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夜调息吐纳后,他令亲卫尽数歇息,府中防务交由寻常护卫接手。
次日拂晓,晨光未透,薄雾仍笼着街巷。
五百亲卫已在府门外整装列队。
赵铭跨马而出时,韩臣颜上前躬身:“主公,人马齐备,随时可发。”
“走。”
赵铭一颔首,缰绳轻抖。
“驾——”
马蹄声如潮涌起,五百骑随他驰出咸阳城门。
城楼高处,有两道目光静静追随着渐远的烟尘。
“这小子,总是这般雷厉风行。”
嬴政摇头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他性子如此,认准了路便绝不迟疑。”
“此番伐燕之功,恐怕又要落在他肩上了。”
“依臣看,对付燕国,武安大营一军足矣,不必劳动两大营之兵。”
王翦抚须笑道。
嬴政默然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良久才低声开口:“你说,孤还要等多久,才能堂堂正正向天下宣告他的身份?”
“孤……有些心急了。”
王翦闻言立即肃然一礼:“大王,天下仅余三国,与赵铭相认之日已不远。
若此时仓促行事,朝堂难免动荡,臣心浮动,恐伤大秦根基。”
见他神色凝重,嬴政反而笑了:“孤不过随口一言。”
“天下一统,终究快了。”
“待齐楚燕俱灭……”
“那一日,总会来的。”
……
云中城外,军营连绵。
赵铭返都期间,军务皆由三位主将代掌。
自魏国覆灭,武安大营暂无战事,这数月来诸将无非依军功行赏:刑徒军立功者脱奴籍、授爵位;锐士晋爵升职;另补新兵、整编行伍。
赵铭离营前早有布置,一切井然有序。
伤兵营如今已空,医师们闲时调制药材,研磨药粉。
营帐一角,有个身着淡蓝长裙、青丝轻束的女子垂首捣药,侧影清绝。
她身旁站着个黑衣男子,忙前忙后递水送草,殷勤备至。
营中医师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各自低头忙着手里的活计。
赵颖心中涌起一阵无力感,这样的话她已经重复了太多遍,可李由就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木头,任凭火烤日晒也纹丝不动。
无论她如何劝说,他每日仍旧准时出现在这里。
“李将军,”
她停下手中捣药的石杵,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疲倦,“如今虽无战事,可军务若因你懈怠出了纰漏,待我兄长回营,定然不会轻饶。”
李由站在她面前,脸上笑意未减,目光温软得像春日的溪水。”赵姑娘此言,是在为我担忧么?”
赵颖侧过脸,不再看他,只将石臼里的药材碾得更细碎了些。
“姑娘放心,”
李由的声音依旧平稳含笑,“每日前来之前,所有军务皆已处置妥当。
即便上将军此刻归来,我也能坦然复命。”
“李将军,”
赵颖终于抬起眼,直视着他,语气清晰而疏离,“我明白你的心意。
但我眼下,并无心思谈论婚嫁。”
这话已不知是第几次说出口。
李由却并无半分沮丧,反而挺直了脊背,声音里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坚定:“无妨。
我可以等。
一年,十年,乃至一生。
李由此心已定,只待姑娘愿意的那一日。”
面对这般执拗,赵颖一时语塞。
心底深处,却似被投入一颗小石,漾开一圈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涟漪。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将军!”
一名身着轻甲的兵士匆匆踏入营区,对着李由躬身抱拳,气息未平,“章邯将军有令,请将军速往中军大帐!上将军有讯息传回!”
“上将军的消息?”
李由神色骤然一凛,方才的柔和顷刻褪去。
他立刻起身,转向赵颖时,语气又不由自主放轻了几分:“赵姑娘,明日我再来。”
不等她回应,他已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满是药草气味的伤兵营帐。
赵颖望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继续低头研磨那些干燥的根茎。
每日与这些药材为伴已是不易,还要应付这般纠缠,着实令人疲惫。
中军大帐内,主位空悬。
章邯与屠睢分坐两侧,李由快步走入,在预留的席位上坐下。
魏全等几位副将也已齐聚帐中。
帐外由亲卫严密把守,气氛肃然。
“上将军传来了什么消息?”
屠睢性子较急,率先开口。
章邯从案几旁取过一小卷色泽泛黄的帛书,沉声道:“讯息在此。
为示郑重,特待二位齐至方才开启。”
那帛书以特殊方式捆扎,显然是通过隐秘途径疾速送达。
此种传讯之法并未广布军中,乃是上将军亲卫“阎庭”
独有之秘,知晓者不过章邯、屠睢等寥寥数人。
“快展开一看!”
屠睢催促。
章邯颔首,利落地解开系绳,将帛书展开。
目光扫过其上字迹,他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握着帛书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
“燕国使团……竟敢行刺大王!”
他压低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与怒意。
帐中诸将闻言,无不悚然变色。
“大王可安好?”
李由急问,身体已不自觉前倾。
章邯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急速掠过后续文字,越往下看,眉头锁得越紧,一股冰冷的肃杀之气逐渐弥漫在他周身。
帛书末尾,字迹力透纸背,仿佛带着金石之音,直刺人心——
秦之威严,不容 ** 。
唯有一字:战!
章邯的瞳孔深处燃起两簇火焰,一簇是压抑的怒,另一簇是灼热的战意。
“幸得天命庇佑,王上安然无恙。”
“那刺客的刀刃将及未及之时,上将军恰如神兵天降,返回朝堂,仅出一剑便将其制伏。”
“所有随行的燕国死士,皆已伏诛,万箭之下无人生还。”
章邯的声音沉缓,字字清晰地传入帐中每位将领耳中。
话音落下,营帐内凝滞的气氛仿佛被戳破了一个口子,隐隐响起一片松气之声。
当今天子若真遭不测,整个大秦的根基都将动摇,引发的滔天巨浪,绝非武安大营与他们所效忠的主君所能承受。
“上将军传来此讯,可是要我等提防燕国再行诡计?”
李由出声询问。
“非也。”
章邯摇头,面上寒意陡生,如覆严霜:“此乃上将军军令。”
他话音一落,手中那卷密封的军令已被高高举起。
帐内所有将领霎时起身,整甲肃容,躬身行礼:“末将恭聆上将军令!”
“燕国卑劣,背信弃义,假借出使之名,行刺王杀驾之实。”
“如此罪行,天地不容。”
“王上诏令已下,大秦即日起对燕国宣战。”
“现今。”
“上将军奉王诏,命我武安大营即刻整军,趁燕国措手不及,发兵攻燕。”
“举国仇之旗。”
“为大秦雪此奇耻,一举灭燕!”
章邯声如金铁,掷地有声。
军令既宣,所有将领眼中压抑的光芒骤然亮起,化为实质般的锐利与渴望。
于他们而言,这无疑是久旱后的甘霖。
魏地战事平息已近半年,将士休整完毕,刀兵早已饥渴,此刻正是出征的绝佳时机。
武安大营囤积的粮草足以支撑月余,在此期间,后续补给定能源源不断送达。
“谨遵将令!”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营帐。
“上将军对此战排兵布阵,可有具体示下?”
屠睢看向章邯,沉声问道。
“上将军有令:以我铁骑之锋,率先撕裂燕国边陲防线。
另遣两路步卒大营,分兵合击,深入燕境。”
“逢城必克。”
“务求在燕国朝廷未能有效反应之前,最大限度攻城略地。”
“以燕国之孱弱军力,断无与我大秦虎狼之师抗衡的可能。”
章邯毫不犹豫地转述。
“如此甚好。”
屠睢与李由相视点头。
对于燕国,这个连赵国兵锋都难以抵挡的国度,他们心中确无多少忌惮。
燕之国力早已衰微,在昔日山东六国之中,也不过稍强于那已烟消云散的韩国罢了。
将上将军赵铭的指令传达完毕,章邯不再耽搁,断然下令:“诸将听令,即刻返回各营,集结将士,誓师出征!”
“诺!”
屠睢、李由率先抱拳,其余副将亦纷纷躬身领命。
不多时,武安大营第一主营,骑兵驻地。
沉重的战鼓声隆隆响起,如同大地的心跳,穿透云霄。
十万精锐闻鼓而动,迅速汇聚于辽阔无边的校场之上。
武安大营占地极广,容纳十万大军列阵绰绰有余。
与此同时,驻扎在云中城另外两翼的第二、第三主营,同样响起了集结的鼓角,无数黑色的身影从营房中涌出,如同汇向 ** 的溪流,迅速组成一片肃杀而整齐的军阵。
校场 ** ,高台矗立。
章邯踏上木阶时,铁甲随步伐发出沉厚的摩擦声。
阳光照在他肩头的铜兽吞口上,折射出冷硬的光。
如今站在这位置,他掌心的纹路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军侯所能想象——十万人的生死,十万柄兵刃的指向,此刻皆系于他一身。
“将军至!”
传令兵的声音裂开空气。
“拜见将军!”
下方,十万人的应和如地底奔雷般滚过平原。
那是经过淬炼的声响,整齐、厚重,带着刀锋般的锐利。
当年武安大营初立时,这里多半是戴着枷锁的刑徒;灭魏一战后,铁链碎了大半。
七成的人撕去了奴籍,四成的人甚至得了爵位——从泥泞里爬出来的兵,往往比谁都更珍惜甲胄上的徽记。
“起身。”
章邯开口。
声音并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波纹直抵最远的行列。
破入先天境后,即便寻常言语也裹着内劲的底韵。
“谢将军!”
衣甲摩擦如潮水退去。
十万道目光——无论能否真正看清台上人的眉眼——全部凝聚在那一点。
寂静忽然变得具有重量。
“接下来本将所言,需逐营传递,不得遗漏一字。”
章邯缓缓扫视下方。
亲卫们如钉般立在台周,无声领命。
他停顿片刻,让风卷过旌旗的声响清晰可闻。
“咸阳密报刚至。”
“燕国遣使来朝,名为献礼,实藏杀机。”
“刺客于殿前发难,大王……险些遭劫。”
这句话被亲卫们复诵出去,像火星溅入枯草。
第一遍还只是低语,第二遍已激起涟漪,待到第三遍传至后军时,整个校场的空气已然开始震颤。
“幸有上将军临危出手,斩退凶徒,护得王驾周全。”
“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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