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诞下的岂是寻常臣子之子?那是王孙,大王的亲血脉。
这般想着,他面上却未露分毫,只躬身行礼:“臣拜见大王。”
“免了。”
嬴政摆手,目光已落在赵铭怀中的襁褓上,“第二胎果然顺当些。
是公子还是千金?”
“又是个小子。”
赵铭笑答。
“好!”
嬴政朗声笑起来,“枝叶繁茂,家门之幸。”
这年月,纵是君王也重男丁,女子终究难主门户,世道如此。
“老爷——”
一名侍女匆匆跑来:“四夫人要临盆了!”
赵铭闻言一怔,转头望去:“燕公主?”
“是。”
侍女垂首。
“她何时有的身孕?我竟不知。”
赵铭眉峰微蹙。
“四夫人从未声张。”
侍女低声应道。
“速去照料,一应人手皆听调遣。”
赵铭当即吩咐周遭仆妇。
众人领命而去,方才接生的稳婆也匆匆转往别院。
嬴政仍望着婴孩,温声道:“可曾取名?”
“尚未知晓男女,便未准备。”
赵铭摇头。
“孤来取一个,如何?”
嬴政语气似随意,袖中手指却微微收拢。
他此刻非以君王之尊,而是以未曾言明的血亲之身站在这里。
为孙儿取名,是他暗藏心底的念想。
“大王赐名,是臣之幸。”
赵铭躬身。
“孤早已想好。”
嬴政向前半步,对着襁褓缓声道,“既是次子,便唤作赵武。”
旁侧的王翦眸光微动。
武字为名,寄兵戈之事。
次子无缘大位,却可掌戎机——大王这名字,取得意味深长啊。
王翦脸上绽开笑容:“这名字起得好。”
“赵铭与嫣儿在军营里相识,后来也是在战场上建功立业,成了我大秦的上将军。
这小外孙以‘武’为名,正好承继他父亲的骁勇志向。”
赵铭沉吟片刻,颔首道:“赵武……确实是个好名字。”
心底却另有一番思量:“将来天下动荡,我若挥师扫平四海,启儿自然要坐镇中枢。
武儿便可为他臂助,执掌兵戈。”
“天地何其辽阔。”
“岂止中原这一片水土。”
“待中原安定,那些远方的疆域,未尝不可让我的子孙镇守治理。”
望向远方,赵铭眼中掠过一丝悠远。
这世界远比他曾经知晓的更加广袤,穷尽一生也走不到尽头。
他既知晓后来之事,便也明白天地之宽广——虽然,这或许已不是他记忆里的那个人间了。
“你觉得妥帖便好。”
见赵铭认同,嬴政眼中笑意深了些,显然颇为满意。
于嬴政而言,这名字或许也暗含另一层意味:从称谓上便隔开了赵武与储君之位之间的距离。
名号之间,往往藏着不易言说的深意。
“大王,岳父。”
“我先进去看看嫣儿。”
赵铭抱着襁褓,转身向殿内走去。
“爹爹!”
“我们也想去看娘亲。”
一旁两个小小的身影——赵启与赵灵仰起脸,眼里满是期盼。
“你们娘亲现在需要歇息。”
“启儿,灵儿,明日再去看她,可好?”
赵铭温声劝道。
两个孩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表弟、表妹,我带你们去园子里玩。”
王离适时走来,一手牵起一个。
两个孩子一见是他,立刻欢欢喜喜地跟着跑开了。
赵铭这才缓步走入内殿。
“大王,请这边稍坐。”
王翦笑着引路。
嬴政并未推辞,随他走到一旁的凉亭中坐下。
“没料到大王会亲自前来。”
王翦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孤的儿媳生产,孤岂能不来?”
嬴政瞥他一眼,话音里似有若无地含着一丝责备。
王翦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并无旁人,才连连点头:“是,是。”
这时——
“夏大医!”
赵府仆从恭敬的唤声传来。
嬴政与王翦同时抬眼望去。
见夏无且匆匆赶到,二人当即起身。
“夏大医。”
王翦拱手。
嬴政亦微微颔首。
“情形如何?”
夏无且快步上前,神色关切。
“母子平安。”
王翦立刻答道,“又添了一位小公子。”
“好啊……太好了。”
夏无且苍老的脸上缓缓漾开欣慰的笑意。
王嫣所生的儿女,身上也流淌着他女儿的血脉啊。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新生气息。
王嫣静静卧在锦衾之间,面色如未经雕琢的玉,透着疲惫而柔和的光。
赵铭立在榻边,指尖轻抚过她微湿的额发,动作缓如春溪淌过石隙。
“让你受累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室的安宁。
王嫣唇角微扬,眼中漾开浅浅波纹:“能为夫君诞下子嗣,是妾身的本分,何谈辛苦。”
赵铭将襁褓小心地托到她眼前。
婴孩闭目酣睡,脸颊泛着初生才有的嫣红。”大王赐了名,”
他轻声道,“唤作赵武。”
“武……”
王嫣喃喃重复,目光落在孩子蜷握的小手上,“既是君王亲赐,便是赵家的荣光。
将来这孩子,定不会辜负此名。”
赵铭颔首,又为她掖紧被角:“你且安心歇着,乳母已在偏殿候着了。”
待他退出内室,外厅的谈笑声便如暖风般拂面而来。
夏无且正与王翦对坐,见他出来,老者抚须笑道:“恭喜了,赵家又添一员虎子。”
“谢夏祖父挂怀。”
赵铭执礼应道。
“只可惜你母亲执意留在沙丘,不肯来咸阳同庆。”
夏无且轻叹一声,眼底掠过些许怅然。
“待嫣儿身子好些,我便携妻儿回沙丘探望。
总得劝母亲来咸阳长住才是。”
赵铭望向窗外,目光似穿过宫墙,落向远方的故土。
“不必强劝。”
夏无且摇头,“冬儿性子刚烈,眷恋故土亦是常情。
如今朝局虽稳,却未到万事皆安之时。
待四海归一,再无外患,那时接她来咸阳,方是稳妥。”
赵铭闻言微笑:“夏祖父果真深知母亲脾性。”
“行医数十载,每个 ** 的性情,老夫皆不敢忘。”
夏无且端起茶盏,氤氲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深意。
正说话间,一名侍女抱着另一襁褓匆匆而来,面上喜色盈盈:“老爷,四夫人也生了,是位千金。”
赵铭即刻接过那小小一团。
女婴比兄长更显秀气,睫毛如初绽的蝶翼,在睡梦中轻轻颤动。
他凝视良久,眼底渐渐化开一片温澜。
“女儿总是更娇些。”
他低声笑道,指背极轻地蹭过婴孩柔嫩的脸颊。
满室灯火融融,将人影拉长在光洁的石板上。
窗外暮色渐合,咸阳宫的飞檐在渐暗的天色中静默矗立,仿佛在守候着这座府邸中悄然滋长的、属于未来的故事。
除非对妾室格外恩宠,否则很少有人会过多留意庶出的子女。
正妻与妾室之间,身份本就悬殊,这便是嫡庶之别。
然而赵铭并非那般心性。
对自己的儿女,他虽在将来权位传承上会更倾向长子赵启,但其余子女该得的关爱,他从不吝惜。
“老爷,”
婢女垂首禀报,“夫人说,请老爷为 ** 赐名。”
赵怀抱着 ** ,略一沉吟,眼底浮起笑意:“便唤作赵盼吧。
盼她此生事事有盼,处处如意。”
婢女恭敬应下:“奴婢这便送 ** 回去。”
“我同你一道。”
赵铭说着,将女儿稳稳托在臂弯,朝侧殿走去。
虽是妾室所出,却也是他的骨肉。
既为他诞下女儿,厚赏与体面自然不能少。
“赵铭待人,确与寻常不同。”
夏无且望着他背影,轻声感叹,“对妾室亦如此周全。”
“这便是封儿性情纯粹之处。”
嬴政微微一笑。
一旁王翦颔首,并不担忧自己女儿在府中的地位——正妻之名早已定下,无人可撼。
侧殿内,舞阳卧于榻上,周身婢女环绕,外间尚有稳婆与侍女静候。
“管家,”
赵铭声如洪钟,“备两份赏赐,一份是夫人所予,一份出自我手。
除贴身侍奉的婢女外,其余人都下去歇息吧。”
“谢老爷恩典!”
众人伏地拜谢,渐次退去。
赵铭掀帘步入内室。
“辛苦你了。”
他在榻边坐下,话音温和。
“夫君……你回来了?”
舞阳眼中一亮,挣扎着想坐起,却疼得蹙紧眉头,“妾身失礼,未能……”
“不必起身。”
赵铭轻轻按住她肩头,“眼下最要紧的,是好好将养。”
“女儿……可取名了?”
舞阳仰脸望他,眸光莹莹。
“赵盼。”
他低声道。
“赵盼……”
舞阳念着这两个字,唇角漾开浅笑,“真好听。”
“你才生产,气血尚虚。
我已吩咐下去,稍后便送汤药来调理。
孩子有乳母照料,你只需安心休养。”
“夫君待我这样好……”
舞阳喉间微哽。
身为妾室,能得夫君如此体贴,是她从未奢望过的。
“既入我门,只要安守本分,我必不亏待。”
赵铭为她掖了掖被角,“你与盼儿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好好歇着,过些时日,我带你回沙丘见母亲。”
他话音落下,室内只剩烛火轻摇,映着舞阳渐渐松弛的睡颜。
舞阳轻轻颔首,眸中水光潋滟,低声道:“多谢夫君。”
在这般年月里,能得夫君如此相待的女子,实在是凤毛麟角。
“你既是我的人,我自不会亏待。”
赵铭温言说罢,便站起身来,“你好生歇着,我不扰你了。”
他转身欲走,却听身后一声轻唤:“夫君。”
赵铭回身望去,只见舞阳唇瓣微动,眼中掠过一丝挣扎,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无事……夫君去忙吧。”
他不再多问,径自出了殿门。
舞阳凝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廊柱之后,才幽幽一叹。
“父王,”
她对着虚空喃喃,“女儿怕是不能如您所愿了。
若当真对夫君下手,我不止要担上千古毒妇的骂名,更会累得我的孩儿一生凄楚飘零……罢了。”
心底那团乱麻,终究是越缠越紧。
***
前院庭中,夏无且捻须笑道:“赵铭啊,这回可真是双喜临门。
连燕国那位公主,也为你添了一位千金。”
http://www.xvipxs.net/207_207569/7156923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