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扶危收剑回鞘,静立在破庙之中。
神龛已破,庙内的神像也成了碎石一堆。
上一世的事如黄粱一梦,他一统天下后登基为帝,新国初立,百废待兴,他在位劳碌二十载,终使海晏河清,但却猝死于御案之前。
他未有后宫,亦无子嗣,倒是早早立下过传位诏书,将皇位传给三弟。
本以为人死如灯灭,谁料再一睁眼,他到了三百年后,成了自己的后代子孙不说。
他辛辛苦苦打下的基业,差点被这些废物后代又悉数送回给蛮人!
他重生过来之时,正逢大婚当夜,燕扶危本想直接入宫,先把皇位上那个废物给宰了,但刚出王府,就听闻边关八百里加急,蛮族来犯,连屠五城。
燕扶危姑且让那废物子孙在皇位上多呆了些时日,转而去了边关,这一去,就是五年。
五年时间,终于又将那群蛮子打回他们的塞北草原。
三百年时间,物是人非。
燕氏后人一个个更是蠢出生天,那皇位上坐着的便是头猪,只怕也比如今那个只知炼丹嗑药开后宫玩太监的草包要来得好!
燕扶危从破庙内走出,将擦过血的锦帕丢地上:“别留痕迹,烧了。”
亲卫领命,点火烧庙。
旗云神色古怪的过来,低声道:“殿下,刚刚收到信儿,王妃带着楚二爷出府了,去了……玄昭庙。”
燕扶危眼底骤起风雪:“京中那处玄昭庙还在?!”
旗云头皮一紧:“殿下恕罪,京中的玄昭庙香火鼎盛,各方眼线太多,实在不好动手。”
旗云嘴里发苦,心里也是真的怕啊。
他也不知道殿下是咋回事,从在边关看到第一座玄昭庙时起,整个人就不对劲了。
仿佛与那玄昭庙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凡遇玄昭庙,一律打砸焚烧。
暗卫里有一支小队专干的就是这事儿,因为被毁的玄昭庙太多,这事还引起了朝廷的注意,不知从何时起,玄昭庙里藏有玄昭王留下的宝藏这消息也在天下间不胫而走。
旗云一开始也以为玄昭王真留下了什么宝藏,毕竟按史书上讲的,玄昭王当年可是统一了北方的霸主,他死的突然又蹊跷。
尤其燕扶危一直让他们追查玄昭王的那件遗物。
但也是奇怪,那黑凤铁簪一看就是女子的头饰,玄昭王这么一个伟男子咋会用这东西?
但很快,旗云又不确定起来了,因为砸了那么多玄昭庙也没发现什么宝藏图,殿下让人毁庙就和泄愤似的,哦,尤其是那玄昭王的神像,殿下每次看到都会心情不快。
旗云以为殿下纯纯就是厌恶玄昭王,这也正常,毕竟如果玄昭王渡江前没死,他与白晟帝陛下定有一场殊死之斗。
但是吧……殿下偏偏又很重用楚南星那小子。
只是砸人家先祖灵庙的这件事,倒是一直瞒着楚南星的。
原本这也没什么,但现在王妃得先祖庇佑,还在梦里被抚顶开智,楚南星也说了,那是他们楚家的先祖啊……大概率就是玄昭王在显灵!
旗云能不怕吗!
自家殿下可是派人砸了玄昭王一座又一座的庙啊!这和把人家挖坟鞭尸有啥区别?
“殿、殿下……您说会不会是玄昭王知道庙被砸了,所以显灵给王妃托梦了?”旗云背后都是汗涔涔的,乖乖,要知道天知道他得知玄昭王真的在天有灵后,有多久没睡过好觉了!
他是真怕玄昭王入梦把他这个帮凶给嘎了!
燕扶危眸色幽暗,他倒希望真是玄昭王显灵了!
他直接翻身上马:“其余人回府,旗云,随着本王去玄昭庙。”
燕扶危驾马疾驰,风雪自脸侧肆掠而过,卷起狐裘,无人瞧见,他眼底似熊熊烧着一团火。
他曾想过,既然自己能重生在三百年后,那楚昭有没有可能也‘活’过来?
他把楚南星放在身边,遍查了楚氏族人,却无一人似她!
直到这次回京……
那个沈昭昭容貌与她并不相似,但偶有的神态与举止,却似极了她,他也试探过,答案令他失望。
可她又说,先祖显灵,于梦中授课于她。
有些东西,似乎也解释的通了。
那梦里的先祖,会是楚昭吗?
以楚昭的脾气,若知晓自己死后被改了雌雄,便是身处地府,也要捅破九幽回到人间将始作俑者全都剥皮揎草了才能解气!
想到那一座座颠倒雌雄的玄昭庙,还有被篡改的史书与楚家宗谱,燕扶危眼底杀意沸腾。
他当初见老三虽愚钝,但当个守成之君也勉强算够格,这才将皇位传给对方。
但这个蠢货与他的后人倒是包天大的胆子,竟改了史书将楚昭硬生生弄成男儿身!就连楚家宗谱也被勒令修改,他为楚昭立的那些庙也被砸了神像,重建了一个不知所谓的东西供奉上去!
都是一群不孝子孙,该杀!
该剥皮揎草!
烈马穿过闹市,勒停在庙外。
庙门口的泥人摊边,女子正与捏泥人的老翁争辩着什么。
“我给钱,我想捏什么便捏什么,老头儿你哪来那么多废话。”她嘴上不客气,脸上却是带着笑。
“贵人您不怕天谴小老儿怕啊,这可是玄昭帝君的庙前,您在小老儿的摊子上将他捏成个女子,小老儿是真怕天打雷劈啊!”
老翁叫苦不迭,他靠的就是玄昭帝君老人家做生意呢,可不敢干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楚南星和楚承庇父子俩站在边上,表情如出一辙的怪异。
前者是惊疑不定,后者是麻木不仁。
一锭金子落在泥人摊上,男人气息夹带着风雪而来:“可够买你这摊子?”
老翁目瞪口呆,他捏几辈子泥人都赚不出一锭金子啊!可是……他不敢拿啊。
“拿走便是。”燕扶危声音平静,又似藏着什么,极尽忍耐。
老翁这才拿过金子,千恩万谢,赶紧走人。
楚昭斜睨向身边人,笑容不达眼底:“你来的倒是巧。”
燕扶危看着她,像是透过看在她另一个人,贪婪藏进眼底深处,万千情绪翻卷着隐忍着。
这世间,除他之外,已无人知晓玄昭王是女子,除非……
‘沈昭昭’真的见到了玄昭王!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入他脑海深处,眼前似有漫天火光炸开。
燕扶危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那股狂喜根本压不住,从骨缝里往外涌,涌到他喉头发紧,指尖发麻。
楚昭还在……她的魂魄真的还在这世间!
她入梦了,入了沈昭昭的梦,与此女说话,与此女亲近,甚至此女不久前收拾沈家人的那些鬼神手段,都是借的楚昭的力!
可是,凭什么?
不过是一个不知隔了多少代的侄孙女罢了!
凭什么楚昭入她的梦,却从不入自己的梦?
上辈子,她死后,他为她建庙塑像,供奉香火,那一座座玄昭庙里最初的神像金身,都是他一刀一刀亲手为她雕刻塑造。
他将新朝定名为大玄,只因这天下本就有她的一半。
她合该与他共掌这天下才对。
可她的魂魄从未在他面前显灵过一次,从未入过他的梦,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他翻遍天下典籍,寻尽方士异人,用尽了一切手段,只为求得她的一线消息,可什么都没有。
而她呢?
一个不知所谓的侄孙女,轻轻松松就得了她的青眼,得她入梦,得她指点,得她……
燕扶危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指甲掐入掌心,万千翻江倒海,他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捏的什么?”他明知故问。
“玄昭王。”楚昭将面人拿起。
燕扶危眸色幽深至极,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她手里的泥人,实话说,捏的极丑,唯一能看出的,是个女子。
楚昭,怎会这般丑!
她最是喜欢漂亮东西,若是知晓自己被捏成这样,定要砍了那人的手!
不会捏,就不要捏!
燕扶危隐藏的极好,可楚昭何许人也,敏锐的从他身上察觉到了一丝杀气。
她心里冷笑,怎么?难不成是知晓自己狗祖宗颠倒黑白,所以恼羞成怒了?
“幽王是皇族中人,不妨说说看,这玄昭王到底是男还是女?”
杀意从燕扶危眼底掠过,玄昭自然是女子!
玄昭庙犹在,可那些他为她雕刻的神像金身全被砸毁,供奉在那庙里的却成了不知所谓的鬼东西。
“国史有记,玄昭王为男子。”燕扶危语带嘲讽,似回答,又似在嘲讽谁。
国史,可笑。
他如今尚未查到究竟是大玄朝的第几代皇帝改了史书与楚家宗谱,将玄昭王‘改成’了一个男人。
但也不必非得查,横竖他都是要毁了皇陵,将这些不孝子孙的尸骨全都挖出来,挫骨扬灰!
只是,燕扶危此刻的态度,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番意味。
楚承庇暗自撇了下嘴,连幽王都说玄昭王是男子了,看这老鬼怎么继续妖言惑众。
楚昭笑了,盯着近前男人这张与燕扶危如出一辙的脸,眼神也冷到了极致。
枉她上辈子还真把燕扶危当做能与自己比肩的对手,是她高看了对方。
狗东西,生了一群狗子孙。
“你们燕家的国史,玄昭王她可不认。”
楚昭勾唇,将手里的面人一丢:“玄昭王在天有灵,那些敢颠倒雌雄的狗东西,有一个算一个,且等着,天打雷劈!”
几乎在她声音落下的瞬间。
轰隆——
在众人或震惊或恐惧的注视下,大白天的,一道银雷直劈而下,那香火鼎盛的玄昭庙硬生生被劈碎了屋顶。
人潮骚乱之间。
只有女子勾唇鼓掌:“瞧瞧,玄昭王这不就显灵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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