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已拟就方略:先断秦魏通商,尤禁粮草往来;再截魏国与他国货殖,凡粮粟、铜铁、军需皮革布帛、战马之属,一律不得经秦境转运。”
“如此困魏数月,其国必生内乱。
届时我大军压境,必收全功。”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简册,恭敬奉上。
嬴政接过,目光扫过竹简上密布的墨字,缓缓点头:“甚善。”
“此事,便交由你全权施行。
孤会诏令相关诸臣,竭力配合。”
“臣领命。”
尉缭躬身应道。
嬴政话锋忽而一转,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赵铭赴任云中后,燕王遣使庆秦前来道贺,更提及一桩婚事,欲将燕国公主许给赵铭为妾。”
“王卿以为如何?”
王翦闻言轻笑:“燕国既愿送公主来,大秦岂有推拒之理?”
他略作停顿,语气里透出几分了然:“只是燕国这般算计,未免太过直白。
臣那女婿虽非城府深沉之辈,却也机敏过人。
想来燕王是盼着赵铭在军中仓促成婚,好让朝中有人借题发挥。
如今大王既已知晓,燕国的算盘自然落空了。”
这年月,妾室地位终究无法与正妻相比。
一切荣辱,全系于夫君一念之间。
王翦对自己女儿并无担忧——此时尚未盛行妾室争宠的风气。
除非君王格外偏宠,寻常人家或正妻娘家势大的,妾室若敢冒犯,正妻甚至有权处置。
正妻便是府中当之无愧的女主人。
即便如王翦自己,除正妻外亦有数位妾室。
“既然上将军无异议,”
嬴政朗声笑道,“孤便准了。
燕国公主为妾,倒是他们高攀了。”
话音里隐约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
只是尉缭与王翦皆未深究此言背后的意味。
“孤会下诏,命赵铭迎娶燕国公主。”
嬴政神色淡然,“燕国既要作戏,便让赵铭陪他们演到底。”
他心底实则乐见儿子多纳几房,好让血脉枝繁叶茂。
如今赵铭府中仅一位正妻,另有两名妾室——韩赵两国公主各一。
在嬴政看来,这还远远不够。
六国公主,他都要一一指给赵铭。
“大王圣明。”
王翦含笑附和,“燕王此番,怕是只能暗自咽下这口气了。”
嬴政忽然话头一转:“上将军的两位外孙,近日可在府中?”
问出此话时,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当初在王贲婚宴上初见那两个孩子,便觉莫名亲切。
如今 ** 大白——那是他的孙儿,血脉相连的骨肉。
自己的孙儿,怎能长久疏远?
虽不解大王为何忽然问起外孙,王翦仍如实答道:“回大王,小女每日皆携二子过府。
赵铭赴任后,她一人在府中也觉寂寥,常来走动。”
嬴政颔首而笑:“那两个孩子,孤先前也见过几面,心中甚是喜爱。”
“今日午间,孤正巧要为赵铭的妹妹设宴送行。”
“上将军回府后,不妨让王嫣带着两个孩子进宫一聚。”
闻听此言,王翦当即应道:“老臣回去便让小女携外孙前来觐见。”
对此,他自然毫无疑虑。
“甚好。”
“上将军且先回府吧。”
“让两个孩子早些进宫来。”
嬴政笑意愈深,眉宇间的欢悦几乎掩藏不住。
侍立一旁的尉缭悄悄抬眼,心底掠过一丝诧异:“大王平日对孩童并不格外亲近,今日为何对王翦的一对外孙如此上心?”
并非尉缭多虑,实是他太过了解这位君王。
不过,他也未再多想。
“臣等告退。”
王翦与尉缭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章台宫。
待二人身影消失,嬴政才踱步回到前殿。
甫一落座,他便提笔展卷,在一方空白的诏书上挥毫而就:
“准燕赵联姻之事。”
仅此一句,便允了赵铭纳燕国公主为妾室之请。
写罢诏谕,嬴政将绢帛置于案侧,稍后自会有人颁行。
“孤的两个孙儿……”
“阿房。”
“你总怕牵连封儿他们,执意不肯归来,可我们的孙儿如今就在咸阳。”
“我会好好照看他们的。”
想到即将入宫相见的两个孩子,嬴政眼中浮起一片罕见的柔光。
随后,他转向殿内侍立的赵高。
“去备些鲜果,再寻些孩童喜爱的吃食玩意儿来。”
嬴政缓缓吩咐。
“啊?”
赵高怔然抬头,面露茫然。
“嗯?”
嬴政眉头微蹙。
“奴婢这就去办!”
赵高猛然回神,慌忙躬身应道。
方才那一瞬,他几乎以为听错了,可迎上君王那沉肃威严的目光,哪里还敢多问,匆匆退了下去。
王府之中。
“父亲。”
“大王召我们入宫,当真只是为了同颖儿一道用膳?”
王嫣面露讶色。
“大王之意便是如此。”
“你带着启儿和灵儿进宫去吧。”
“马车已在府外备好了。”
“这不是坏事。”
王翦含笑说道。
“女儿明白了。”
王嫣点头应下。
“启儿,灵儿。”
“该动身了。”
“同舅母和表兄道别吧。”
王嫣向内唤道。
“来啦——”
两道清脆的童音从内室传来。
“舅母再见!”
“表兄再见!”
两个孩子的声音轻轻响起。
抬眼望去,内室坐着一位身着宫装裙裾的妇人,膝边依偎着一个小男孩。
栎阳公主与王贲结为连理,如今已是王离的母亲。
短暂相聚后,两个孩子便迈开轻快的步子朝外殿跑去,足音清脆如落珠。
“启儿,灵儿,慢些走。”
栎阳望着他们的背影,目光温软。
她面容姣好,眼中漾着柔光,看得出真心疼爱这两个孩子。
这里并非赵铭所知的那个故事——此间的栎阳公主品性端淑,并无放浪之名。
“舅母再见!”
两个孩子一边应声,脚步却未停歇。
行至外殿,他们又转向王翦,规规矩矩地行礼:“外祖父,我们告辞了。”
“去吧,”
王翦慈和地点头,“留心别撞着你们娘亲。”
他转而看向女儿王嫣——她腹中再度有了生命迹象,身形已显。”嫣儿,这身子又重了些月份,千万要仔细。”
“爹放心。”
王嫣含笑应下。
出了府门,王嫣携儿女登车。
马车缓缓驶向王宫,两侧随行护卫虽作寻常装束,实则为阎庭暗士所扮。
赵铭向来将家人安危置于首位,除这数十名近身护卫外,府内还隐伏着更多暗卫。
章台宫中,陈夫子躬身行礼:“臣拜见大王。”
一旁的赵颖亦敛衽施礼:“民女拜见大王。”
嬴政抬起眼,目光掠过陈夫子,径直落在赵颖身上,眼底浮起不易察觉的关切。
“赵颖,在大医殿修习得如何?”
他语气温和。
“回大王,民女已学得差不多,可以前去寻兄长了。”
赵颖答得干脆。
嬴政转向陈夫子求证。
“大王明鉴,赵颖姑娘于医道确有天赋,这些时日在大医殿精进神速,已胜过殿中诸多医官。”
陈夫子含笑禀道。
——她终究是朕与阿房的女儿啊。
嬴政心中暗生慨然。
封儿承袭了朕的武勇,颖儿自然继承了她母亲的医道慧根。
然而思及女儿即将离宫赴营,嬴政又觉心头微紧。”赵颖,军中艰苦非常,你其实不必前去。
留在咸阳,朕自会为你安排妥帖一切。”
他实不愿让女儿受军旅之苦。
大秦的公主,何须亲历风霜?只要她开口,世间珍物皆可捧至眼前。
“大王,”
赵颖神色端肃,“民女自幼受母亲教诲,知医者当以救人为先。
军中伤患众多,正是践行医道之地。
民女愿往。”
她的声音清晰坚定,眼中映着不容动摇的光。
赵颖的神情里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执拗。
那副严肃而专注的模样,竟让嬴政恍惚间瞥见了少女时代的夏冬儿。
“父亲。”
“女儿此生,非政哥哥不嫁。”
“我们医家传承的宗旨,不正是济世救人么?”
“若助政哥哥重返咸阳,日后他若执掌权柄,令天下归于一统,战火平息,世间便能免去无数伤亡。”
“这才是医道真正的践行。”
记忆里,年轻的夏冬儿端坐在父亲夏无且面前,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分明。
那时,已至中年的夏无且听闻此言,不由得怔在原地。
“令天下免于战乱……便能救回万千性命?”
正是这一句话,让这位名扬列国的首席医者毅然随嬴政西行入秦,成为秦廷首席太医。
他在秦国栽培了众多医师,更替军队训练出无数随军民医。
“这丫头的倔强,倒有几分她母亲当年的神采。”
“认准一件事,便再也不肯回头。”
嬴政在心底轻轻一叹。
他已明白,要将赵颖强留在咸阳宫中,怕是绝无可能了。
“也罢。”
“你既然决意如此,便依你吧。”
“只是——”
“你若前往云中,必须由禁卫军沿途护送。”
嬴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神情却流露出几分无可奈何。
见他这副俨然如老父亲般操心又无奈的模样,赵颖不由得抬起眼,目光里掠过一丝微妙的神色。
……
“大王。”
“民女不过是寻常医者,实在不敢劳烦禁卫军相送。”
赵颖立即婉拒。
她自知身份不过一介医女,即便兄长身为上将军,她也并无显赫名位。
“你兄长将你托付宫中修习医道,若途中稍有差池,他岂不要怨怪于孤?”
“莫看大秦律令森严,山野间匪患并未尽绝。
况且你乃赵铭之妹,若让别国探知你孤身上路,必会引来暗谍窥伺。”
嬴政却微微一笑,话中之意已十分明了——禁卫军非派不可。
根本没有留下商量的余地。
见如此,赵颖只得轻轻点头:“民女……谢过大王。”
“打算何时动身?”
嬴政问道。
“回大王。”
“赵姑娘原定明日启程。”
一旁的陈夫子躬身回应。
“这般匆忙?”
嬴政神色微动,眼中掠过诧异。
他本还想着能借这些时日,好好弥补这些年来缺失的陪伴,与女儿多相处片刻。
“民女此次前往武安大营担任首席军医,总需早些赴任,熟悉营中事务。”
赵颖语气平静。
她自幼随母亲研习医术,本就功底扎实,如今又在大医殿潜心修习,担任一营首席军医自是胜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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