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又道,“你至大营后军务必然繁重,离宫前可往丹殿一趟,寡人赐你些灵丹。”
他眼中掠过一丝慨然,“此丹可强健体魄、驱避百病,更能醒神提气。”
听到“灵丹”
二字,赵铭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大王每日皆服此丹?”
“奏牍如山,不借丹力提神,如何撑得下来?”
嬴政笑了笑,“说来倒要谢你——当年破韩后从密库寻得的那些灵丹,解了寡人燃眉之急。”
望着君王谈及丹药时眼中灼热的光,赵铭心底一沉。
那已不是看待药物该有的神情,倒像在仰望仙家至宝。
史书说始皇病逝,却总与那些“灵丹”
牵扯不清,后人皆言是金石毒性侵体所致。
该提醒他么?
若开口,历史的流向会否就此偏转?
“改不改历史与我何干?我又不是易小川,这世界怕也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地球了。”
“秦王待我不薄,他活得久些,对我也有好处。
未来的乱世终会来,他多坐几年江山,反倒安稳。”
念头转了几转,赵铭心里便有了定数。
他本是个重情义的人。
原先以为秦王正当盛年,未曾服用那些所谓仙丹,今日一听,才知是自己想岔了。
明知是穿肠 ** ,却要眼睁睁看着秦王继续服用——这种事,赵铭做不出来。
“大王。”
赵铭脸上露出几分迟疑,低声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嬴政瞥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淡笑:“你在寡人面前何时拘谨过?有话直说便是。”
“这灵丹……大王还是不服为妙。”
赵铭道。
“为何?”
嬴政面露诧异。
“有毒。”
赵铭只吐出两个字。
殿中忽然一静。
嬴政怔了怔,随即失笑:“你说什么?灵丹有毒?”
他摇了摇头,笑声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赵铭,你多虑了。
这丹药寡人服用多年,若真有毒,寡人岂能活到今日?”
赵铭无奈地看着他,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人:“丹中药性微弱,积少成多。
若长年累月服用,终有一日毒性爆发,便再也压不住了。”
这算好心被当作驴肝肺吗?不,或许只是无知罢了。
见赵铭神色肃然,不似作伪,嬴政笑意渐收。
他了解赵铭,此人从不说虚言。
“大王若真想英年早逝,便请继续服用。
若想长命百岁,还是停了罢。”
赵铭语气凝重。
“英年早逝”
四字一出,侍立一旁的赵高脸色骤白,额角几乎渗出冷汗。
他从未见过有人敢对秦王说这般直白的话。
“好大胆子……”
赵高心中暗惊,余光悄悄扫向嬴政。
出乎意料的是,秦王并未动怒,只是神情渐渐沉静下来,目光如深潭般落在赵铭脸上。
“你如何证明?”
嬴政沉声问。
“简单。”
赵铭坦然道,“寻两只兔子,喂它们几日丹药,便可见分晓。
毒性虽微,积存数日,足以显露。”
嬴政默然片刻,朝赵高扬了扬手:“去找两只兔子来。”
“诺。”
赵高躬身疾步退下。
殿内又静下来。
嬴政凝视着赵铭,低声问:“当真……如此严重?”
嬴政的目光中仍带着几分审视,落在赵铭脸上。
“大王若是不信,大可继续服用。”
赵铭侧过脸,语气里透着一丝无奈。
“经你这么一说,若不确定其中究竟,孤如何敢再入口。”
嬴政当即摆了摆手。
“说起来,”
赵铭忽然转了话头,眼中浮起好奇,“大王宫中,如今养着多少炼丹方士?”
昔日攻破韩都时,便有不少丹师仓皇出逃,灭赵之后,亦是如此景象。
“不多,百余人而已。”
嬴政语气平淡。
“那这些年来,大王服食的丹丸,数目几何?”
“每日一粒,算来一年近四百之数,而这还仅是用于提神醒脑。”
赵铭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心中暗忖:“史载始皇崩于沙丘,五十余岁。
这般服法竟还能撑到那时,当真算是天命硬朗了。”
“可若这些丹药真含毒性,又怎会有如此显著的提神之效?何况诸多灵丹更具奇能,效用非凡啊。”
嬴政仍旧存着疑虑,难以全然信服。
“宫中那位首席炼丹师,是何人?”
赵铭再度发问。
他心中已浮现一个名字,一个在历史上毁誉参半、却深远地影响了一个时代,甚至牵动华夏国运的人物。
“首席炼丹师,徐福。”
“其炼丹之术,可谓独步天下。”
嬴政谈及此人,嘴角掠过一丝笑意。
“果然是他。”
“那个在史册里将始皇帝哄得团团转的徐福。”
“谎称握有长生不死之药,扬言东寻蓬莱仙岛,最终因他之故,令倭人始开文明,日后竟成华夏之患。”
“此人,绝不可留。”
“只是……”
思绪及此,赵铭立刻联想到史书所载。
史传有云,徐福被奉为倭人初代神武 ** 。
毋庸置疑,正是因他,倭人才得以启蒙开化。
当然。
此刻赵铭所关注的,却另有一层。
“倘若此世仅为寻常历史世间,那徐福便不过是个欺世盗名的方士。
可若这世界并非单纯历史之界,而是一个存有修炼之道的天地,那么……蓬莱仙岛是否真的存在?”
“毕竟,这天地之间灵气充盈,只是至今未见修炼之法罢了。”
赵铭心底不由浮现这般猜想。
以他如今所能触及的境界,尚不足以探查这等隐秘。
自随秦军征伐四方,赵铭也已踏遍南北,历经诸多地域,然而武修之道,似乎唯他一人独行,再未遇见其他修炼之人。
但那弥漫天地的灵气,却是真切可感的。
拥有如此浓郁灵气的世界,不可能从未存在过修炼者。
或许,他们并不居于神州大地;又或者,他们身处不同于此世的另一层境界之中。
当然。
这仅是赵铭的推想。
就在这时!
赵高已领着两名内侍步入殿中,那两名内侍手中各提着一只灰兔。
“大王。”
“自宫中寻得两只活兔。”
赵高躬身禀报。
嬴政瞥了一眼,顺手从案几上取过一只白玉丹瓶,递向赵高。
“每只兔子,喂服两粒。”
嬴政的声音低沉而坚决:“三颗,一颗也不能少。”
赵高躬身接过那泛着暗红光泽的丹丸,转交给身旁两名内侍。
兔子被强行按住,药丸顺喉而下。
不多时,原本温顺的动物开始剧烈颤抖,双眼泛红,在殿砖上急促蹬踏。
“眼下似乎并无大碍。”
嬴 ** 视着地上那两团白影。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大王不妨多观察几日。”
若这丹药无毒,反倒不合常理了。
“将它们关进笼中,置于偏殿,好生饲养。”
嬴政拂袖转身,“寡人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灵丹藏着什么玄机。”
赵高低声应诺,额间渗出细汗。
嬴政忽然侧目,语气里带了些许调侃:“听闻你夫人再度有喜了?”
“刚满一月。”
赵铭坦然点头,眼中浮起几分促狭,“这一点,大王可不及臣。”
一旁垂首的赵高脸色骤然惨白,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此人竟敢如此言语!
“寡人何处不及?”
嬴政挑眉。
“臣仅一位发妻,已是第二回怀胎。
大王后宫充盈,子嗣却未成比例。”
赵铭笑道,“若换作臣,怕早已儿孙满堂了。”
嬴政怔了怔,随即笑骂:“放肆!”
语气里却无怒意。
“明日臣便返回赵地,府中家小,恳请大王稍加照拂。”
赵铭正色拱手,“舍妹已托付陈夫子,先在大医殿修习,日后欲往军中行医——这是她自己的心愿,臣只能成全。”
“女子入军营?”
嬴政略显诧异。
“她说要救人。”
赵铭摇头苦笑。
嬴政默然颔首。
这最后一日,赵铭并未匆匆辞别。
章台宫内烛火摇曳,奏疏堆叠的案几罕见地空在一旁。
两人言谈不绝,时而朗笑,时而低语。
赵高静立阴影处,心中惊澜迭起——那些逾越臣子本分的言语,从赵铭口中说出竟如闲谈般自然,而君王亦全不在意。
他们不像君臣,倒似故友。
这一刻,赵高彻底明了此人在嬴政心中的分量,背脊渗出寒意,暗自发誓绝不可与此人为敌。
……
暮色染檐时,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阶前。
值守的亲卫按刀上前,声线平稳:“何人?”
四周目光如细网般收拢,寂静中唯有铠甲轻响。
车帘掀起,两人先后踏下。
为首者拱手含笑:“烦请通传——李斯携犬子,特来拜会上将军。”
“李斯”
二字落下,亲卫眼神微凝。
亲卫心领神会,立刻躬身行礼:“原来是廷尉大人驾到,请稍候片刻。”
说罢,他转身快步向府内通传。
“父亲,”
李由站在李斯身侧,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我们这样突然前来,是否过于冒昧了?”
“由儿,”
李斯缓缓开口,目光深远,“往日为父教你处世立身之道,却未曾多言朝堂与官场的规矩。
今日此行,一则是为父亲自拜访,二则是你当以部属之礼相见。
这礼数,断不可省。
李家的将来,终究要落在你的肩上。”
他的语气温和却字字凝重。
李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正在此时——
“廷尉大人,”
先前那亲卫已返回门前,朗声道,“将军请您入内。”
守卫的亲卫们闻声,整齐地让开道路。
“有劳了。”
李斯微微颔首致谢,随即领着李由步入赵府。
正厅之中,赵铭已端坐等候。
……
“拜见上将军。”
李斯步入厅内,当即拱手行礼。
“参见上将军。”
李由紧随其后,深深一揖。
此时的李由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尚存青涩。
以他的资历,本无统领一军的资格。
全赖李斯以多年为秦立下的功勋作保,又亲自向秦王恳请,方得破格任用。
若是旁人,绝无这般机遇。
虽说郡守已是一方主官,这般年纪能居此位,背后自是李斯多方打点;否则,仅凭李由自身,远不足以担此重任。
“廷尉客气了。”
赵铭展颜一笑,亦拱手还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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