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淌在沙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冷孤城的脚印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在沙上停顿片刻——不是在犹豫,是在听。
听沙下的声音。
陆逍遥跟在他身后,折扇早已收起握在手中,白衣下摆提起三寸,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前一个脚印正中。他脸上没了笑意,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赌徒看见骰盅时的光。
柳如烟在最后。她的轻功很好,踏沙无痕本是明月山庄的绝学,此刻却走得比谁都小心。她的目光掠过那些在月下偶尔闪过的微光,手心渗出了细汗。
那是“蚀骨丝”。
西域传来的歹毒玩意,细如发丝,却韧如金铁。丝上淬着七种剧毒,见血封喉。更可怕的是,这些丝线连着沙下埋设的“暴雨梨花匣”——一旦触发,方圆三丈,无人生还。
七星楼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冷孤城忽然停下。
前方三步,沙地微微隆起一道弧线,不细看只会当做风吹的痕迹。但月光照过时,那弧线上闪过一排针尖般的寒星——十三根蚀骨丝,交织成网,封死了所有去路。
“绕不过。”冷孤城的声音很淡。
陆逍遥眯眼看了看两侧。左侧十丈外,沙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那是流沙。右侧更绝,三具半掩的白骨在沙里若隐若现,骷髅的眼眶正对着他们。
“沈星河把路算死了。”陆逍遥舔了舔嘴唇,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匹饿狼,“要么踩网,要么喂沙。”
柳如烟忽然开口:“丝网左上三尺,有缺口。”
冷孤城抬眼。果然,十三根丝线在左上角交会处,因埋设时的张力,露出了拳头大小的空隙。但那空隙悬在四尺高的空中,周围三面是毒丝,下面是触发机关。
不是路,是个玩笑。
陆逍遥却笑了:“够用了。”
他忽然解下腰间酒葫芦,在手中掂了掂,转向柳如烟:“柳姑娘,借剑一用。”
柳如烟的短剑出鞘三寸,寒光如水。
陆逍遥却不接剑,只从怀里掏出一根极细的银丝——那是他扇骨里藏的“绕指柔”,天蚕丝混着玄铁抽成,刀剑难断。他将银丝一头系在葫芦颈上,另一头……
“二弟,”他看向冷孤城,“我数到三,你用剑鞘点那空隙左下角的沙地。力道要准,只能震起三寸沙,多一寸,我们都得死。”
冷孤城点头,手按上了剑柄。
陆逍遥深深吸了口气,眼神骤然变得专注如鹰。他手腕一抖,银丝带着酒葫芦如流星般射出——不是射向空隙,是射向空隙上方五尺处的虚空!
就在葫芦飞到最高点的刹那,冷孤城的剑鞘动了。
没有声音,只有一道残影。剑鞘尖端轻轻点在那片沙地上,精准得像是绣花针点破晨露。
沙地震起——不多不少,正好三寸。
震起的沙尘在月光下扬起一小片薄雾,恰好托住了下坠的酒葫芦。葫芦借着那一托之力,在空隙处悬停了半息——
就这半息,陆逍遥手腕再抖!
银丝如灵蛇般穿过空隙,带着酒葫芦绕了半圈,缠住了空隙后方三丈外一块半埋的岩石。
“走!”
一字出口,三道身影同时动了。
冷孤城第一个。他根本没用银丝,青衫一纵,人如离弦箭,在酒葫芦悬停的刹那,竟从空隙中穿了过去——衣袂擦着毒丝,只差毫厘。
柳如烟第二个。她足尖在冷孤城留下的脚印上一点,身如飞燕,贴着沙面掠过。过空隙时,她甚至在空中拧身,让过一根几乎看不见的横丝。
陆逍遥最后一个。他松开银丝,折扇“唰”地展开,在沙地上一拍,人借力倒翻而起,白衣在月光下绽开如莲。落地时,已在丝网之外。
三息。
从出手到脱身,只用了三息。
三人落地,回头。那片沙地依旧平静,月光下的毒丝网闪着幽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逍遥抹了把额头的汗,笑得有点虚:“下次这种玩命的勾当,得加钱。”
冷孤城没说话,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那里,一根被割断的丝线缓缓飘落。刚才那一瞬,他的衣角还是被毒丝碰到了。
但衣角完好。
因为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柳如烟的短剑从侧面递来,剑尖挑断了那根丝。
她收剑回鞘,动作很轻:“蚀骨丝淬毒虽烈,但本身很脆。横向受力,易断。”
冷孤城看着她,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多谢。”
柳如烟摇摇头,望向远处。月光下,沙海的尽头,隐约可见连绵的黑色轮廓——那是山影。
“过了前面那道沙梁,就是明月山庄的地界了。”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如释重负,“庄外三十里,有娘亲布下的‘迷踪阵’,七星楼的人不敢轻易踏入。”
陆逍遥却皱了皱眉:“既然有迷踪阵护庄,为何沈星河的人能在外围布下这种杀局?”
柳如烟的脸色白了白。
冷孤城已经迈步向前:“阵,破了。”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在沙地上。
柳如烟握剑的手,指节发白。是了,若非迷踪阵被破,七星楼的眼线怎能如此精准地堵在这里?庄里……出事了?
她不敢想,只能加快脚步。
三道身影在沙梁上疾行,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三柄投向黑夜的剑。
登上沙梁最高处时,风忽然大了。
风从前方山谷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甜香。
陆逍遥脸色骤变,折扇急掩口鼻:“闭气!是‘七日醉’!”
但已经晚了。
柳如烟身形一晃,扶住了沙梁上的岩石。冷孤城脚步微滞,黑铁剑“锵”地出鞘三寸——这是出江湖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拔剑。
不是对人,是对风。
风里有毒。
甜香越来越浓,浓得化不开。月光下,可以看见淡粉色的薄雾正从山谷中缓缓漫出,所过之处,沙地上的蝎子、甲虫纷纷僵死。
毒雾深处,传来了笑声。
笑声很轻,很柔,像个慈祥的老人在哄孩子睡觉。可在这死寂的夜里,这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明月山庄的迷踪阵,精妙是精妙,可惜布阵的人病了三十年,阵眼早就松了。”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毒雾中缓缓走出。
他穿着灰布僧衣,头顶九个戒疤,手里挂着一根黝黑的禅杖。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嘴角却挂着和善的笑——那笑容嵌在这样一张脸上,诡异得让人心头发寒。
毒如来。
他真的来了,不在断魂渡,在这里等。
“老衲等了三位一夜了。”毒如来的声音温和如春风,“沈楼主说了,冷少侠的剑,陆公子的扇,柳姑娘的人——都要带回去。活的带不回去,死的也行。”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不过老衲向佛,不喜杀生。所以备了这‘七日醉’,让三位安安稳稳睡一觉。等醒了,就在七星楼喝茶了。”
柳如烟咬牙,想拔剑,却发现手臂软得抬不起来。七日醉,中毒者七日内力尽失,浑身绵软如醉,却意识清醒——这是江湖上最阴损的软筋散之一。
陆逍遥折扇急点自己胸前几处大穴,强行压住毒气,但额角已见冷汗。他看向冷孤城——三人中,冷孤城站得最直,握剑的手也最稳。
可陆逍遥看得清楚,冷孤城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毒如来也看见了。他笑着,拄着禅杖,一步步走近。禅杖杵在沙地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像敲在人心上。
“冷少侠果然了得,中了七日醉,还能站着。”他在三丈外停步,这个距离,足够他出手,也足够他防备任何暴起发难,“可惜,剑再快,毒已入血。你每运一分内力,毒就深一寸。等毒入心脉……”
他摇摇头,一脸悲悯:“老衲真不愿见少年天才,就这么废了。”
冷孤城不说话。
他只是看着毒如来,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湖。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松开了握剑的手。
黑铁剑“哐当”一声落在沙地上,溅起一小蓬沙尘。
毒如来一怔。
陆逍遥瞳孔骤缩。
柳如烟失声:“哥——!”
毒如来笑了,笑得禅杖都在抖:“识时务者为俊杰。冷少侠,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冷孤城动了。
没有剑,他还有手。左手如电,在剑落地的刹那,已从怀中掏出一物——不是暗器,是个粗布缝的小袋。他手腕一抖,小袋炸开,一片淡黄色的粉末漫天洒出!
那粉末遇风即燃,“轰”地腾起一团炽白的火焰,瞬间将弥漫的甜香毒雾烧得一干二净!
“赤硝粉?!”毒如来脸色大变,急退!
但冷孤城比他更快。
在洒出赤硝粉的同一瞬,他右脚脚尖一挑——地上的黑铁剑凌空飞起,不偏不倚,落入他早已等待的右手中。
剑入手,人已至。
毒如来急退的身形还在半空,冷孤城的剑已经到了。
没有花哨,没有变招,只有一剑。
直刺。
毒如来禅杖急封,杖头九环“哗啦啦”急响,搅起一片乌光。这是他的成名绝技“万毒杖法”,杖风所及,毒粉弥漫。
可冷孤城的剑,穿过了杖影。
像穿过一片雾。
“噗嗤——”
剑尖入肉的声音,很轻,很闷。
毒如来僵住了。他低头,看着刺入自己肩胛的黑铁长剑。剑身冰凉,没有淬毒,却比任何毒都让他心寒。
“你……你没中毒?”他嘶声问。
冷孤城拔剑,血溅三步。
“我练的是雪山‘冰魄诀’,”他声音依旧很淡,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百毒不侵,是基本功。”
毒如来的脸色,一瞬间灰败如死。
他算计了一切,算准了迷踪阵,算准了七日醉,算准了三人的应对——唯独没算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练的是早已失传的极寒内功。
冰魄诀,雪山绝学,修炼者血脉如冰,诸毒难侵。
“好……好……”毒如来踉跄后退,肩头血如泉涌,却还在笑,笑声凄厉如鬼,“沈楼主果然没看错,你比你爹……更可怕!”
他忽然抬手,将禅杖狠狠插入沙地!
“那就一起死吧!”
禅杖炸开,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向四面八方爆射!这是同归于尽的招式——“万毒穿心”!
冷孤城急退,剑舞成幕,“叮叮”之声不绝于耳。
陆逍遥一把拽住柳如烟,折扇急展,玄铁扇骨“嗤嗤”作响,挡下大半毒针。
可毒针太多,太密。
三根漏网的毒针,已射到冷孤城面门!
就在这时——
一道白影,从斜刺里扑来!
是柳如烟。
她根本来不及思考,只是本能地,用身体挡在了冷孤城身前。
“噗、噗、噗。”
三声闷响。
毒针钉入了她的后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冷孤城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妹妹,看着她苍白的侧脸,看着她唇角渗出的黑血。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那是冰。
冻了二十年的冰。
“如……烟?”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
柳如烟看着他,想笑,却咳出一口黑血。她伸手,想碰碰他的脸,手抬到一半,却无力地垂下。
“哥……”她气若游丝,“这次……换我……护着你……”
话音未落,人已软倒。
冷孤城接住她,手臂在抖。
他从未抖过的手,此刻抖得厉害。
毒如来在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哈哈……楚天涯的女儿,为你而死!冷孤城,你这辈子……”
他的话,永远停在了这里。
因为冷孤城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怒,没有恨,只有一片虚无的死寂。可就是这片死寂,让毒如来浑身的血都冷了。
冷孤城放下柳如烟,缓缓站起。
他握着剑,一步步走向毒如来。
每一步,脚下的沙,都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你……”毒如来想退,却发现双脚已被冻僵在沙里。
冷孤城走到他面前,举起剑。
没有刺,没有劈。
他用剑身,平平地,拍在毒如来天灵盖上。
“砰。”
很轻的一声。
毒如来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瞪大眼睛,七窍缓缓渗出血丝,人直挺挺向后倒去,倒在沙地上,再无生息。
至死,他都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死的。
冷孤城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柳如烟身边,跪下,将人轻轻抱起。
她的身体很轻,很软,背上的伤口黑血汩汩,甜腥味里带着剧毒的腐臭。
陆逍遥急点她几处大穴,脸色铁青:“是‘万毒针’……针上淬了七种混毒,彼此相生,无药可解!”
无药可解。
四个字,像四把刀,捅进冷孤城心里。
他抱起柳如烟,转身,向着沙梁下的山谷,向着明月山庄的方向,迈步。
“哥……”柳如烟在他怀里,意识模糊地呢喃,“山庄……娘……在等……”
冷孤城低头看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别睡。”
柳如烟弯了弯唇角,想说什么,却只溢出更多的黑血。
冷孤城加快了脚步。
青衫染血,在月光下奔行。
陆逍遥跟在身后,看着冷孤城僵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永远像冰山一样的男人,此刻,正在崩塌。
山谷的风,越来越大。
风中传来更浓的甜香——那是从明月山庄方向飘来的,另一种毒。
山庄,就在眼前了。
可山庄里等着他们的,真的是希望吗?
陆逍遥不知道。
他只知道,怀里那坛还没来得及喝的酒,此刻,沉得像块石头。
而前方,冷孤城抱着柳如烟,已经消失在毒雾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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