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谁都知道,这位御史大夫素来铁面无私,执掌监察从无偏袒。
他能如此持续审阅,已说明这些简册分量非凡。
良久,冯劫放下竹简,向御座躬身禀报:“大王,经臣等核验,上将军所呈罪证属实。”
话音如惊雷炸响,朝堂霎时哗然。
王绾脸上血色尽褪。
方才附议他的那些臣子僵立原地,进退两难,惶恐之色溢于言表。
嬴政目光渐寒,声音冷冽:“上将军弹劾之事,果真无误?”
“回大王,”
冯劫垂首应道,“无误。
账目明细、往来凭证皆可互证,确系实据。
上将军亦已擒获数名经手办事的党羽,皆可作证。”
这一句定论,彻底击溃了王绾。
他浑身剧颤,先前的从容与倚仗荡然无存。
“父王!”
公子扶苏急步出列,“此事牵涉甚广,儿臣以为或存冤屈,尚需详查……”
“冯劫,”
嬴政直接打断了扶苏,视线未离御史大夫,“依罪证所载,共列几宗?涉事者几何?”
“禀大王,”
冯劫朗声回道,“上将军所陈四罪,皆有实据。
朝中牵连者不下二十人。
其中以私贩官奴、强占民田为主罪。
此外,尚有与关外私通牟利、盗运铜铁粮秣等事。
至于任人唯亲一项,王氏族亲遍布各郡县,多涉前述诸案。”
这番彻彻底底的坐实,让王绾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瘫跪于地。
那些与他有牵连的官员亦面如土色。
“大王!”
隗状硬着头皮出列,“臣以为此案罪证仍须反复推敲……”
“启奏大王,”
殿中响起另一道声音,压过了隗状的辩解,“除上述罪证外——”
赵铭向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沉稳:“臣已擒获王相手下的数名亲信,另有七名他意图灭口的证人,皆可随时上堂对质。”
李斯几乎同时出列,拱手道:“廷尉府愿受理此案。”
他自然不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
长久以来,李斯最大的念头便是将王绾拉下高位。
如今赵铭已将刀递到手中,他岂有不接之理?一旦王绾落入廷尉手中,即便原本罪证不足,李斯也有办法让它变得确凿——二人之间,早已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嬴政并未立刻开口,目光如冰刃般落在王绾身上,其中厌弃之意毫不掩饰。
“你没有什么要对孤解释的么?”
嬴政语声冷冽。
王绾伏跪于地,浑身发颤:“老臣认罪……所有事情皆是老臣指使,与犬子无关。
恳请大王念在老臣侍奉大秦数十载,勿要牵连全族……”
扶苏望向王绾,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王相,你当真……”
“衣冠楚楚,内里却肮脏不堪。”
赵铭低声冷笑,“说的便是这般人。”
证据确凿,又在朝堂之上被当众揭发,即便王绾贵为丞相、文官之首,此刻也已无力回天——弹劾他的,正是大秦的上将军,武臣之首。
殿中一片死寂,无人敢出声反驳。
那一箱罪证早已经御史大夫冯劫核实,内容详实,无可推诿。
旁侧的王翦暗暗摇头,心道:这小子竟真办成了……王绾这般根基,竟被他一手扳倒。
虽是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既然选择与赵铭为敌,便该想到今日结局。
见王绾不再辩驳,嬴政面色彻底沉下。
“冯劫、李斯。”
“臣在。”
二人齐声应道。
李斯眼中掠过一丝压不住的激切。
“御史台与廷尉协同查办此案。
奏疏所列涉案之人,全部收押,其族亦一并拘审。”
“待查实之后,依大秦律法定罪。”
“臣遵诏。”
王绾仍跪在原地,面如死灰,再无往日半分威仪。
王绾的身子彻底软倒下去,像一摊被抽去骨头的泥。
朝堂之上,百官屏息,无数道目光凝固在那一袭瘫软在地的紫袍上。
片刻之前,这位文臣之首还昂然立于玉阶之前,转眼之间,已从云端坠入囚笼。
“禁卫军,拿人。”
冯劫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钉敲入静寂。
他视线扫过殿中诸臣,一个接一个名字从唇间吐出:
“吴到。”
“林木。”
“曹庆。”
……
每一声落下,便有一张脸血色尽失,有人双膝一软跪倒在地,连求饶的力气也无。
王绾未曾辩驳一字,他们又拿什么来辩?
“拿下。”
嬴政的话音像冰刃划破空气。
殿门轰然洞开,任嚣率甲士涌入,铁甲碰撞之声铿然震耳。
不过片刻,包括王绾在内的二十余名朝臣皆被押出大殿。
余下众人默立原地,后背渗出冷汗,仿佛刚从刀锋下捡回性命。
许多道目光悄悄转向赵铭——那青年将领静立如松,面色平淡。
可众人心底却翻涌起寒意。
好狠的手段。
不愧是沙场里滚出来的人。
左相之位,权倾朝野,竟被他一手掀翻。
那些早已该焚毁湮灭的罪证,他是如何掘地三尺挖出来的?
此人不可惹。
有仇必报,出手便是绝路。
“王绾……”
嬴政的声音从高阶上传下,沉冷中压着雷霆。
“实在令孤失望。”
“诸卿——当以此为戒。”
“臣等谨遵诏谕!”
百官齐声应和,声线里藏着未散的惊悸。
谁都明白,那四桩大罪压下来,纵是丞相也难逃一死。
至于族运如何,只看君王一笔朱批。
“赵铭。”
嬴政的目光落向他。
“此番弹劾,你有功于朝。”
赵铭拱手,神色肃然:
“皆为秦室。”
话音落下,殿中隐隐传来几不可闻的吸气声。
不少人垂下眼帘,心底暗嗤。
好一个名正言顺。
好一场堂皇的复仇。
“此子城府之深,着实令人心惊。”
“不动声色间,竟已搜罗了王绾这许多罪状,绝非临时起意,怕是布局已久。”
“王绾啊王绾,寡人这儿子,心性可不像扶苏那般温软。
他若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你招惹了他,实是自寻祸端。”
嬴政心中暗忖,竟生出几分唏嘘。
其实,王绾贪墨枉法,嬴政并不觉意外。
朝堂之上,这般人物岂在少数?无非藏得深浅之别罢了。
这些事,嬴政心中自有一本账。
只要不过分,他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天下初定,需举国之力维系。
后世有言,水至清则无鱼,大抵如是。
无论何朝何代,贪浊之辈总难绝迹。
“赵高,宣诏吧。”
嬴政无意再多言,只挥了挥手。
赵高躬身趋前,从案上捧起早已备好的王诏。
他竭力掩饰着神色,但眼底那丝因王绾倒台而生的快意,仍隐约可辨。
他展开诏书,朗声诵道:“秦王诏谕,上将军赵铭听诏。”
“臣,恭听王命。”
心头大患已除,赵铭此刻心神宁定,安然领诏。
“赵铭奉王命征伐燕地,克竟全功,劳苦功高。”
“异族南侵,戮我华夏子民。
赵铭挥师北上,击溃来犯之敌,斩首十余万,护佑百姓,功勋卓著。”
“其后更率万军深入北疆,破异族王庭,斩其王首,歼敌数十万,战功彪炳。”
“今,依功行赏。”
“晋赵铭爵位两级,封彻侯,享相应岁俸、田邑,许建亲卫。”
“赐万金,钱十万,精布千匹,玉器千件,奴仆千人。”
“此外,赵铭武德昭彰,天下誉之为大秦战神。”
“今,寡人特赐君号,以武为封,号曰【武安君】。”
“其麾下亲卫,赐名【武安军】。”
……
赵高的声音在殿宇间回荡。
这番封赏,早在赵铭尚在燕地时便已定下,如今不过是正式宣诏。
故而“武安君”
之号,并未在朝堂引起太多波澜,众人皆已了然。
“臣赵铭,谢大王隆恩。”
“必竭忠尽智,不负王命。”
赵铭躬身长揖,声震殿梁。
于他而言,这些赏赐受之无愧。
一切皆是用性命搏杀换来的,血汗之功。
或许有君王恩宠的成分,但根基终究是他自己一刀一枪挣来的。
从最初的后勤步卒,到今日之位,每一步都是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
“此乃你凭战功所应得。”
嬴政面上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
嬴政的目光扫过朝堂,那股无形的威压让空气都凝滞了。
“王绾所为。”
“寡人,绝不姑息。”
“御史与廷尉查办王绾之后,继续严查,查出一人便处置一人。”
“绝不宽贷。”
他的声音冰冷,目光如刀锋般掠过殿中诸臣。
这一次,谁都看得出君王是真动了雷霆之怒。
未等群臣回应,嬴政已从王座上起身:“散朝。
赵铭,至章台宫见驾。”
说罢,他转身离去,袍袖带起一阵凛冽的风。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只余下群臣压抑的呼吸。
“臣等恭送大王——”
众人伏首齐呼,直至那玄黑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
朝议既散,王翦大步走到赵铭身旁,笑声洪亮,毫无遮掩:
“好小子,真有你的!王绾那些罪证,竟真被你攥在了手里。”
“这一回,他算是彻底栽了。”
“他要动我,我自然奉陪。”
赵铭朗声一笑,音调同样毫不收敛。
翁婿二人早已默契,一唱一和之间,已将态度昭示于众——这便是与赵铭为敌的下场。
连文臣之首的王绾尚且如此,旁人若再动心思,便需掂量几分。
“说得好。”
王翦抚掌附和,声震殿梁,“我等不轻易惹事,可若有人欺到头上,也绝不善罢甘休。”
“岳父此言差矣。”
赵铭却话锋一转。
王翦挑眉:“何处有差?”
“我赵铭从不怕得罪人,即便得罪,也光明磊落。
因为我从未触犯秦法,更未贪赃枉法。”
赵铭笑容倨傲,目光扫过四周,“若有人想借国法扳倒我,只怕是寻不着由头。”
“正是!”
王翦大笑,“我翁婿二人行伍出身,仰仗大王所赐田禄足矣,那些腌臜勾当,不屑为之。”
二人言语如刀,殿中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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