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防疫之事,当交由精通此道之人处置。
届时,你往军医营去,细细询问如何防范,务求将疫病发生的可能压至最低。”
他看向李由,目光如炬。
“末将领命!”
李由当即应声。
“蒯朴司马何在?”
赵铭环顾四周,朗声唤道。
“属下在此。”
蒯朴疾步上前,神色同样肃然。
“将此间战况以加急文书送回咸阳。”
赵铭顿了顿,继续道,“另,上奏大王,恳请调拨足量粮草、辎重与营帐。
大梁城内数十万民众皆需安置。
魏国既亡,他们便是我大秦的子民,理当抚恤周全。”
“诺。”
蒯朴躬身领命。
恰在此时,张明快步走出,手中捧着两卷绢帛。
“上将军,魏王的降书已拟妥。
另有一道,是令魏将庞武及其所据城池守军归降的王诏。”
“甚好。”
赵铭颔首一笑,“仔细收好。”
“上将军,”
屠睢恭敬问道,“眼下是否需亲赴魏国西境,将此二诏交予庞武?”
“此番,我亲自走一遭。”
赵铭转向张明,“亲卫军随行。”
“诺!”
张明即刻应下。
魏都既破,往后战局便如拨云见日,再无悬念。
赵铭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灭魏之功,他已稳稳握在掌中。
……
函谷军营,中军大帐。
“禀上将军,经三日猛攻,魏军驻守的黎阳城已破。
然庞武并未死战,率残部退入丘沙城固守。”
一员将领入帐禀报。
“这庞武是拼了命要阻我大军。”
李信愤然道,“照此态势,我军欲抵大梁,至少还需三月,甚或更久。”
“武安大营兵锋已指魏都。
若再让我函谷大营与之会师,魏都便须直面我大秦两路重兵合围。
魏无忌自是下了死令,命庞武不惜代价拖延。”
桓漪沉声接话,神色却比李信平静许多。
“上将军,”
李信压低声音,“武安大营近日动向……不知上将军可有所察?这一个多月来,彼处竟无半分动静,仿佛已放弃独攻魏都,只待与我军会合后再行举事。”
桓漪的目光在李信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平淡:“有话直言便是。”
李信胸膛微微起伏,声音里压着几分不满:“武安大营既未动兵,何不西进合围庞武?两营并力,先灭此部,再共击魏都,岂不更为稳妥?”
话音落下,帐中静了一瞬。
桓漪双眉倏然锁紧,视线如针般刺向李信,话音里透出冷意:“何时起,你的眼界窄成这样了?”
“上将军……”
李信面色一白。
“沙场争锋,争的便是寸功寸土。”
桓漪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此番大王命函谷、武安两营齐出,除却合力灭魏,亦有令两营相竞之意。
你凭何以为,武安大营就该舍弃已得战果来助我等?你又凭何觉得,此事理所当然?”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长:“若今日是我函谷大营兵临魏都城下,你可会分兵去援武安,而非全力破城?”
李信颊边浮起一层窘红,垂下头去,不再作声。
“为将者,当依战局而变,临阵机断。”
桓漪语气稍缓,“赵铭领兵非止一日,你几时见他半途而废过?这月余时日,他必在筹谋破魏都之策。”
“可探报皆言,魏都城防经魏无忌经营,已如铁桶。”
李信仍带疑虑,“城门封死,墙厚难摧,出入皆凭吊篮——除却强攻,还有何法可破?”
“破局之策,唯有局中之人能见。”
桓漪凝视着他,缓缓摇头,“李信,你虽长赵铭不过数岁,心性却差之远矣。
你常自比王贲、蒙恬,却少了他二人的沉笃,反多了几分他们未有的骄气。
长此以往,必有大失。”
这番话既是上将军的训诫,亦含长辈的告诫。
“末将……谨记。”
李信拱手应声,神色间却未见真切的触动。
或许,这终究是性情所致。
桓漪无声一叹,不再多言。
李信确为秦军骁将,可正因骁勇,又出身贵胄,反倒养出了一身目中无人的傲骨。
……
丘沙城头。
“上将军,”
副将声音沉重,“秦军攻势日紧,我军节节后撤,兵卒折损甚众,士气已颓,逃兵亦渐多……如此下去,恐难久阻函谷秦军东进。”
庞武望向远处尘烟,面色如铁:“君上有令——我军誓死阻敌,半步不退。”
“纵使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可后退半步。”
庞武神情肃穆,声音里透着与国 ** 存亡的决绝。
“遵命。”
副将深施一礼,不再言语。
“我军眼下还剩多少可战之兵?”
庞武沉声问道。
与秦军对垒已近半年,每日粮秣消耗如流水,士卒折损同样触目惊心。
秦军函谷大营拥兵三十万,自然不会倾巢而出,而是分兵轮番进击。
他原本统领的二十五万大军,自然也分散据守各处要隘。
“回禀上将军,”
一员副将声音低沉,带着悲凉,“我军原有二十五万将士,经此半年鏖战,阵亡者已埋骨沙场,负伤者辗转营帐,逃亡者亦不知去向……如今尚能持戈而战者,恐已不足十五万了。”
短短半年,折损十万之众。
而这“不足十五万”
之数,或许还未及细核,仅是估测。
实际能战之兵,怕只有十三四万。
魏军损耗之巨,由此可见。
“传我将令,”
庞武当即厉声道,“以此城为基,固守待援。
凡擅离防区者,斩!凡临阵脱逃者,斩!”
“诺!”
众将凛然应命,无人敢有异议。
正当他们准备领命退下时,一声急促的传报打破了凝重的气氛。
“报——!”
一名斥候慌急奔入,高声禀道:“启禀上将军!后城方向发现秦军踪迹!”
“你说什么?”
庞武双眉骤然锁紧,脸上掠过一丝惊惶,“后城出现秦军?”
这半年来,他虽步步后撤,但每退入一城,必倾尽全力布防,始终将秦军主力挡在西线,使其无法逼近都城方向。
如今秦军竟从后城出现,那便只剩一种可能——这支秦军,来自他们都城的方向。
“速往后城!”
庞武霍然起身,疾声下令,“曹将军,你镇守前城防线,绝不可给正面秦军任何可乘之机!”
言罢,他不敢有片刻耽搁,即刻率亲卫向城池后方赶去。
后城城墙之上,庞武凭垛远眺。
只见城外约两千秦军列阵而立,军容严整,却并未摆出攻城的架势,只静默地横陈于野。
“果真是秦军……”
庞武喃喃道,脸色逐渐变得铁青,“他们绝无可能越过我重重防线。
那么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们自都城方向而来。
难道……都城已生变故?”
倘若都城当真陷落,他与麾下这十余万将士便将陷入秦军合围。
更可怕的是,若都城已破,他们便如断根之木,再无与秦国周旋的根基。
他们的王上如今安在?国君境况如何?这一切,他们皆无从知晓。
“上将军,”
身旁副将声音发颤,“莫非大梁……当真出事了?”
“有君上坐镇,都城固若金汤,秦军绝无可能攻破。”
庞武斩钉截铁道,目光却死死盯着城外那一片玄甲旌旗,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城头风急,旌旗猎猎作响。
庞武按住腰间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望着远处烟尘中渐次浮现的黑色轮廓,声音沉如铁石:“是秦军的探马。”
这话既是对身旁副将所言,亦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想起数月前魏无忌督造城防时的情景——巨石垒砌的墙垣高逾三丈,夯土层厚得能抵住投石车连番轰击。
那时所有人都相信,这座城固若金汤。
忽然,一骑自秦军阵前突出。
那骑兵单枪匹马疾驰而来,手中似擎着一卷帛书。
马蹄踏起黄尘,在午后的日光里拉出一道笔直的烟迹。
“将军!”
身侧校尉急声道,“ ** 手已就位。”
庞武抬手制止。
他眯起眼睛,目光如钩锁般钉在那越来越近的骑影上。
直到对方勒马停在护城河外,他才看清来人面容——是个精悍的年轻将领,玄甲上沾着远路风霜。
“魏国上将军庞武,可在城上?”
来人扬声问道,嗓音清亮。
庞武向前半步,袍袖在风里翻卷:“本将在此。”
那骑兵在马上略一拱手:“奉大秦上将军赵铭之命,特来呈送一物。”
说罢扬手一抛,卷轴在空中划过弧线,不偏不倚落在庞武脚前三尺处。
左右亲兵欲抢上前,被庞武一声喝退。
他俯身拾起那卷帛书,指尖触及锦缎纹理的刹那,心头莫名一紧——这织锦的云雷纹,这玄青镶边的规制,分明是魏 ** 室专用。
缓缓展开卷轴。
只瞥见开头数行,庞武整张脸骤然褪尽血色。
他猛地合拢帛书,指关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
“卑鄙!”
他朝城下厉喝,“竟伪造我王诏书,乱我军心!”
那秦将却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然:“若王诏都能轻易仿造,魏国何须等到今日才亡?将军看仔细了——那上面盖着的,是你魏国传承百年的玄鸟玉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却字字清晰传入城上每个人耳中:
“大梁城破,就在十日之前。
你们那位君王……已亲笔写下降表。
如今这诏书上每一个字,皆出自他手。”
城头一片死寂。
风卷过旌旗的扑喇声忽然变得刺耳。
庞武身后,几名裨将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摇头,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绝无可能!”
终于有人嘶声喊道,“都城驻军四十万,粮草足支半年!秦军纵有天助,岂能一月破城?!”
“庞将军——”
城下的声音再度响起,竟透出些许劝慰之意,“仗打到这个地步,该为麾下儿郎们想想了。”
庞武没有回头。
他握着那卷犹带体温的帛书,望向远处黑压压的秦军大阵。
夕阳正缓缓沉入西山,将天际染成一片怵目的暗红,像极了干涸的血。
庞武尚未出声,周围的魏将们已是一片哗然,个个面露惊疑,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
“你们的国君,已经驾崩了。”
“留守魏都的数十万大军,多半也已覆灭。”
“你们的大梁城,如今已不复存在。”
张明的声音再次沉沉响起。
“绝无可能!”
“就算秦军个个都能以一敌十,也绝不可能在一月之内破城。”
“大梁城,非人力所能攻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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