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望着小世界如今的模样,赵铭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方天地关系着他未来的道途,更关乎亲人能否长生久视。
要打破世间无形的桎梏,此处便是根基所在,他自然要悉心经营。
“接下来该让阎庭安排些人进驻此界了。”
赵铭心中暗忖,“再过几日,应当便能着手。”
……
楚国故地,丹阳城。
城头已插满玄黑旌旗。
街巷之间尸骸横陈,血迹泼溅如残梅,无声诉说着此战的惨烈。
秦军锐士执戈巡视各处,后勤兵卒正将一具具遗骸运往城外掩埋。
车队络绎不绝,恍惚间似能看见当年赵铭在后勤营中的身影。
“上将军。”
李信大步走来,抱拳禀报,“此城已尽数攻克,城中楚军皆已伏诛。
首战未留活口。”
“我军伤亡几何?”
桓漪神色肃然。
“回上将军:此役斩敌九千有余,我军折损五千余人。”
李信面有振奋之色,“以攻城之劣势获此战果,可谓大捷。”
“情形有些不对。”
桓漪却缓缓摇头。
“上将军何出此言?”
李信不解。
此战他亲眼所见,函谷大营锐士悍勇无匹,楚军亦抵抗得极为顽强,只是最终未能守住城关。
“你以为,我大秦对楚国用兵之事,楚国会毫无察觉么?”
桓漪沉声道。
“确然。
楚国在秦必有暗探。
函谷大营如此规模调兵,他们不可能不知。”
李信点头。
“正是如此。”
桓漪眉峰紧蹙,“即便我军不主动攻楚,此城守军也当不下五万之数——昌平君镇守陈郢时便是这般布置,楚国必会同等应对。
可今日攻城,楚军虽看似死守,兵力却明显不足五万,且在我军破城后便迅速撤走。”
“不止如此。”
他望向远处烟尘未散的城郭,声音愈发低沉。
前沿数座城关接连落入我军之手,楚人虽作殊死之状,却总在最后关头弃城后撤,分明无心缠斗。
桓漪凝视着摊开的舆图,指节轻轻叩着案沿。
“将军是疑心楚人故意引我们深入?”
李信立在一旁,只听了三两句便点破关窍。
“自踏入楚境以来,楚军从未摆开阵势正面迎击,总是一触即退。
即便每座城池都做出死守的姿态,弃城的速度却快得反常——短短十日,六处要塞皆破。”
桓漪抬起眼,帐中烛火在他眸中跳动,“太蹊跷了。”
“将军,”
李信稍作迟疑,“会不会是楚国内乱未平?听闻楚地三大世族权柄极重,未必与新王同心。
边境防务或许因此出了疏漏。”
“绝无可能。”
桓漪一拂袖转向帐外,远处城中的烽烟已渐渐散尽,“楚国纵使内斗不休,军力却不逊于当年的赵国。
若真举国同心,实为当世强国。
即便他们自己斗得再狠,我大秦铁骑压境之时,边境怎会连十万守军都凑不齐?”
“那眼下我军……”
“先派三队轻骑深入楚地探查,看是否有伏兵暗藏。”
桓漪截断李信的话,声音沉静如铁,“其余各部暂缓推进,就地休整。”
“诺!”
李信抱拳领命。
恰在此时,一名副将疾步闯入帐中,甲胄相击之声清脆。
“将军!城中粮仓已空,粒米未存。
楚军破城前早将粮草尽数运走了。”
桓漪缓缓转过身。
帐内忽然安静下来,夜风卷着沙尘掠过营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连固守的粮草都提前撤空……”
他低声道,目光仿佛穿透帐幕望向南方的黑暗,“项燕啊项燕,你究竟在谋算什么?”
心底那缕不安如墨滴入水,渐渐洇开。
十日连破五城,连丹阳那样的坚塞都已攻克,可这一切胜绩此刻却轻飘飘的,像踩在虚浮的沙地上。
而此时,楚国腹地。
层峦叠嶂环抱着一座坚城,山势如巨掌将其托在掌心。
楚方城——楚人称之为“不破之壁”
,纵有百万雄兵陈列城下,亦难逃被这铁壁吞噬的命运。
城中大殿火把通明,项燕端坐主位,十余将领分列左右。
“上将军,丹阳及周边三寨已失。”
一名副将上前禀报,“此战折损万余,但未让秦军得到半颗粮草。”
项燕原本半阖的眼倏然睁开。
“蠢材。”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骤然凝固,“谁准你将粮仓搬空的?”
突如其来的斥责让那本欲请功的楚将面色骤然惨白。
“桓漪乃秦国上将军,征战多年,沙场上丝毫异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粮草尽数搬空,无异于明明白白告诉桓漪,我军根本无意守城,而是有意弃城设伏。”
“原本计划要将秦军诱入数十里外,再断其归路,一举围歼。
如今看来,桓漪必然已经察觉。”
项燕怒声喝道。
帐中顿时寂然。
方才那名将领垂首不语,再不敢多言一字。
“报——”
一名斥候统领疾步进帐,单膝跪地。
“秦军已停止攻城,全军在丹阳城外扎营。”
“但我军斥候与秦军探马遭遇,双方已有交锋。”
项燕眼神一寒:“桓漪果然看穿了我军的诱敌之计。”
那请功的将领将头埋得更低,冷汗涔涔。
“上将军,如今该如何应对?”
另一名楚将忧心忡忡地问道。
“既然已被识破,便不必再演。”
项燕目光如刀,扫过众将。
“传我将令——”
“全军向前推进,准备与桓漪决战。”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皆神色震动。
“上将军,此番本是秦军犯我楚境,我军若主动出城迎战,恐非上策啊。”
“正是。
秦军恐怕正盼着我军与其正面交锋。”
“此举……恐于我不利。”
众将纷纷进言,帐内议论渐起。
“军令如山。”
项燕的声音冷彻骨髓。
“依令行事,违者——军法处置。”
“……诺。”
感受到项燕话中的凛冽,众将只得齐声应命。
事实上,芈启秘密归楚的消息,唯有项燕一人知晓。
他从未对旁人透露半分。
如今秦国暗探遍布楚地,他必须慎之又慎。
布置完军务,项燕转向身旁的亲卫统领,抬手示意。
“请上将军吩咐。”
亲卫统领立刻上前,躬身听令。
“派人密告昌平君。”
“待桓漪大军离开丹阳城,立即截断秦军粮草辎重,封锁其退路。”
项燕眼中掠过一丝锐光。
“这一战——”
“我要让这些秦军有来无回。”
“诺!”
亲卫统领肃然领命。
“桓漪……秦军……”
项燕望向帐外渐沉的暮色,低声自语。
“此战,我项燕必将尔等全歼于此,向天下昭示——大楚,强于秦。”
“只可惜此番统兵的不是赵铭……否则,我定要亲手终结他那所谓的不败神话。”
他眼底寒芒流转,傲意凛然。
有了芈启这步暗棋,只要时机一到,芈启便能率亲信切断桓漪的粮道与归途。
届时,桓漪大军将陷入重围。
二十万秦军,项燕至少有把握将其半数永远留在楚地。
他要的,不止是一战之胜。
而是彻底重创秦军筋骨。
陈郢城。
“上将军有密信传来。”
“待桓漪率军离开丹阳,即刻切断其归路。”
来自楚地的密使向芈启低声禀报。
“知道了。”
“本君自会依计行事。”
芈启微微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寒光。
“属下告退。”
密使躬身行礼,迅速退出厅堂。
夜色深沉。
殿内未点灯火,一片晦暗。
芈启独自立于阴影中,面容冷峻。
“秦军的将士们……”
“人皆为己而战,此乃世道常理。”
“此番若葬身此地,休要怨我。”
“我芈启身上流淌的,本就是楚 ** 室之血,本该执掌楚地权柄。”
“如今,不过是取回应有之物罢了。”
他低声自语,话音在空寂的殿内幽幽回荡。
片刻后,他推开殿门,对守候在外的亲信吩咐:“去请张、吴二位将军前来见我。”
不久。
陈郢城中,由芈启统辖的五万郡兵忽然开始调动。
“昌平君有令——”
“为保粮道无虞,即日起全城 ** 。”
“无昌平君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所有自秦国运抵的粮草,一律由昌平君统一调配。”
“违令者,斩。”
一道道军令迅速传遍城中驻军,以及押送粮草入城的后勤队伍。
……
丹阳城内。
“禀上将军!”
“项燕已率楚军主力离开方城,正朝丹阳方向进发。”
“兵力不下二十万,似欲与我军正面决战。”
李信快步走入军帐,向桓漪报告军情。
“看来这项燕是察觉我已识破他诱敌深入的计策了。”
“如今想要夺回丹阳。”
“只不过……弃守城之利而选择 ** ,倒像是一步昏着。”
桓漪抚须沉吟。
“上将军所言极是。
但既然他主动出战,正合我军心意。”
“此乃天意要助大秦灭楚。”
李信笑道。
“传令下去——”
“各部集结,准备开拔迎敌。”
桓漪当即下令。
“末将领命!”
李信抱拳行礼,转身欲走。
便在此时。
“上将军若此时迎战项燕,函谷大营必遭覆灭。”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从帐侧阴影中传来。
“何人?!”
桓漪脸色骤变,猛然转头望去。
只见一名面覆黑巾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立于帐内。
桓漪瞬间按剑。
李信亦同时戒备。
帐外亲卫闻声而动,纷纷执刃涌入,将黑衣人团团围住。
无数道目光如刀锋般钉在那不速之客身上。
“桓漪将军。”
“若我是你,便会让左右暂且退下。”
“若真想行刺,你早已没机会拔剑了。”
黑衣人——英布冷冷开口,话音里带着一种孤高的漠然。
在他的世界里,从无多余的犹豫与废话。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桓漪的面容半明半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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