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议政。”
嬴政一挥袖,示意众臣回归正题。
“启奏大王,”
御史大夫冯劫出列高声奏道,“赵地诸事已毕,韩非大人逾期半月未归咸阳述职,不知何故?”
御史台监察百官,冯劫虽未列九卿,权位却堪比九卿。
“此事,臣可代韩非大人说明。”
赵铭再度开口。
嬴政的目光转向了他。
“韩非大人接诏返都途中,闻大梁城遭洪灾淹没,难民无数,遂率属官转道赶往大梁。”
“幸得韩非大人全力安置,数十万难民得以安顿,新城亦在其主持下筑成。
此次大梁灾后治理,未酿大疫,韩非大人功不可没。”
赵铭朗声禀报。
嬴政目光微动,颔首示意。
他心中思忖:黑冰台密报曾言,与赵铭往来密切的朝臣唯有韩非一人。
当年韩非归降大秦,亦是因赵铭之故。
如今看来,此言非虚。
韩非在朝时,每逢有人于殿前指摘赵铭,他总是率先驳斥。
二人之交,确非寻常。
不过转念之间,嬴政已理清其中关联。
“如此说来,”
他声调平稳,在冯劫再度进言前定了基调,“韩非非但无过,反倒有功。”
冯劫闻言,当即躬身一礼:“是臣思虑不周。”
语罢,他退归班列。
“传诏至魏地,”
嬴政转向文书官,语气沉缓,“命韩非将治务暂交副手严兵统摄,待接任官吏抵达后,即刻返咸阳述职。”
一旁掌诏大臣肃然应命。
朝议续行,所涉多为魏地安顿诸事。
及至散朝,暮色已临。
章台宫内灯火初明,宴席已设。
此宴专为赵铭凯旋而备,席间却仅嬴政、赵铭二人。
“半岁而灭一国,”
嬴政举盏,眼中含笑,“此战之捷,实出寡人意料。
原以为至少需一载光阴。”
赵铭俯首:“函谷大营牵制魏军半数兵力,臣方能直捣大梁。
此非臣一人之功。”
“纵换他营为饵,亦足成事,”
嬴政轻笑,揭去他的谦辞,“首功仍在卿身。”
赵铭默然片刻,终是抬眼:“臣返咸阳途中,闻得些许风声……朝中似有奏议,谓臣与岳父掌兵过重,恐生后患。
不知此言可真?”
嬴政目光掠过他面庞:“卿这是在探问寡人之意?”
“臣不敢,”
赵铭忙笑,“只是流言纷纭,心生好奇罢了。”
心底却暗叹:秦王之明,果真洞若观火。
古来昏君虽难测,然侍奉明主,亦需如履薄冰。
嬴政见他神色,唇角微扬:“卿以为,寡人是那般猜忌臣下之君?”
赵铭毫不迟疑地摇头。
“既如此,”
嬴政执盏,声如沉钟,“纵有弹劾之声,忌与不忌——只在寡人一念之间。”
嬴政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指尖轻轻敲击着酒樽边缘:“莫非你以为,寡人会因此猜忌王翦,或是你?”
赵铭坦然颔首,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臣确信大王不会。”
“既然如此,”
嬴政的声音沉静而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那些飘摇的闲言碎语,又何须挂怀?只要寡人尚在,这咸阳城中,谁敢对王家、对你妄动分毫?”
话已至此,赵铭便不再多言。
他心中暗忖:看来那日岳父自章台宫归府时面色凝重,必是另有缘由,只是被宫中耳目窥见,才生出这般误会。
“如此倒也不算坏事,”
他悄然思量,“让朝堂上下以为大王心生间隙,他们反倒能少些算计。”
嬴政执起青铜酒壶,清冽的酒液先后注入两只酒樽。
他推过一杯,忽然抬眼,笑意里藏着深意:“依你之见,日后……谁可承继太子之位?”
***
这突兀的一问让赵铭怔了怔。
回过神来,他连忙摆手:“大王,此等大事唯有大王可决断,臣岂敢妄言?况且……臣记得前次回咸阳时,大王似乎也曾问过相似的话。”
那时嬴政问得含蓄,只道诸公子中孰优孰劣;今夜却直指东宫之选。
赵铭几乎要脱口而出——纵是长公子扶苏,亦非足以扛鼎之人。
然而这些话终究只能压在心底。
君王恩宠如潮水,可一旦触及真正的禁忌,再深的信任也可能顷刻翻覆。
“怎么?”
嬴政仍含着笑,目光却如深潭,“莫非寡人这些儿子里,竟无一人能入你眼?”
赵铭面露迟疑,沉默本身便是一种婉转的回应。
嬴政并未动怒,反而轻叹一声,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是啊……若他们能有你一半的才干与心性,寡人又何须烦忧至此。”
“大王,”
赵铭举樽敬道,“儿孙之福,自有天定。
如今大王正当年富力强,何须过早劳神?当务之急,仍是放眼四海。
三晋既平,唯余齐楚燕三国。
待天下一统,大王便是千古未有的至尊。”
嬴政饮尽樽中酒,忽然低声一笑,那笑声里半是戏谑,半是难以掩饰的慨叹:“若你是寡人之子……该多好。”
赵铭背脊蓦地一凉,连忙躬身:“大王慎言!此话若叫御史台听闻,怕又要掀起 ** 了。”
赵铭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推拒之意,反倒让嬴政心中微微一沉,随即升起几分讶异:“怎么,莫非连做孤的儿子,你也觉得是件值得嫌弃的事?”
“大王说笑了。”
赵铭打了个哈哈,语气轻松,“臣身上可没有流淌着王族的血脉。”
若他真是始皇帝之子,那简直是天降洪福,意味着未来偌大的秦帝国都可能落入他手中。
然而赵铭心里再清楚不过——这绝无可能。
他生于沙丘,与秦王室从无瓜葛,史册上也从未记载过这位 ** 有流落民间的子嗣。
见赵铭这般反应,嬴政只是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方才那句话,本就是他有意埋下的引子。
待将来天下一统、 ** 大白之时,赵铭也不至于感到太过突兀。
“孤还听闻,”
嬴政抿了一口酒,话锋忽地一转,问得有些突兀,“李由近来与你妹妹走得很近?”
那语气里,竟隐约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
嬴政这般态度,让赵铭心头猛地一跳:始皇帝该不会真对颖儿有意吧?这可不行,年纪差得太多了,我绝不愿如此。
他当即开口:“舍妹眼光颇高。
李由虽有心示好,但颖儿并未多作回应。”
自赵颖前往云中之后,李由几乎一得空便去寻她,惹得赵颖不甚其烦。
对此,赵铭并未过多干涉。
妹妹年岁已不小,在这时代,寻常女子在她这年纪早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了。
然而,一切终须看她自己的心意。
若她不愿,无人可以相强——这一点,身为长兄的赵铭足以担保。
只是赵铭并不知晓,嬴政之所以如此关注此事,正因为赵颖实是他的亲生女儿。
随行的军医中早混入了黑冰台的暗士,这些人奉命护卫赵颖,并将她身边诸事密报于嬴政。
得知李由竟敢追求自己的女儿,这位老父亲心中自然不是滋味。
如同珍视赵铭这个儿子一般,赵颖也是他视若明珠的女儿。
如今李由的举动,在嬴政看来,简直如同后世那些骑着喧哗机车的轻浮少年,整日纠缠自己清白单纯的女儿。
这叫他如何不暗自气闷?偏偏此刻还不能表露,更是憋屈得厉害。
“你倒不反对?”
嬴政语气里透出几分意外。
“若李由真有本事赢得颖儿青睐,那是他的造化。
只要颖儿自己愿意,臣自然不会阻拦。”
赵铭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沉肃,“但若颖儿无心,臣必全力护她周全——任谁也不能逼迫她半分。”
话语之中,尽是对妹妹的回护与重视。
这是一个对女子尤为苛刻的时代。
平民之家将女儿视作可买卖的货物,世家大族则惯于以姻亲为纽带联结利益。
一个女子若想凭自己的心意寻得良人,近乎痴人说梦。
但赵铭决意为妹妹劈开一条路。
自他擢升护军都尉以来,咸阳城中多少门第递来联姻的意向,皆被他一一回绝。
他更向外掷出话来:赵颖的终身,由她自己做主,赵家上下,无人有权干涉。
见他这般姿态,原本心底泛着些许酸涩的嬴政,也不由颔首:“你所言极是,赵颖欢喜,便是最要紧的。”
“大王竟也这般通达。”
赵铭展颜一笑。
“寡人向来如此。”
嬴政执起酒樽,亦笑了笑。
“大王。”
“其余虚言暂且不提。”
“臣,敬大王一盏。”
赵铭举起酒樽,向对面的君王致意。
“敬寡人什么?”
嬴政眉梢微扬,手中酒樽却已随之举起。
“敬大王的信重。”
“若换作寻常君主,见臣与岳丈手握兵权,只怕早已着力打压。
大王却截然不同。”
“单凭此,便值得一敬。”
“自然,”
“臣,亦绝不会令大王失望。”
赵铭语声恳切。
“可曾思量过日后?”
嬴政忽而问道。
“大王所指,是何时的日后?”
赵铭面露探询。
“天下一统之后。”
嬴政缓声道。
赵铭闻言,默然片刻,方道:“大王雄图伟略,待臣与王家恩深义重,臣非不识进退之徒。
倘真有四海归一之日,臣愿 ** ,远戍百越蛮荒,为大秦镇守边陲,保一方安宁。”
嬴政眉头骤然蹙紧,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悦:“在你眼中,寡人便是那般心胸狭隘、不能容人的君王?”
他心下确有不快,觉得赵铭思虑过甚,未免将他看得低了。
百越乃瘴疠未化之地,戍守彼处,形同自我流放。
“大王气度,古今罕有。”
赵铭当即应道。
此话之后,他心中尚有一句未曾出口:然大王之后呢?
于赵铭看来,无论将来是扶苏抑或胡亥承继大位,终究都容不下他。
尤其是扶苏。
或许他仁厚,可正是这仁厚,易为掣肘。
他势必被拥戴他的朝臣所牵引,难以挣脱。
非是赵铭不信扶苏心性,而是他深知其难有决断乾坤的魄力,亦无驾驭群臣的威势。
今上善御臣下,而观扶苏如今情状,已处处受制于臣。
一旦烽烟熄,战事平,王绾那班人,又岂会放过他与王家?
庙堂之高,权柄之争,从来如此。
至于胡亥?
更不值一提。
若论史上昏聩之君,胡亥必列前茅。
无论如何,镇守百越都是上佳之选。
天高地远,正可悄然积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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