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闻言,却露出一种深不可测的笑意,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
“贲儿,如今时势不同了。”
“为何?”
王贲睁大眼睛,满脸困惑。
“因为赵——”
王翦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王贲的目光落在父亲身上,思绪却飘向了章台宫的深殿。
未来的暗流仿佛已在眼前涌动。
王翦适时收住了话音。
“父亲。”
“难道连亲生儿子也要隐瞒?”
“我终究是王家血脉,并非外人。”
见父亲这般情状,王贲心知必有隐秘,当即追问不舍。
王翦缓缓起身,步履谨慎地走向殿门,将门扉仔细掩好。
“你需向为父立誓,绝不外传一字。”
王翦神色肃然。
……
见父亲如此郑重,王贲岂会不明事态严重。
他立刻颔首道:“父亲放心,孩儿必当缄口如瓶。”
“你我父子血脉相连。”
“若是外人,为父断不能吐露半分。”
“但观今日朝堂风云,为了你那妹夫,我王家必须为他早做打算。”
王翦语气沉凝。
“为妹夫打算?”
王贲面露困惑。
“你那妹夫,乃是大王的骨血。”
王翦压低声音说道。
此言一出。
王贲神情骤然变得古怪,缓缓站直身子,目光里透出几分打量疯症病人般的审视。
片刻后。
“父亲。”
“您此刻神志清明,亦无病恙,怎会光天化日说起这般荒唐话?”
“正巧夏太医已归咸阳,妹夫与他素有交情,稍后孩儿便去请他来为父亲诊视一番。”
王贲语气里带着关切。
闻听此言。
王翦无奈地横了儿子一眼,当即斥道:“混账小子,你以为为父神智昏聩不成?”
“父亲。”
“若非昏聩,何出此妄言?”
“妹夫的来历您岂会不知?”
“他生于沙丘,而非咸阳。”
“大王自赵国归来后便长居咸阳,从未远行,怎会前往沙丘临幸妃嫔并诞下子嗣?”
王贲摇头失笑,只当父亲一时糊涂。
王翦却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凝视着儿子。
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
王贲渐渐察觉出几分异样。
“且慢。”
“父亲。”
“您……此言当真?”
王贲终于收敛了笑意,神色转为凝重。
“若非实情,为父岂敢以王族秘事、大王血脉与你戏言?”
王翦沉声喝道。
“这……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妹夫怎会是大王之子。”
王贲仍旧满心疑窦。
“你可还记得当年随大王自赵国入秦的那位女子?”
王翦缓缓问道。
“嘶——”
王贲倒吸一口凉气。
“她不是早已亡故了吗?”
“当年那场宫闱清洗……”
王贲声音低沉下去。
“为父可以确凿地告诉你。”
“那位女子并未死去,而且她生下了赵铭兄妹——正是大王的亲生骨肉。”
王翦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父亲。”
“非是孩儿不愿相信。”
“只是此事……未免太过惊人了。”
“父亲是从何处得知的?”
王贲眼中带着困惑。
王翦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遥指王宫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是大王亲口告知的。”
“大王竟会亲言此事?”
王贲一怔,随即追问,“那……此事当真?”
“你的妹夫,身上流淌的是王室血脉,是长公子。”
“如此说来,他岂不是有望入主东宫?”
王贲性子向来直率,此刻得知赵铭的真实身份,脸上不禁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振奋。
“不止是有望。”
王翦缓缓摇头,神色肃然,“从大王对待赵铭的种种迹象来看,大王心中属意的储君人选,恐怕早已是他了。”
“当日大王在章台宫对我言明此事时,连我都不免心神震荡,许久才定下神来。”
想起那日步出宫门后自己失魂落魄的模样,王翦至今仍觉恍如隔世。
“孩儿记得那日。”
王贲接话道,“那时妹夫因功晋爵,王绾在朝上奏称我王氏与妹夫掌兵过重,随后父亲便被大王召入宫中。
父亲出宫时面色有异,引得咸阳城内议论纷纷——原来根由在此。”
王翦淡笑:“若你当时亲耳听见大王所言,怕也是一时难以回神。”
“这倒不假。”
王贲点头,神情却渐渐变得微妙起来,“妹夫竟是大王的骨血……此事说来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任谁初闻,恐怕都难以接受。”
“难怪今日朝堂之上,父亲会与王绾公然决裂,做给满朝文武去看。”
“这一切,原是为了替妹夫铺路。”
王翦颔首:“正是。”
“今日在殿上与王绾撕破脸皮,也是因为他行事愈发过分,再三进逼。
若再隐忍退让,世人便真当我王氏可欺了。”
“自然,此举亦另有一层用意。”
“我要让朝中那些尚未表明立场的大臣看清我王翦的态度。”
“此事必会波及扶苏公子的势力。”
“这些日子,为父反复思量,渐渐明白大王的深意。”
“大王将赵铭的身份透露于我,恐怕不止是为了安抚王家,更是希望我们能成为赵铭日后的倚仗。”
“赵铭自己对身世一无所知,绝无可能想到自己竟是王族公子。”
“大王要为他筹划前路,但为保大秦安稳,在天下一统之前,绝不会公开他的身份。
而一旦公之于众,朝堂之上必须要有赵铭的人——不仅在军中,更要在文臣之列。”
“经此一事,为父也想借此为他甄选一批将来的支持者,他日可为其所用。”
“欲登高位,身边不能没有自己的根基。”
王翦语气沉凝。
“父亲,”
王贲却忽然笑了笑,“您或许小看妹夫了。”
“他虽不知自己身世,在朝中也看似孤立,可他唯一深交的韩非,如今已位列九卿,举足轻重。”
“更何况……还有李斯。”
王翦之子王贲虽性情直率,心思却转得极快,片刻间已将朝中局势理得清清楚楚。
“李斯与长公子——不,与扶苏——立场本就相悖,与王绾等人更是泾渭分明。
如今他儿子李由正在你妹夫麾下为将,倘若将来你妹夫的身份公之于众,李斯必然也会站在他那一边。”
“九卿之中,已有两位明里暗里支持你妹夫。”
“再说大王最倚重的少府尉缭。”
“此人出自鬼谷门下,谋略深远,非寻常人能及。”
“自入秦以来,他始终超然事外,不结朋党,不交私谊,任谁也拉拢不动。
唯独对你妹夫,他却格外看重——这一点,在朝堂上谁都看得分明。”
“至于冯去疾、冯劫兄弟二人,暂且可搁置不论。
眼下他们似乎并未卷入任何一派的争斗。”
“而蒙家……”
“他们早已选择了扶苏。”
王翦听罢,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你肯动脑子的时候,倒也不糊涂。”
“父亲。”
王贲却未露得意,反而神色更凝,“朝堂上的风声固然能影响大王一二,但最终权柄仍握于大王手中。
将来太子属谁,根本仍在大王一念之间。”
“毕竟……”
“文臣纵能掀起波澜,可待天下一统之后,任凭他们如何动作,只要大王心意已定,一切纷争皆可凭兵威镇平。”
“所以——”
王贲语气沉了沉。
“所以你想问,大王究竟是否有意立你妹夫为储,是当真定了,还是仅作试探?”
王翦接过话头,淡淡一笑。
王贲点头:“正是此意。”
“那日与大王深谈,我能听出他对赵铭的期许,远非任何一位公子可比。”
“大秦将来的继任者,若是庸碌之辈,如何镇得住这江山?”
“大王诸子之中,谁能胜过赵铭?”
“放眼天下,又有谁能胜过赵铭?”
王翦声音低沉,字字透着对秦王心意的确信。
“此事……要不要让妹妹知晓?”
王贲试探问道。
“不可。”
王翦摇头。
“大王说过,待天下一统之日,自会给赵铭一个惊喜,也给赵铭的母亲一个惊喜。”
“若让嫣儿知道,她必定会透露给赵铭。”
“万一搅乱了大王的布局,那便是大罪。”
“今日告诉你,是要你明白轻重——莫要贸然投向任何一位公子。
我王家已得遇千载难逢的机缘,若是毁在你一时糊涂之中,为父绝不会轻饶。”
王翦目光肃然,语带告诫。
“父亲……”
王贲面露无奈,“孩儿向来谨遵您的教诲,从未参与党争。
您未免把孩儿想得太过了。”
“罢了。”
“此事到此为止,你只须牢牢藏在心底。”
“今日朝堂上,我已与王绾公然决裂,甚至出言相胁——这条线,既已划下,便再无悔棋。”
王翦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沉静如深潭。”以那人的性子,绝不会坐视王家安稳。
他必会有所动作,而兵权,便是他眼下最想攥紧的东西。”
“蓝田大营如今并无战事,正是他暗中伸手的好时机。”
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压得更低,“你派人盯紧王绾一系的动静。
咸阳禁卫,乃至周边郡县的兵将,凡与他们有往来的,一个不漏,悉数记下。”
他并非王绾那般只识庙堂论辩的文臣。
王翦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既然朝堂之上已撕破脸皮,对方接下来会如何出招,他心中已有七八分预料。
这些算计,他并不畏惧。
说到底,如今支撑他腰杆的,是大王无可动摇的信任,是这煌煌王权本身。
“父亲放心。”
王贲眼中寒光一闪,语气斩钉截铁,“此事儿子必办得滴水不漏。
王绾那老匹夫,还有跟他一唱一和的淳于越,迟早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
燕地,渔阳郡。
城墙之外,黑压压的秦军阵列肃然无声,却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将整座渔阳城笼罩在无形的杀意之下。
即便尚未擂鼓进攻,那凝若实质的军威已让城头守军感到窒息,空气沉重得令人心悸。
屠睢驱马至战车前,拱手禀报:“上将军,一切已按令备妥。”
战车上,赵铭身形笔直,闻言侧首:“用的都是燕文?”
“是。
均已缚于箭矢之上。”
屠睢答得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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