻的赵府之中。
接连观摩了两场他人的婚宴,赵铭心中也暗自有了些计较。
府邸内的一应布置皆由赵铭亲自过目定夺。
“主公。”
“酒仙楼次一等的佳酿已悉数调来,顶级的陈酿也备足了数坛。”
“足够宴上宾客尽兴。”
“请柬也已派发完毕。”
“朝中诸位大臣,凡在名录上的都已送到。”
“依您的吩咐,孟氏、白氏以及淳于越处,皆未递帖。”
张明立在赵铭身侧,低声禀报。
“甚好。”
赵铭嘴角微扬。
那些早已明晃晃站在对面的人,不论身份何等显赫,他赵铭从不会多看一眼。
故而这类人,他一概不请。
自然。
至于那些尚未撕破脸皮的,诸如王绾那般的老谋深算之辈,赵铭还是遣人送了一份帖子过去。
“聘礼可送至王府了?”
赵铭目光转向张明。
“已按吉时送达。”
“一切遵照主公之意。”
“黄金万镒,铜钱十万,玉器百件,锦缎千匹,另加酒仙楼百年精酿百坛。”
“其余各色礼数俱全,规格已是极高。”
张明即刻回应。
“好。”
“后日便是婚期。”
“令亲卫各处仔细把守,万不能出半分纰漏。”
“稍后我还要入宫一趟,亲自向大王呈递请柬。”
赵铭吩咐道。
“主公放心,绝无差错。”
张明肃然应诺。
“备车吧。”
赵铭颔首。
“另有一事,主公。”
“韩喜方才遣人递来消息,说已寻得几尊合用的丹炉。”
“入夜后便会暗中运入府中。”
张明补充道。
“到时直接安置在我所居的偏殿即可。”
赵铭道。
“诺。”
张明躬身。
片刻后,赵铭步出府门。
马车已候在阶前。
以上将军之尊,出行仪制自有定例,六匹骏马并辔而驰。
长街之上,车驾畅行无阻。
至宫门处,值守的禁军甲士纷纷躬身行礼。
“末将欲入宫觐见大王。”
“有劳通传。”
赵铭掀起车帘道。
“大王早有口谕:上将军若至,可直入宫闱,无须通报。”
值守的都尉含笑回话。
“大王倒是料到我要求了。”
赵铭心下一动。
随即拱手:“多谢。”
车驾再度启行,缓缓驶入宫墙深处。
不多时,于宫前广场停驻。
赵铭下车,整了整衣冠。
依秦制,九卿之上方有资格乘车直入宫禁。
他以上将军之职,位同九卿,自然享此殊荣。
一名内侍悄步上前引路。
直至章台宫外。
“请上将军稍候,容奴婢禀报大王。”
赵高恭敬一礼,转身步入殿内:“大王,上将军赵铭求见。”
殿中,正批阅奏疏的嬴政闻言,面上掠过一丝笑意:“宣。”
“宣上将军赵铭进殿——”
赵高昂声唱喏。
赵铭迈步跨过门槛,殿内光线沉静。
他望向王座上的身影,躬身行礼:“臣拜见大王。”
“哦?”
“将近半月不见踪影,今日倒想起入宫了?”
嬴政抬手虚扶,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般的责备。
那口吻并非全然是君王对臣下,反倒透出些长辈对晚辈的纵容。
侍立一旁的赵高听见,心头微微一震:“还是低估了大王对赵铭的看重。
这般亲近,怕是连尉缭也未必能及。”
“看来,拉拢他的价码还得再加。”
“可此人年纪轻轻便手握权柄,究竟要如何才能打动他?”
赵高暗自思忖,只觉得棘手。
若对方地位稍低,尚可轻易施恩,偏偏赵铭既得势又年少。
“臣这些日子只顾着在战场上拼杀,好不容易偷得闲暇,自然要好好松快松快。”
“这休沐之期乃是大王所赐,臣岂敢辜负?”
“再说大王日理万机,臣怎好随意搅扰。”
赵铭笑着应答,神情坦然。
“你这小子,总有一番歪理。”
嬴政笑骂一句,摇了摇头。
赵铭只是轻笑两声,并不辩解。
“快到午时了,去备些膳食来。”
嬴政侧过脸,对赵高吩咐道。
“奴婢遵命。”
赵高恭敬行礼,垂首退出了殿外。
见赵高离去,赵铭也不再拘礼,自顾自在旁寻了个席位坐下。
“得找个机会把椅子弄出来,这跪坐的规矩实在难受。”
“倒也算一桩生意。”
他心下盘算着。
嬴政见他这般随意,反而露出笑意,并未出言指摘。
“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嬴政温声问道。
“臣的婚期已经定下,就在两日后。”
“特来向大王呈送请柬。”
赵铭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红笺,端正地置于嬴政案前。
嬴政展开扫了一眼,不由笑了。
“让孤为你主婚?你这算盘倒是打得精明。”
他抬眼看向赵铭,眼中带着了然。
“若不是为了大王,臣早就回乡办宴了。”
“既然大王在此,这主婚之人自然非您莫属。”
赵铭答得从容。
“好。”
“孤便替你主这个婚。”
嬴政颔首应允,没有半分犹豫。
“臣谢过大王。”
“为表谢意,臣还备了一份薄礼。”
赵铭微微一笑,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木匣,轻轻放在案上。
嬴政启匣一看,神色微动。
“灵石?”
他有些讶异地望向赵铭,“如此珍贵之物,你竟舍得赠予孤?”
“臣侥幸得了数枚,留在手中也是闲置,不如赠予该赠之人。”
赵铭语气平静。
“好,算你有心。”
“孤便收下了,当作主婚的酬劳。”
嬴政合上木匣,坦然纳入袖中。
嬴政话锋微转:“婚宴过后,便要返回故里么?”
“是。”
赵铭颔首,“离家四载,不知母亲与小妹近况如何,总该回去探望,多陪伴些时日。”
……
沙丘郡,沙村。
锣声镗镗,鼓点沉沉。
数百人的队伍穿村而行,一路喧腾,直往村心的赵府而去。
这般阵仗引得全村老少聚拢道旁,引颈观望。
“这是出了什么大事?”
“怎地这般热闹?”
“瞧,领头的那位不是郡守大人么?看方向是往赵府去的。”
“你竟认得郡守?那可是咱们郡里最大的官!”
“嘿,岂止我认得,村里多半人都认得。
郡守大人几乎月月都来赵府走动,顺带照应赵家。”
“毕竟赵家的赵铭将军如今是大秦的主将了,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谁人不知?”
“赵将军的名号如今传遍天下,我闺女嫁来沙村,也是冲着赵将军的乡邻身份——咱们这些同村人,可没少受他的恩惠。”
“说得是。
赵将军的母亲待乡亲们一向宽厚,将军受赏的田地都以低租佃给村里人耕种,这份情谊,全村都记着呢。”
“今日郡守这般郑重前来,想必又有喜讯。”
“听说赵国已被大秦吞并,那号称不败的廉颇,便是死在赵铭将军戟下。”
“何止廉颇,连庞煖那样的名将也折在他手里了。”
“谁能想到,咱们这小小沙村,竟出了这般人物……”
“这般锣鼓开道,定是朝廷又有封赏。
快跟去瞧瞧,这等场面可不是日日能见的。”
“走,迟了便占不到好位置了。”
人群如溪流汇向赵府。
此刻,赵府之内。
“夫人, ** 。”
管家趋步上前,恭敬禀报:“郡守大人到了。”
若是早年,郡守严兵亲至,府中上下难免惶然。
可这一两年来,严兵月月来访,渐渐也就惯了。
每回登门,总少不了仆婢、金银、药材各类馈赠,可谓竭诚相交,不遗余力。
这份厚意,赵夫人心中明镜似的。
初时推却,后来推却不得,便也代儿子领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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