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回到梧桐巷甲三号时,天色已然透出黎明的微光,是冬日里最深沉、也最寒冷的那段时辰。他并未惊动任何人,依旧从西厢房那扇被他处理过的窗户悄无声息地翻入,落地时,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左肩处深色的衣料,在昏暗的光线下,颜色更加深暗粘稠。
房间内,炭盆的余烬已快熄灭,只剩下零星的红点。地铺上,郑氏并未睡着,几乎在林墨落地的瞬间,她便猛地坐起身,借着窗纸透入的、极其微弱的天光,看向他,眼中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担忧和急迫。她甚至没来得及披上外衣,只穿着单薄的中衣,便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快步迎了上来。
“你受伤了?!”她一眼便看到林墨左肩衣料上那片不正常的深色,以及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无碍,皮肉伤。”林墨嘶哑地开口,声音比离开时更加虚弱,但眼神依旧锐利清明。他避开郑氏伸过来想要搀扶的手,自己走到桌边,扶住桌沿,缓缓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小包,放在桌上。“东西……拿到了。”
郑氏的心猛地一跳,顾不得追问伤势细节,目光立刻被那个油布包吸引。她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泥土味、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混合了陈旧纸张、朱砂、金属和某种邪异香气的古怪味道,正从油布包中散发出来。
“点上灯,关好门窗。”林墨低声道,气息有些不稳。
郑氏连忙照做。她先是手脚麻利地重新点燃了桌上的油灯,用灯罩小心罩好,只留一缝光亮。又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门是否闩好。然后,她才走回桌边,在林墨对面坐下,目光紧紧盯着那个油布包。
林墨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左肩伤口崩裂带来的、一阵阵加剧的抽痛和失血后的晕眩感,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解开了油布包。
油布散开,露出里面一叠厚薄不一、新旧各异的纸张。最上面是几封拆开的书信,纸张是寻常的竹纸或宣纸,但上面的字迹有的工整端方,带着官场文书的制式感;有的则略显潦草,透着急切;还有的,字迹扭曲古怪,用的甚至是某种难以辨认的、类似符文的变体文字。书信旁,是两本线装的账簿,封面分别写着“功德簿”和“货殖录”,纸页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
林墨没有立刻去翻阅那些书信,而是先拿起了那本“功德簿”。翻开,里面并非寻常寺庙道观的香火功德记录,而是一本极其详细的、以“通源典當”为核心的、隐秘的“收支流水”和“人情往来”账!
账簿记录的时间跨度长达五年,用极其隐晦的暗语和代号,记载了一笔笔数额惊人的银钱、贵重物品(包括古董、玉器、药材,甚至标注了“阴料”、“煞石”等特殊物品)的流入与流出。流入方,除了当铺本身的“典当收入”,更多的是诸如“北山货”、“南边镖”、“李府旧藏”、“观中寄售”等模糊指向的条目,后面跟着惊人的数字。流出方,则更加复杂,有支付给“山里匠人”、“河道兄弟”的“工钱”,有“打点衙门上下”的“茶敬”,有“孝敬观中真人、执事”的“香火”,更有大笔款项,标注着“购丹砂符料”、“置办法器物事”、“北边定钱”等明显与玄学术法相关的支出。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近一年来的记录中,频繁出现“白云”字样,后面往往跟着“修缮捐”、“丹材款”、“法事酬”等,数额一笔比一笔巨大。而在“地动”发生前后的几个月,账簿中更是出现了数笔标记为“急用”、“镇地”、“平煞”的巨额支出,接收方除了“白云”,还出现了“州府急递”、“北线”等令人心惊肉跳的词语。
郑氏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虽然有些暗语看不太懂,但那庞大的金钱流动、以及其中明确指向白云观、玄学术法、乃至州府、北疆的线索,已足以让她明白,这“通源典當”绝不仅仅是一家当铺,而是一个庞大、隐秘、且触角可能延伸极远的黑暗网络的关键钱袋子!
林墨快速翻看完“功德簿”,又拿起那本“货殖录”。这本账簿更“专业”,记录的是各种“特殊货物”的明细。其中不乏“前朝血玉璧(带煞)”、“雷击阴沉木(三尺)”、“百年尸苔(阴干)”、“西域腐骨香”等光是名字就让人不寒而栗的邪门物品,后面标注着收购价格、来源(多是盗墓、黑市)、以及售出对象(多用代号,如“西山客”、“水府君”、“炼霞生”等)。近期的记录中,则多了“引煞碑残片(三枚)”、“阴魂幡(半成品)”、“蚀心咒媒介(毛发、血衣)”等与玄阳邪法直接相关的可怕条目!
看到“蚀心咒媒介”字样,林墨漆黑的眼中寒光一闪,但并未停留,继续往后翻。账簿的最后几页,记录的则是“赤阳丹”、“定神散”、“破瘴丸”等听起来像是丹药的东西的交易,买方代号多是“州府某”、“粮道某”、“北关某”,交易数额同样不小,且时间集中在最近半年。
“赤阳丹……”林墨低语,想起了密室中那封提及“赤阳丹”和“州府粮道”的信。
他放下“货殖录”,终于拿起了那几封拆开的书信。
第一封,就是他在密室中瞥见的那封。此刻在灯光下细看,字迹更加清晰。信的内容是催促“白云观虚执事道长”尽快将“赤阳丹”三瓶通过“通源”渠道送至“州府”,并附上银票五百两作为“香火”,重点是请虚执事在“清虚真人”面前美言,疏通“州府粮道”关节,确保“今冬漕粮北运‘顺畅’”。落款是一个模糊的、以特殊技法绘制的花押,形似一只简化的飞鸟,下方有一个极小的、像是“曹”字变体的符号。
“曹?”郑氏蹙眉,她对这些官场符号并不熟悉。
“可能是姓氏,也可能是官职代称。”林墨嘶哑道,指向那个飞鸟花押,“这种花押,并非民间常用,倒像是某些特定衙门、或军中将领为了保密而用的私记。‘粮道’……指的是负责漕粮征收、转运的官员。确保北运‘顺畅’……”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与更深的寒意,“北疆战事未歇,军粮乃是命脉。有人想在这上面动手脚,以邪丹和银钱贿赂白云观,借道门影响力疏通关节……所图非小。”
郑氏倒吸一口凉气。这已不仅仅是地方上的邪道敛财、害人,而是涉及军国大事、边防安稳的惊天阴谋!
第二封信,字迹与第一封不同,更加潦草急促,用的也是暗语,但结合账簿,大致能看懂。是“通源典當”的幕后主事人(代号“掌柜”),向“白云观虚执事”汇报近期“北山货”(指从北边黑风岭一带盗墓或搜集来的邪物、阴料)的收获,并提及“山里不太平,折了几个兄弟,像是撞了厉害的‘地煞’,需观中赐下‘破煞符’和‘定魂丹’救急”。信末,又小心翼翼地问及“真人所需的那批‘阴年阴月’童男女之‘心头精血’,何时能够备齐?北边催得急。”
“童男女……心头精血?!”郑氏看到这里,脸色瞬间煞白,捂住了嘴,眼中满是惊骇与愤怒。这已不是贪婪,而是令人发指的、邪魔外道的行径!
林墨握着信纸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闭了闭眼,压下胸中翻腾的杀意,继续看下一封。
第三封信,则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这封信并非写给白云观或“通源典當”,而是一封“通源典當”幕后“掌柜”写给一个代号“北溟先生”的密信!信是用一种极其古老的、类似篆书的变体文字书写,若非林墨对《七煞玄阴录》中那些扭曲符文有所涉猎,几乎难以辨认。信中,“掌柜”以极其恭敬甚至谄媚的语气,向“北溟先生”汇报青阳县近况,提及“地动之后,地脉有变,‘圣碑’碎片感应增强,然有‘意外’之人(可能指林墨)介入,屡坏我事,并疑与三十年前‘赵氏余孽’有关。已按先生吩咐,以‘蚀心咒’除之,然恐有变数。白云观那边,清虚老道态度暧昧,虚执事可用而不可全信。‘北线’所需之物(应指童男女心头精血及特殊邪物),正在加紧筹办,然阻力不小,望先生恕罪。另,州府粮道之事,已有进展,借白云观之手,当可成事,届时北疆粮草一旦有失……”
信写到这里,似乎被匆忙中断,后面还有涂抹痕迹,最后只有一句:“‘圣碑’主碎片,下落依旧不明,然感应显示,应在青阳地脉深处。掘地三尺,亦当为先生寻得!”
“北溟先生……圣碑主碎片……三十年前赵氏余孽……”林墨放下这封信,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大量的信息、线索、以及背后隐藏的庞大黑暗网络,如同无数冰冷的毒蛇,缠绕上他的心头。
这个“北溟先生”,显然地位极高,很可能是玄阳的上级,甚至是这个黑暗网络的真正核心之一!其目标,不仅仅是敛财、害人,更涉及“引煞碑”(圣碑)碎片的收集、某种可怕邪术的进行(需要童男女心头精血)、以及……动摇北疆防线的惊天阴谋!而白云观,至少虚执事这一系,已深陷其中,清虚真人的态度则成谜。至于“三十年前赵氏余孽”的指控……是否与他的身世有关?与“福寿斋”床下那诡异石板有关?
“林墨……”郑氏的声音带着颤抖,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看着他苍白如纸、却仿佛燃烧着冰冷火焰的侧脸,心中充满了无边的愤怒、恐惧,以及一种与他同陷此局的、奇异的坚定。“这些信……这些账簿……我们该怎么办?交给官府?周县尉?还是……州府的冯佥事、方通判?”
林墨睁开眼,漆黑眸中寒光凛冽。“周县尉官职太低,牵扯如此之广,他未必能动,也未必敢动。州府冯佥事、方通判……”他沉吟,“冯佥事主管刑名,方通判监察吏治,皆是合适人选。且上次‘地动妖祸’,他们处置李家、王有道,还算得力,与白云观也无明显瓜葛。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此案牵连太广,涉及州府官员、边防粮道、乃至可能更高层的人物。证据虽在,但若贸然呈上,恐打草惊蛇,或反被其利用权势反咬一口。而且,”林墨看向郑氏,目光锐利,“我们如何解释这些证据的来源?夜闯白云观后山密室,乃是重罪。届时,我们自身难保,更遑论揭露真相。”
郑氏心中一沉。确实,他们现在的身份,一个是形迹可疑的“风水先生”,一个是刚刚脱离李家、自立门户的“寡妇”,手持如此致命的证据,却无合法途径获得,一旦公开,首先遭殃的,可能就是他们自己。
“那……难道就任由这些恶徒逍遥法外,继续为祸?”郑氏不甘。
“自然不。”林墨摇头,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些书信账簿,“证据,要用在刀刃上,用在最能发挥其效力、且能保全我们自身的时候。在此之前,我们需做几件事。”
“第一,我必须立刻处理伤口,恢复体力。对方丢了如此重要的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疯狂反扑、追查。我们必须做好应对。”
“第二,你立刻让张福,以最隐秘的方式,通知孙有福和王守业,告诉他们,白云观后山之事已发,对方很可能狗急跳墙,让他们务必提高警惕,深居简出,铺子生意可暂交心腹打理,近期莫要与任何不明身份之人接触,也绝不可再打探相关消息,以免被顺藤摸瓜。”
“第三,”林墨拿起那封写给“北溟先生”的密信,又看了看“货殖录”上关于“童男女心头精血”的记录,眼中杀意几乎凝为实质,“必须尽快查清,这‘童男女心头精血’的勾当,进行到了何种地步,是否有孩童已遭毒手!此事,或许……可以通过周县尉,以官府查案的名义,暗中进行,避免打草惊蛇。”
“第四,关于如何利用这些证据……”林墨目光深邃,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或许,我们不必亲自送到州府。可以让证据,‘自己’走到该看到它的人面前。”
“自己走?”郑氏疑惑。
“比如,一场意外的‘失窃’,或‘发现’。”林墨缓缓道,“白云观后山密室遭窃,丢失重要文书账簿——此事,瞒不住。对方必会全力追查,也会严密防范我们再有所动作。但若此时,这些失窃的‘赃物’,突然以某种‘合理’的方式,出现在州府某位刚正不阿、且与粮道、边防事务有关的官员案头,或是……直接出现在巡抚衙门、甚至按察使司的检举箱中呢?”
郑氏眼睛一亮:“你是说……嫁祸?或者,制造意外?”
“是让证据,以最‘自然’、最难以追查的方式,抵达能管此事的人手中。”林墨纠正道,“这需要时机,也需要一个合适的‘送信人’。此事,需从长计议,万无一失方可。”
他顿了顿,看向郑氏,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此事凶险,远超之前。你本不必卷入如此之深。若你此刻想抽身,带着张福和绣坊,暂时离开青阳,避避风头,我……”
“我不会走。”郑氏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她迎上林墨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柔和的眼眸中,此刻燃烧着与他相似的、冰冷的怒火与决绝,“他们害了那么多人,还想害你,更想害那些无辜孩童,动摇边关!此事,我既然知道了,便不可能袖手旁观。林墨,你说过,我们是‘同道’。这次,我陪你。”
林墨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光,终于彻底驱散了黑暗,透过窗纸,映亮她苍白却坚毅的脸庞。他心中那层厚厚的冰墙,似乎又有一小块,悄然融化。最终,他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嘶哑道:“好。那便……一起。”
“现在,先帮我处理伤口。”他指了指自己左肩那片越发扩散的深色,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然后,你去安排张福传信。我需调息片刻。白日,恐怕不会太平静。”
另有书信,往来州府。这薄薄的几页纸,揭露的却是一个盘根错节、触目惊心的黑暗帝国。而手握这致命证据的两人,也将不得不面对随之而来的、更加狂暴的疾风骤雨。前路艰险,但并肩而行,或许,能在这黑暗中,撕开一道通往光明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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