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知周明轩年少持重,足智多谋,心性澄明。同龄子弟尚且逞血气、争长短,他却素来喜怒不形于色,善于静观时局。
万事必先慎思,谋定而后动。同时待人举止谦和有礼,分寸感泾渭分明,任凭周遭风波起伏,鲜少被情绪左右判断。
这份城府与定力并非与生俱来。之前的他还是尚且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纯粹稚嫩。
直至一朝罹祸,远赴流放之地,历经人情冷暖、险境磋磨,一桩桩祸事接踵而至,在绝境之中挣扎求生。
过往的棱角被世事慢慢打磨,方才练就了遇事波澜不惊、谋定而后动的性子,将一腔锋芒藏于心底,最终长成众人眼中深不可测的模样。
在他们流放前,朝局早已暗流汹涌。大萧与外族的和平盟约将届期满,边境局势日渐紧张。
外族屡屡背信,不遵和约,频频派遣小股骑兵滋扰边疆村落,劫掠物资、屠戮边民。
大萧数次遣使议和、递出善意,皆被对方无视挑衅,气焰愈发嚣张。
边境急报一日数传入京,朝堂之上,文武百官骤然分为两派,水火不容。
以刘昌、大皇子萧珩为首的一众文臣,主和退让。
他们主张息事宁人,俯首议和,只求暂时安稳,不愿再起战事、损耗国力。
只是姿态卑微,一味避战。
三皇子萧瑾当庭愤慨,言辞铿锵,坚决主战。
他立于丹陛之下,据理力争:“若议和便是割利、是低头示弱,那这和,不议也罢!外族屡犯疆土、欺我大萧无人,今日退一寸,明日便失一尺!以退让换安宁,绝非长久之道!”
年少的萧瑾意气凛然,不惧殿上众臣非议,当庭与主和派百官激烈对峙,言语锋芒毕露,甚至不惜据理直谏,顶撞圣意。
周家世代忠良,深知边境百姓疾苦、异族狼子野心。周大老爷身居朝堂,从不党附刘家,在这场朝野论战里,毅然选择力挺萧瑾主战之论。
周明轩身为萧瑾的伴读,虽不现身朝上,但平时里与萧瑾形影不离。
在朝上周父也是支持萧瑾的发声,据实陈情,言边关实况、述边民苦难、陈战事利弊。
朝局气氛愈演愈烈,对立日益尖锐。
萧瑾屡次当庭抗辩、意气过盛,早已触怒龙颜。
皇帝数次当庭训斥三皇子萧瑾,连带一众支持主战的官员,一并敲打问责。
御史闻风而动,即刻上奏参本,弹劾萧烬言辞无状、藐视君威、目无尊卑,连带力挺他的周家等一众臣子,一并冠上结党妄议、不敬君上的罪名。
还没等皇帝有所表示,萧瑾与御史在朝上差点打起来,有这也是皇帝最生气的,这萧瑾真是不服管教。
还有哪些一直力挺萧瑾的。
一时间朝堂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周大老爷阅遍朝局动向、看清皇帝神色,心中早已生出不祥预感。他半生浮沉官场,最懂帝王心性——盛怒之下,必施重罚。
可局势崩坏得远比预想更快。早朝争执未平,退朝之后,萧瑾依旧不肯隐忍。御书房内,他再度据理力争,直言朝局弊病、痛陈边境利害,与帝王二次顶撞。
出宫之后,又有御史上奏萧瑾与边疆有书信往来,疑似故意挑起两方战争意图不明。
种种动静,传入帝耳。龙颜彻底震怒。
不过半日,处置圣旨颁下。
以三皇子妄议朝政、臣子结党附势为由,重罚萧瑾,同时将一众站队主战、牵连其中的朝臣都已问罪。
周家首当其冲,被判六族流放,即刻收押,择日押解离京。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一纸圣旨,倾覆百年周家荣光。
周家入狱、罪定流放的消息传开,昔日交好亲朋纷纷避之不及,人情冷暖,尽显无遗。
周明轩定下的婚约,未婚妻出自京中薛家。薛家素来趋利避害、深谙自保之道。得知周家获罪流放的当夜,薛家便火速送来一纸退婚书,马上划清所有干系,生怕被罪臣之族牵连。
彼时年少的周明轩,静静看着那纸退婚文书,不过一夜,他好似更沉了。
在家人担忧的目光下,坦然收下婚书,就此斩断与薛家的所有牵扯,体面利落。
牢狱数日,天寒心沉。
待刑期既定,周家众人陆续出狱集结,尚未与府城流放族人汇合,前路一片茫茫。
彼时的周明轩,尚且年少,站在秋风萧瑟的京城长街上,心底满是忐忑与未知。
他还不知流放路途何等艰险,不知边疆绝境能否活命,不知周家满门未来何去何从。
彼时无人知晓,这场流放绝境,未曾磨碎周家风骨。
恰恰是这条最难的路,磨出了周明轩的沉稳心性,磨砺出周家一代人的铮铮铁骨,最终让他们浴火重生,归来撑起大萧新朝格局。
流放之路,千里寒荒,步步皆是磨难。上路未久,周府家眷接连遭难。
路途风霜凛冽,母亲体弱染寒,缠绵难愈,父亲摔伤,年幼小妹也几度凶险。
这些都不是他一个人所抗,是他之前未见过面的家人一起。
府城的周家人准备的比他们周全的多,主要是大美,和离的三弟妹一路上帮衬,还有周墨大哥,还有周砚,他们没有因为这场流放愤怒,反而与他们汇成一体。
他们一起度过一程又一程风雪这些 让周明轩有了互补的头脑,勇敢直前的勇气,永远乐观不放弃的性情。
归京前夕,暮色微凉,周明轩与周墨并肩从山头缓步走下。
周墨开口:“马上就要回京了,突然觉得这时间还挺快的。”
又看向周明轩:“前路不知还有多少事,但一家人在一起,总能一一克服。回京之后,便是你的主战场了。”
周明轩淡淡扬唇,神色沉稳锐利:“不是我的。”
他回视周墨,说道:“是我们一家人的主战场。”
周墨闻言静静颔首。
而历经数载风霜磨难的周明轩,早已褪去年少温软,如淬磨宝刀,内敛藏锋,锋芒不露。
周墨轻声道:“好,我们一起。”
二人并肩前行,前路坦荡,同心共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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