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回明月山庄的路,从未如此漫长。
身后的马蹄声如影随形,火龙的光已将四人的影子在沙地上拉得忽长忽短,仿佛索命的鬼手。老穆趴在陆逍遥背上,不住咳嗽,每咳一声,都带出血沫——方才强行提气准备拼命,牵动了陈年旧伤。
“穆叔!”柳如烟急唤,想查看他伤势。
“别管我……快,快进庄!”老穆嘶声道,指向绿洲边缘那片在夜色中黑沉沉的树林,“穿过……穿过‘迷踪林’,进庄子!林子里有夫人当年布下的残阵,还能挡一挡!”
冷孤城回头望了一眼。
火龙最前方,那匹黑马上的身影,已能看清轮廓。那人一身玄色锦袍,外罩黑缎大氅,虽在疾驰中,身形却稳如山岳。他并未亲自追赶,只是不疾不徐地率队压来,仿佛猫捉老鼠,带着一种尽在掌握的从容。
沈星河。
冷孤城转回头,眼中寒光一闪,率先冲入树林。
一入林,景象骤变。
方才在月光下还清晰可辨的树木路径,此刻忽然变得模糊扭曲。树木仿佛在自行移动,枝叶无风自动,沙沙作响,交织成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杂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似有若无的白雾,雾中光影变幻,将人的方向感彻底打乱。
苏映雪布下的“迷踪残阵”,虽年久失修,威力十不存一,可对付不熟悉路径的闯入者,依旧足够。
四人凭着柳如烟的记忆和老穆的指点,在林中急速穿行。身后,追兵的马蹄声在林外骤然停住,随即传来呼喝和咒骂——显然,七星楼的人不敢贸然闯入这诡异的林子。
暂时安全了。
可这安全,维持不了多久。
冲出树林,明月山庄的高墙已在眼前。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冷孤城推门而入,陆逍遥背着老穆紧随,柳如烟最后进入,反手将门闩死,又拖过旁边一根沉重的门杠顶上。
庄内死寂一片。
白日里激战留下的尸体已被清理,血迹也被沙土大致掩盖,可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和千日醉的余香,依旧挥之不去。正堂里点着几盏气灯,昏黄的光映着空荡荡的厅堂,更显凄清。
苏映雪披着一件素白外袍,独自站在堂前阶上。她脸色依旧苍白,可眼神已恢复了清明,甚至多了一丝三十年未曾有过的锐利。见四人进来,她急步下阶。
“城儿!烟儿!”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几人,见都还活着,明显松了口气,随即看到老穆,眼圈一红,“穆哥……你……”
“夫人……”老穆挣扎着从陆逍遥背上下来,想行礼,被苏映雪一把扶住。
“不必多说,我都知道了。”苏映雪声音发颤,却强自镇定,“沈星河来了,是不是?”
“是。”冷孤城点头,“带了至少三百人,已到林外。”
苏映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庄内还有十七人,都是跟了我二十年的老仆,可战。残阵虽破,但庄墙坚固,库里有早年存下的弓弩、火药,守上一时三刻,不难。”
“然后呢?”陆逍遥问,摇着扇子,目光却冷静地扫视着四周地形,“守一时三刻之后,沈星河若铁了心要攻,这庄子……守不住。”
“能守多久是多久。”苏映雪看向冷孤城,眼神复杂,“城儿,你爹他……”
“还活着。在埋骨之地,出不来。”冷孤城言简意赅,“他传了我残月剑法。”
苏映雪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仿佛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好!好!天涯的剑法……你学会了多少?”
“两式。守式‘七星映月’,攻式‘残月破晓’。”
“足矣!”苏映雪重重点头,转身走向内堂,“你们随我来。”
内堂之后,是一间隐秘的书房。苏映雪在书架某处一按,机括轻响,整面书架缓缓移开,露出后面一间小小的密室。
密室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剑。
三把剑,悬在墙上。
左手第一把,是冷孤城熟悉的黑铁“孤心”。中间一把,是青铜色的古朴长剑,形制与孤心相似,却更显厚重沧桑。右手一把,则是一柄细窄的、剑身泛着淡青光泽的女子佩剑。
“这是你爹早年用的‘孤心’,你已有了。”苏映雪指向中间那把青铜剑,声音里带着无限怀念,“这把,是楚家祖传的‘残月’,真正的残月剑。你爹当年带进埋骨之地的,是仿品。真剑,一直留在这里。”
她又指向右边那柄细剑:“这是我的‘映雪’。三十年没出鞘了。”
她取下映雪剑,轻轻抚摸剑鞘,眼中似有泪光,却又被她强行压下。然后,她走到墙边,在某个砖块上连敲七下。
“咔哒……”
墙壁再次洞开,露出一个更小的暗格。暗格里,只有一本薄薄的、颜色泛黄的古籍。
《残月剑谱》。
完整的一本。
“当年你爹撕成两半,一半带走,一半留给我。我后来……偷偷将两半合抄了,藏在这里。”苏映雪取出剑谱,递给冷孤城,“现在,物归原主。”
冷孤城接过剑谱,入手沉重。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只有一行铁画银钩的字:
“月有圆缺,剑分生死。心无挂碍,方见真月。”
是楚天涯的笔迹。
“沈星河要的,无非是这把剑,和这本谱。”苏映雪看着冷孤城,一字一顿,“城儿,娘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若事不可为……毁了它们。”苏映雪眼中掠过一丝痛楚,却无比坚决,“绝不能让沈星河得到。楚家的剑,楚家的谱,宁可毁于楚家人之手,也绝不资敌!”
冷孤城握紧剑谱,重重点头:“我答应。”
就在这时,庄外忽然传来震天的战鼓声!
“咚!咚!咚!”
鼓声沉闷,每一次敲击,都像砸在人心上。伴随着鼓声,是无数人齐声的呐喊:
“楚天涯余孽,速速出庄受死!”
“交出残月剑谱,饶尔等全尸!”
“负隅顽抗,鸡犬不留!”
杀声震天,连庄内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沈星河,开始攻心了。
苏映雪脸色一白,却挺直了背脊,拔出映雪剑:“走!上墙!”
庄墙高约三丈,以巨石垒成,坚固异常。墙上本有箭垛、瞭望台,虽年久失修,但大体完好。十七名老仆已各就各位,手中握着陈旧却依旧锋利的刀剑,脸上虽有惧色,却无一人退缩。
冷孤城等人登上正门处的墙头,向外望去。
只见庄外空地上,火把如林,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至少三百名黑衣杀手,列成三个方阵,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方阵之前,沈星河端坐于黑马之上,玄袍黑氅,面容在火光下半明半暗。
他看起来约莫五十许人,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几分儒雅之气。可那双眼睛——细长,微眯,眸光流转间,偶尔闪过一丝毒蛇般的阴冷和鹰隼般的锐利,彻底破坏了那份儒雅,只余下深不可测的城府和掌控一切的傲慢。
他也在看着墙头。
目光先落在苏映雪脸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令人极不舒服的笑意。然后,他看向冷孤城,看向他手中的黑铁剑,眼中的笑意更深,也……更冷。
“映雪,”沈星河开口了,声音不高,却以内力送出,清晰地传遍庄内每一个角落,“三十年不见,你憔悴了。”
苏映雪握剑的手,指节发白,声音却平静无波:“沈星河,不必假惺惺。要杀要剐,尽管来。”
“杀?”沈星河轻笑摇头,“我怎舍得杀你。这三十年,我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你要守这庄子,我让你守。你要等楚天涯,我让你等。我要的,从来只是你心甘情愿。”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冷孤城:“这就是你和楚天涯的儿子?不错,有几分他当年的样子。可惜,像他,就得死。”
冷孤城向前一步,立在墙头,与沈星河遥遥对视。
“沈星河。”他开口,声音同样以内力送出,冷澈如冰,压过了场中所有杂音,“三十年前,你下毒害我爹,夺他剑谱,逼他入绝地。三十年间,你软禁我娘,追杀我兄妹,血债累累。”
他缓缓举起黑铁剑,剑尖遥指沈星河:
“今日,父债子偿。”
“你的命,我要了。”
话音落,场中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呼啸而过的呜咽。
沈星河静静看着冷孤城,看了很久,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父债子偿!好一个楚天涯的儿子!”他笑罢,眼神骤然转厉,如万载寒冰,“既然你一心求死,本座便成全你!”
他猛地抬手,一挥!
“攻城!”
“杀——!”
三百杀手齐声怒吼,声浪震天!三个方阵同时启动,如三道黑色洪流,向着庄门狂涌而来!前排竖起盾牌,后排张弓搭箭,刹那间,箭如飞蝗,遮天蔽日,向着墙头倾泻而下!
“举盾!”苏映雪厉喝。
墙头老仆们迅速举起早已准备好的厚重木盾。“笃笃笃笃——”箭矢钉在盾牌上,如暴雨敲瓦。偶尔有箭矢穿过缝隙,带起一蓬血花,便有一声闷哼。
冷孤城没举盾。
他只是站在墙头,看着下方汹涌而来的人潮,看着箭雨临身。
然后,他拔剑。
剑出,寒气生。
以他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空气,温度骤降!射入这片区域的箭矢,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箭身上迅速凝结出白色的冰霜,最后无力地坠落在地。
“七星映月。”
他轻声念出剑式,长剑在身前划圆。
七道月牙剑气,再次浮现,悬浮旋转,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所有触及剑气的箭矢,不是被弹开,便是被搅碎。
他就这样,站在箭雨之中,如激流中的礁石,岿然不动。
下方,攻城的杀手已至墙下。云梯架起,钩索抛上,黑衣身影如蚁附般向上攀爬。
“倒油!点火!”陆逍遥的声音在墙头响起。
几名老仆奋力抬起早已备好的滚烫火油,向着云梯和下方的人群泼下!随即火把扔下,“轰”地一声,烈焰腾起!惨叫声、皮肉烧焦的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可七星楼的人实在太多,训练有素。前方的人被火烧,后方立刻补上,用沙土灭火,继续强攻。庄门处,巨大的撞木在数十人扛抬下,开始撞击厚重的门板。
“砰!砰!砰!”
每一声撞击,都像砸在每个人心上。门闩在**,门板在震颤。
守不了多久了。
冷孤城看向远处依旧端坐马上的沈星河。
沈星河也在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猫戏老鼠般的冷笑。他在等,等庄破,等冷孤城力竭,等最后收获的时刻。
冷孤城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柳如烟。
她正咬牙用短剑将一名爬上墙头的杀手捅下去,背上绷带又渗出血,脸色苍白,眼神却凶狠如幼狼。
“如烟,”冷孤城忽然说,“怕吗?”
柳如烟一愣,摇头:“不怕!有哥在,有娘在,不怕!”
冷孤城点点头,又看向陆逍遥。
陆逍遥刚用扇骨射杀两人,喘着气,却还对他笑了笑:“二弟,看来这次,咱们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了。也不错,黄泉路上有个伴。”
冷孤城没笑。
他只是握紧了剑,看向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看向远处那个掌控一切的身影。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大哥,”他说,“帮我护着娘和如烟。”
“你要做什么?”陆逍遥脸色一变。
冷孤城没回答。
他向前一步,站到了墙垛边缘。
下方,是无数狰狞的面孔,是如林的刀枪,是熊熊的火焰,是血与火的地狱。
上方,是残月,是星空,是三十年血仇,是必须了结的因果。
他深吸一口气,冰魄诀运转到极致,周身寒气狂涌,衣袂无风自动。
然后,他纵身一跃。
不是下墙,是……向着沈星河的方向,凌空扑去!
人在半空,剑已扬起。
剑身上,那三寸长的、弯如新月的剑光,再次亮起。
这一次,比在埋骨之地外,更亮,更凝,更……决绝。
“沈星河——!”
长啸声中,剑气破空!
如残月坠地,直取中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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