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横肉脖子上的血珠顺着刀刃往下淌,一颗一颗砸在地上的黄土里,洇出铜钱大小的暗色。
他的嘴还张着,最后那个“西”字卡在喉咙口没来得及吐出来。
刘源没给他吐出来的机会。
钢刀横推。
动作谈不上快,甚至称得上慢条斯理。但赵横肉的脖子已经被刀刃咬进去了半分,这一推之下,皮肉筋膜毫无阻滞地裂开,血腥味冲进了周围所有人的鼻腔。
一颗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面朝天停住了。那张横肉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从嚣张变成别的什么,就这么定格在那里。
校场上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收了起来。
方才跟在赵横肉身后蠢蠢欲动的几个兵油子,腿先软了。最近的一个直接跪在地上,裤裆那片颜色深了一大块,尿骚味随着风飘出去老远。
刘源把刀在赵横肉尚且还在抽搐的尸身衣袍上擦了擦,抬起头,视线从左往右横扫过去。
没有人接得住这道目光。
“我给的钱,你们可以拿。”
他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安静得连风声都听得到,每个字都送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但我的规矩......”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颗脑袋。
不需要再说下去了。
“杨洋。”
“属下在!”
“这几个,每人三十军棍,打完了把今天发的饷银收回来,赶出去。死了就拖出去埋了,别脏了校场。”
杨洋领命,带人将那几个瘫软在地的兵油子拖了出去。军棍声随即传来,一下一下闷沉沉的,中间夹杂着惨叫。
校场上的七十来号人站得笔直,没有一个人敢转头去看。
刘源将钢刀归鞘,在高台上站了片刻。台下这帮人的脸他一张张看过去恐惧有,服气也有。有些人攥着怀里刚到手的碎银,手指头关节发白,却一动都不敢动。
够了。
恩也施了,威也立了。剩下的事情急不来。
“今日到此为止。杨洋,张青,安排人手轮值守夜。其余人各回各营,天黑之前不许外出。”
士卒们鱼贯散去。走的时候队列比来时整齐了不少,虽然依旧算不上好看,但脚步声多少有了些统一的节奏。
莱财凑到刘源身边,压低了嗓子:“把总,那姓赵的尸首怎么处置?”
“挂到校场门口去,挂三天。”
莱财吞了口唾沫,应了声“是”,转身去办了。
……
夜深了。
滦阳堡的冬夜冷得邪性,朔风从长城豁口那边灌进来,呜呜咽咽的,跟哭丧似的。
刘源独坐在新接手的公房里。这地方原先是田恒的办公之所,白天抄家的时候莱财那帮人把值钱的东西搜刮干净了,剩下几张桌椅板凳和一盏油灯。
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刘源伸手拢了拢灯罩,心里头盘算着明天的事。这七十来号人要操练,粮草要筹备,田家抄出来的银子虽然不少,但坐吃山空也撑不了太久。
更要命的是时间。
崇祯二年,己巳之变。皇太极绕道蒙古,从喜峰口和大安口破关而入,十万铁骑长驱直入,杀到北京城下。
那是明年的事。
留给他的时间,撑死了不到一年。
就在刘源对着油灯发呆的时候,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乱世书》。
这玩意儿消停了好几天,这会儿突然自个儿翻了起来。刘源闭上眼,意识沉入其中,就看见那本古旧的书册正在哗哗地翻页,速度快得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
翻了足有十几页,停了。
一行墨字浮现出来,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宿主肃清军纪,恩威并施,初步掌控一军。达成成就:初掌兵权。】
紧跟着,那页纸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目的金光,更像是冬天早晨日出前天际线上那层淡黄,温吞吞的,却实实在在。
书页从书册中飘起来,化成一团光点,涌进了刘源的脑子里。
大量的信息。
阵图、步法、兵器配置、号令旗语、队形变换……密密麻麻的内容像潮水一样灌进来,冲得刘源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扶住桌沿,等这股信息流平息下去,才慢慢理清了头绪。
《戚氏鸳鸯阵》。
准确说是一份残卷——标注的名目是“边军改良版”,在戚继光原版鸳鸯阵的基础上做了不少调整,更适合北方边镇的地形和对手。
有意思的是,这份残卷里头有大量批注,笔迹潦草,像是哪位老将在实战中随手记下的心得。其中有一条写道:“倭寇短兵相接,鸳鸯阵以狼筅克之;鞑虏骑射冲突,需增长枪拒马之法,阵型宜收不宜散。”
刘源把这些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三遍,确认自己记牢了,才睁开眼。
油灯已经快燃尽了。
他添了点油,铺开一张白纸,就着昏黄的灯光,把脑海中的阵图一点一点画下来。这活计急不得,每一个站位、每一个转换都得精确。他画了擦,擦了改,一直折腾到窗纸泛白才搁下笔。
纸上的墨迹还没干透,刘源却没心思再看了。
他想起一个人。
李爽。
……
次日清早,刘源去了医舍。
说是医舍,其实就是堡内一间偏房,拿草席子隔了几个铺位,连个像样的大夫都没有,只有一个会熬药的老卒在这里看着。
李爽躺在靠墙的那张床上。
他脖子上缠着厚厚的布条,已经换过好几次了,渗出来的血把白布条染成了铁锈色。人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血色。
看见刘源进来,李爽的眼睛动了动,嘴唇翕合了几下,发不出声音。那条伤口正好在喉咙上,刀片割得又深又毒,虽然止住了血,但嗓子算是废了大半。
刘源在床边坐下来。
“别说话。”
他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
一碗热粥,一叠换洗的布条,还有一个小木盒。
木盒打开,里头是一株参。
不是什么普通的参。这是从田家地窖里翻出来的,根须完整,色泽暗红,少说也有几十年的年份了。莱财报账的时候专门提过,说这东西在田家藏品里算是顶尖的货色。
刘源把那株参握在手里,催动了体内的法脉。
【穷兵黩武】。
这个神通他之前用在提升士卒体质上,效果不错但也有限。这回他换了个思路,消耗战略物资,换取一次治愈下属的机会。
参须在他掌心里迅速枯萎,几十年积攒的药力被法脉吞噬殆尽,转化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
刘源把手按在了李爽脖子上的伤口处。
李爽的身体先是绷紧了,他以为刘源要检查伤口,正准备咬牙忍痛。
但没有痛。
那股暖流从刘源的掌心渗进去,顺着破损的肌肉和筋膜往深处钻。李爽的瞳孔骤然放大,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脖子,看见布条下面那道深可见骨的豁口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收拢。
新生的肉芽从伤口两侧冒出来,血痂一层一层地结上去,那些断裂的细小血管重新搭桥接上。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等刘源收回手,李爽脖子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已经变成了一条浅浅的疤痕。虽然还没有完全愈合,但至少不会再有性命之忧了。
李爽抬起头看着刘源。
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嘶哑的、几不可闻的气音。说不清是想说“谢谢”还是想说别的。
刘源没让她说完。
“好好养着,队伍里还缺人。”
他站起来,把那碗粥往前推了推。
“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说完转身出了医舍。
李爽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直到那个身影拐过墙角消失不见,才低下头去,端起了那碗粥。
粥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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