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民心的关键,正在于声望。
个人的声望,足以左右万民之心。
古往今来,若臣子声望凌驾于君王之上,那便是其身死之日——声望所能转化的,终究是撼动王权的力量。
可嬴政却显得毫不在意。
“莫非大王意在捧杀?”
“为日后计?”
纵然如王绾这般老谋深算,此刻也难以看透,只能暗自揣测这或是君王长远的筹谋。
捧杀,或许才是深意。
“臣领诏。”
王绾出列接旨。
诏令既下,昭告天下之事自然落于相邦府。
“这小子,真是教人悬心。”
颁诏之后,嬴政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盼。
就在这时——
“尉卿。”
“替寡人紧盯燕地北疆动向。”
“一旦有赵铭的消息,无论昼夜,立即呈报于寡人。”
“寡人必要最早知晓他的音讯。”
嬴政转向尉缭,郑重叮嘱。
眉宇间的忧色,终究未能尽数掩藏。
尉缭躬身应下王命。
秦王的目光转向殿前两位大将。”王翦、蒙武。”
“臣在。”
两位上将军齐声回应。
“两营兵马,需时刻整装待发。”
嬴政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字字清晰,“倘若赵铭在东胡地界有半分闪失——”
他顿了顿,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孤便要让东胡寸草不生。”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皆神色震动。
这般毫不掩饰的护短之意,近乎任性。
可抬头望见君王眉宇间深锁的忧虑,无人敢出言劝谏。
如今秦国全力东向,志在天下,若为一人转而北征,确是舍本逐末。
然这话,谁又能说出口?
……
**第两“大王,”
李斯出列,声音平稳,“赵上将军吉人天相,必能化险为夷,还请大王宽心。
眼下燕国太子丹已押至宫外,听候发落。
是否传召?”
姬丹。
这个名字让嬴政眼底最后一丝温度消散殆尽。
邯郸城中为质时那点飘摇的情分,早在那场精心策划的刺杀里烧成了灰。
他要取自己性命的那一刻,所有的过往便已斩断。
若非赵铭当日来得及时,世上早已无嬴政。
“带上来。”
秦王的声音冷硬如铁。
赵高尖利的传令声穿透大殿。
不多时,数名甲士押着一人步入殿中。
那人身着污损的囚衣,形神涣散,面目枯槁,与昔日那位心怀复国大志的燕太子判若两人。
国破家亡,父王身死,如今的姬丹不过一具空壳。
“跪!”
任嚣厉喝。
姬丹恍若未闻,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甚至未向王座投去一瞥。
任嚣抬腿便踹,那人踉跄扑倒在地,却仍如烂泥般瘫着,毫无生气。
“姬丹。”
秦王唤了一声,语调平淡。
这声音却像一道惊雷劈入姬丹混沌的脑海。
他浑身一颤,猛然抬头,目光死死钉在高处的嬴政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刻骨的怨毒。
“嬴政——!!!”
他嘶吼着,爆发出野兽般的力气想要扑上前,两侧甲士早有防备,瞬间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恨寡人?”
嬴 ** 视着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你,也配?”
“你终将自食其果。”
姬丹的嗓音因憎恨而嘶哑,仿佛困兽最后的哀鸣。
此刻的他,除却这无力的诅咒,已一无所有。
“杀孽?”
嬴政闻言,竟笑出声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冰冷而刺耳,“姬丹,你身为一国储君,竟吐出这般孩童般的言语,岂不可笑?”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淬火的利刃:“不过,孤确实该谢你。
若非你那孤注一掷的行刺,大秦何以名正言顺,将你燕国山河尽收囊中?如今,燕地已归秦土。”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阶下囚徒,杀意再无遮掩,“至于你……时辰到了。”
“弑君之罪,当如何论处?”
嬴政侧首,问向一旁的李斯。
“诛灭全族,车裂。”
李斯的声音平稳而迅捷,没有半分迟疑。
“那还等什么?”
嬴政的声音降至冰点,只一挥手。
几名甲士应声上前,如同提起一件无生命的物件,将嘶吼挣扎的姬丹拖出大殿,那不甘的余音迅速消散在深长的廊道里。
嬴政的目光扫过肃立的百官:“诸卿还有何事要奏?”
“臣等无本启奏。”
众臣齐声回应,声浪在殿中低回。
“散朝。”
嬴政起身,袍袖拂动。
但在离去前,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掠过王翦的身影,一个无声的指令已然传达:章台宫见。
章台宫内,闲人已退。
“你教出来的好女婿,”
嬴政面沉如水,怒意隐隐,“当真是不知死活。
领一万骑兵就敢深入北疆,与自寻死路何异?”
王翦却微微一笑,神色从容:“赵铭虽是臣之婿,却更是大王之子。
况且,臣何曾教导过他这些?一切所为,大抵是……天性使然。”
他话语含蓄,未尽的意味却分明指向血脉的传承。
“听你此言,倒像是孤的过错了?”
嬴政冷哼一声。
“臣不敢。”
王翦立刻躬身行礼。
“罢了,坐。”
见他如此,嬴政心知追究无益,只得无奈摆手。
“谢大王。”
王翦坦然落座于嬴政下首。
“赵铭此举,你作何想?”
嬴政沉声问道。
王翦略一沉吟,缓缓道:“若臣所料不差,赵铭是为燕地那数十万惨死于异族刀下的百姓,讨一个血债。
此番劫难,百姓死伤太众,他心中悲愤难平。”
“仅为复仇?”
嬴政眉头微蹙。
以他的洞察,赵铭的意图绝非如此单纯。
“大王明鉴,想必也已看透。”
王翦继续道,“异族此番损失惨重,二十万大军几近覆没,劫掠所得的人口、财物、粮秣尽数遗落,连自家粮草亦落入我军之手。
如此大亏,他们岂能甘心?卷土重来,必是定局,且必定倾尽全力。
届时,燕地恐将再临滔天巨祸。”
咸阳宫中,王翦沉吟片刻,方道:“赵铭挥军北上,意在搅乱东胡腹地。
胡人自顾不暇,自然无力南侵。”
嬴政微微颔首:“寡人所思亦然。”
“只是这少年实在胆大妄为。”
君王指尖轻叩案几,“仅率万余将士便敢深入漠北,若遇合围,便是插翅难飞。”
“而寡人……”
他望向殿外远天,“只能在这咸阳城中静候消息。”
王翦听出那话音里藏着的挂念。
这位尚未相认的公子,早已牵动君王全部心神。
“大王。”
老将沉声道,“如今除了相信赵铭将军,我等别无他法。”
“不过臣深信——”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赵铭定能平安归来。”
嬴政闭目轻应一声。
便在此时。
相邦府门洞开,数十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
每匹骏马的鞍袋里,都卷着即将昭告天下的秦王诏书。
这些使者将奔赴各郡,再由郡城传至乡邑,最终抵达大秦疆土的每个角落。
这便是当世传递王命的方式。
都城总是最先知晓诏令。
此刻,咸阳京兆尹的官吏们已捧着诏书走向城中各处告示墙。
铜锣声在街巷间回荡,惊起檐下栖鸽。
“秦王诏谕——”
“大秦子民恭听——”
官道两侧,百姓渐渐聚拢。
挑担的货郎停下脚步,酒肆里的食客探出身来,连深宅里的仆役也挤到门边张望。
“怕是有大事发生了。”
“数月前赵铭将军奉王命伐燕,捷报频传,想来燕国气数将尽。”
“今日王诏颁布,说不定……燕国已亡!”
“定是如此!我大秦锐士所向披靡,赵将军更是战神临世,岂有攻不破的城池?”
“若燕国真灭,天下疆土大半已归秦。”
“届时只剩齐楚两国,四海一统指日可待!”
“快去看看诏书究竟写的什么——”
人流随着官吏的脚步涌动,像溪水汇入江河。
贩夫走卒、商贾士人、白发老翁与垂髫孩童,所有老秦人都朝着告示墙聚拢。
整座咸阳城在初冬的阳光下微微沸腾,每一张脸上都映着同样的期盼。
告示墙前,官吏展开诏卷。
“秦王诏谕——”
“昭告天下——”
“武安大营上将军赵铭,受命伐燕,至今已历半载。”
咸阳城头,王诏新贴。
传令官声如洪钟,字字撞进秋风里:“武安大营已破燕土,自今日起,燕地尽归大秦!”
一刹寂静,旋即满城鼎沸。
“燕亡了!”
街巷间奔走相告,呼声叠浪。
老秦人攥拳顿足,眼眶发热——列祖列宗遥望的九州版图,竟要在自己眼前拼合成形。
酒肆旗幡哗啦啦响,有人振臂高呼:“饮胜!为天下一统在望!”
狂喜未歇,诏文后半如冰水泼面。
“燕王私联北胡,引狼入室,边民数十万遭屠戮……”
沸腾的咸阳骤然死寂。
方才的笑纹僵在嘴角,眼底暖意寸寸冻结,化作寒刃般的怒。
后世或称“汉奸”
,而此刻无需新词——背族者,天下共诛。
“他也配称王?!”
人群中爆出嘶吼,“该千刀万剐!”
唾骂声四起,如野火燎原。
传令官默立阶上,胸中亦激荡难平。
华夏诸国虽裂土分疆,血脉里却奔流同一条长河;叛族之罪,比 ** 更灼痛人心。
他深吸一气,朗声续道:“燕王已伏诛!”
喧哗稍歇,万道目光钉在他唇齿之间。
“赵铭将军兵临蓟城,昭告其罪,守卒闻义卸甲。
破城当日,将军亲斩燕王于阶前。”
话音一顿,秋风卷过檐角铁马,铮然清鸣。
“然北胡二十万铁骑已踏边关,血债未偿。
赵将军未解鞍,即率十万轻骑北上截击。”
人群屏息,只闻旌旗猎猎。
“一月鏖兵,斩首十八万,胡虏溃逃者不足三万。
我军折四万精锐,而北疆血仇得报!”
他陡然拔高嗓音,字字砸地有声:“此战非独秦捷,更为华夏立威——犯我神州者,虽远必诛!”
长风贯街而过,卷起诏书一角哗哗作响。
满城无人举杯,唯见无数拳头缓缓攥紧,骨节青白。
夜色渐沉,七月的风已带上初冬的寒意。
在原燕地边境之外,一片东胡人的部落正被跳动的火光照亮。
远远望去,那簇簇火光如同荒野上不眠的眼睛,在深黑的夜幕下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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