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广颓然仰首,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住赵铭:“赵将军……此言可真?”
“兵者诡道,自古皆然。”
“然今日我大秦铁骑已压蓟都城下,破城不过旦夕之间,何须以此等虚言相欺?”
“尔等久镇北疆,当知异族凶残。
延误一刻,燕国北境便多一分百姓惨遭屠戮。”
“天下虽裂土分疆,终究同属华夏血脉。”
“今日我来,非为劝降燕军,实为华夏苍生 ** 。”
“自然。”
“信与不信,皆由尔等。
我回营后即刻挥师攻城。”
“那时——”
“城中凡执兵戈者,杀无赦。”
赵铭抬眼时,眸中寒芒如刃。
两国相争,或可纳降卒;但若连族群大义皆抛却,便休怪他无情。
这等背弃根本之人,不配苟活。
他的目光扫过城楼上一张张神色纷乱的燕军面孔,陡然提声喝道:“燕国边军的弟兄们!燕王私通异族,叛祖背德,不忠不义。
若尔等仍愿为此族贼效命,我赵铭立誓:破城之日,燕卒皆斩!”
语罢,赵铭不再看城头骤变的众人,拨转马首,留下最后一句:
“半炷香后,攻城。”
“至死方休。”
***
待那玄甲身影远去,城楼骤然鼎沸。
“将军!”
“秦将所言是真是假?”
“大王当真勾结了异族?”
“我等皆出自北疆,异族若至,家中老小何以保全?”
“若大王行此叛族之事,岂堪为王!”
“混账……这是背弃华夏血统!”
“方才那人便是秦将赵铭,以他军威,破蓟城易如反掌,何须编造这般谎言?”
“数典忘祖,莫此为甚!”
无数道目光灼灼聚向公孙广。
公孙广沉默良久,转向身侧的禁卫统领:“卫统领,你意如何?”
禁卫统领喉结滚动,挣扎之色掠过眉宇,终是哑声道:“若大王果真行此叛族之举……便不配再居王位。”
赵铭之名,天下无人不晓。
以他之能,攻城掠地本是大功,斩敌首级更是寻常战功。
秦国的军功爵制森严,若非情势急转直下,他绝不会单骑至此。
城中尚驻守着我燕国众多将士,这些人在秦军眼中,皆是可换爵位的功勋。
公孙广缓缓开口,话音里透出几分沉凝——他已全然信了赵铭所言。
“你待如何?”
禁卫统领直视着公孙广。
“我生于襄平,麾下边军将士亦多出自襄平及周边城邑。”
“若燕王当真勾结外族,我等家小皆将因他而死。
如此君王,便是吾等仇敌。
我公孙广,不再效忠于他。”
公孙广语气冰冷。
此言一出,四周边军不约而同地握紧了兵刃。
下一刻,所有目光如铁钉般钉在禁卫统领及其身后数百禁卫军身上。
那是一种猎食前的注视,仿佛只要统领吐出一句对公孙广不利的话,四周将士便会扑杀而上。
自赵铭道出燕王勾结异族之事起,城楼上的边军早已心神涣散。
他们多是北疆子弟,异族若南下,留守北疆的亲族将面临何等灾劫?许多将士此刻已是心急如焚。
“勾结外族,乃华夏诸国共诛之罪。”
“若君王如此,不配我等效忠。”
在众人凝视下,燕国禁卫统领终于开口,声调里带着决绝。
他何尝不明白眼下已无选择。
赵铭亲口揭破此事,而镇守此处的尽是燕国边军,众怒难犯,他若执意对抗,绝无生路。
此刻表态,不仅能保全性命,或许还能在将来的秦国谋个前程。
毕竟,燕国倾覆已成定局。
“卫统领深明大义。”
公孙广抱拳一礼,随即望向已回归本阵的赵铭,眼中毫无犹豫。
“传我将令——打开城门!”
“燕王无道,勾结异族,实为华夏千古罪人。”
“此等君王,不值我等卖命。
今日战事既息,当速往北疆迎击异族,否则北疆必成人间炼狱!”
公孙广厉声高喝。
声落刹那,城上城下边军齐声应和:“谨遵将令!”
那一刻,所有将士心头一松。
他们原本深恐公孙广仍要死守。
燕王撤防引狼入室,边境空虚,家中老小何以自保?此刻每个人心中皆如滚油煎灼。
就在这时——
原本紧闭的蓟城城门轰然洞开。
公孙广当即率麾下将领向城下走去。
而秦军阵前,章邯等将领望着突然敞开的城门,一时皆怔在原地。
“上将军……”
有人低声唤道。
城门在沉重的摩擦声中缓缓敞开,章邯勒紧缰绳,眼中满是惊疑。”你究竟说了什么,竟让他们放下兵戈?”
赵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人心终究不是铁石。
燕王背弃祖宗,与豺狼为伍,自当遗臭万年。
可这些守城的边军,多少人的亲族故里就在北疆,此刻或许正倒在异族的刀下。
血肉之躯,岂能无感?”
他望着洞开的城门,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燕王想借外虏之力撼动大秦,殊不知,勾结异族乃我华夏共诛之罪。
纵是王者,触此大忌,亦当坠下高台。”
他先前阵前喊话,揭露燕王密谋,便是要撕开这层遮羞布。
背叛同族,引狼入室,无论放在哪个世代,都是洗刷不掉的污名。
王侯将相,亦不能免。
“进城。”
赵铭一抖缰绳,战马嘶鸣着向前冲去,“那勾结外敌的燕王,我今日必取他性命。”
“将军!”
章邯催马赶上,压低声音,“燕王终究是一国之君,生死当由秦王定夺。
若擅杀,恐生后患。”
赵铭恍若未闻,马蹄已踏过吊桥。
章邯只得挥手喝令:“全军戒备,随将军入城!”
两千五百黑甲亲卫如影随形,其后骑兵阵列严整,蹄声如雷滚入蓟城。
城门之下,一名燕将单膝跪地,甲胄沾尘:“边军统领公孙广,愿率七万将士归降大秦。
只求将军允我等效命北疆,驱逐异族,救护乡民!”
赵铭翻身下马,伸手将他扶起。”蓟城既定,我自当亲率尔等北上。”
“谢将军!”
公孙广声音微颤。
另一侧,禁卫统领卫铮亦俯身拜倒:“末将卫铮,愿领禁卫五万、新军十万,归降上将军。”
赵铭同样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扫过城楼上下无数静立的燕军。
他提高声音,字句如铁钉般砸入寂静:“燕王不忠不义,叛族求荣。
尔等今日弃暗投明,我赵铭以秦上将军之名立誓:凡蓟城归降士卒,皆留原籍;新军解甲归田,边军与禁卫即日整编,随我北征——定将犯境异族,斩尽杀绝!”
短暂的沉寂后,城上城下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秦王万年!大秦万年!”
燕国士兵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两位将军的功劳,我同样铭记于心。”
赵铭转向公孙广与卫铮,声音沉稳,“此番未动刀兵,未损一草一木,实乃大功一件。”
这话既是褒奖,也是定心丸。
与强攻渔阳不同——那时燕军曾拼死抵抗,让秦军付出了血的代价,即便后来开城请降,败军之罪依然难逃。
而蓟城守军却是在交锋之前便放下了兵器,未曾伤及秦军分毫。
这是截然不同的功过,自然也不该背负罪责。
战事终了之后,赵铭自会保全他们,绝不令其沦为奴役之身。
“谢上将军恩典!”
二将当即躬身行礼。
“请上将军入城。”
公孙广抬起头,眼中压抑着某种深刻的情绪,“燕王仍在宫中。
末将已传令全军归降大秦,绝无一人敢生异动。”
“走。”
赵铭利落地跃上战马,向洞开的城门行去。
公孙广与卫铮一左一右紧随其侧,为表诚意,甚至未让亲卫近身。
只有张明领着护卫默默跟在后方。
踏入蓟城,长街两侧站满了卸去甲胄、放下兵刃的燕军。
他们沉默地立于道旁,无数道目光投向马背上的身影——那些脸上交织着庆幸、激动与劫后余生的神情,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从将军宣布投降的那一刻起,绷紧的弦便彻底松了。
城中每个人都清楚,面对秦军,尤其是面对战神赵铭,抵抗唯有死路一条。
城破之日,不是战死,便是为奴。
而现在,这位大秦上将军亲口许诺:归降者不究、不杀、不贬。
对他们而言,这已是天降的生机。
二十万燕军静静注视着秦军队伍穿过街道,秋毫无犯。
赵铭在公孙广二人的陪同下,径直向王宫方向驰去。
沿途门户洞开,无人阻拦。
宫室之内,燕王仍僵坐在王位之上,面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的雕纹。
殿中已空了一半——此前那些直言进谏、反对勾结外族的大臣早已被他打入牢狱,如今留在朝堂上的,尽是些噤若寒蝉或与他同流合污之辈。
“外面……怎么没有厮杀声?”
他忽然抬头,声音干涩,“秦军今日未曾进攻吧?”
话音未落,一名禁卫连滚爬爬地冲入殿中,颤声高喊:“大、大王!不好了——秦军进城了!正朝王宫而来!不……恐怕、恐怕已经到宫门了!”
殿门外,禁卫军的声音带着颤抖传来。
燕王霍然起身,苍老的面容瞬间褪尽血色,只剩下惊惶与死灰。”你说什么?”
他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秦军……入城了?”
“绝无可能!”
“卫铮何在?公孙广何在?”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抓住那禀报的士兵,“城中尚有二十万大军,便是二十万块石头,也能堵住城门半日!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便丢了城池?你在戏弄寡人?你在找死!”
他双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起,怒吼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
那禁卫军伏得更低,声音细若游丝:“大王……据闻,是城中将士……知晓了大王与东胡往来之事。
秦将赵铭亲至阵前游说,卫将军与公孙将军……已然……已然归降了。”
话音落下,如同抽去了燕王全身的骨头。
他踉跄后退,脚下虚浮,竟直直跌坐于冰冷的玉阶之上,冠冕歪斜。
“寡人待他们恩重如山……他们怎能……他们怎敢?”
他喃喃自语,浑浊的眼中先是茫然,随即被滔天的绝望淹没。
二十万精锐,他赖以固守、期盼外援的最后倚仗,竟兵不血刃,顷刻易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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