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啥去啊？过来坐坐！”
董成勇从车窗探出头，冲着路边的董成刚喊了一嗓子。
董成刚脚步一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那可怜的自尊心让他想赶紧离开这个丢脸的地方，可那台崭新的蓝色拖拉机实在太惹眼了。
油光水滑的车漆在太阳底下直反光，死死勾着他的魂。
“大哥，这车真是咱青松买的？”董成刚搓着手，硬着头皮凑了过去。
“那还有假？青松自己掏钱买的，全款！”董成勇拍了拍方向盘，底气十足。
“上来，大哥带你兜一圈！”
董成刚咽了口唾沫，手脚并用地爬上驾驶室，挤在旁边的铁皮座上。
“坐稳了！”董成勇一脚油门，拖拉机突突突地重新上路。
一路上，路两边的村民全都停下干活的手，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哟，那不是成刚吗？也跟着沾光坐上铁牛了！”
“人家可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呢，大房现在发财了，能不拉扯一把二房？”
这些话顺着冷风飘进董成刚的耳朵里，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割他的肉。
他强挤出笑脸跟路边的人打招呼，心里却酸得直冒水。
这风光本来也该有他一份的！
拖拉机开到二房那条破巷子口，董成刚赶紧喊停。
“大哥，我到了，你先回吧。”
他跳下车，看着董成勇开着拖拉机冒着黑烟走远，直到连个车屁股都看不见，这才转过头走向自家破败的院子。
此时，二房院子里。
董青山穿着一身半新的藏青色中山装，脚下蹬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进了院。
这身行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读书人。
“妈，奶，姐我回来了！”
董青山把自行车靠在墙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屋里没人应答。
他推门进屋，一股子发霉的酸味扑鼻而来。
灶台冷冰冰的，连点火星子都没有。
王桂芬正坐在小板凳上，拿着个破瓢刮面缸的底，愁眉苦脸。
王芳盘腿坐在炕头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满脸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咋回事啊？我好不容易放假回来，连口热水都没得喝？”董青山把帆布书包往桌上一扔，拉长了脸。
里屋的门帘掀开，董青梅端着半盆脏水走出来，没好气地白了自家弟弟一眼。
“还喝热水呢，家里连买煤球的钱都没了，拿啥给你烧水？”
董青山皱起眉头：“咱家日子咋过成这样了？大伯家不也分出去了吗。“
“他们连个正经壮劳力都没有，难不成还能上天？”
一听这话，董青梅把水盆往地上一摔，水花溅了一地。
“人家可不就是上天了，你一直在县城上学不知道，董青松现在出息大发了！”
“先是盖了大砖房，又从城里抱回来个大彩电。”
“今天更邪乎，直接开回来一辆崭新的大拖拉机！”
“全村的人都去大房门口看热闹了，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董青山愣在原地，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砖房？彩电？拖拉机？”
他在县城念书，见识比村里人广，脑子里立马开始算账。
“盖那三大间砖房，少说得一千多块，一台彩电怎么也得大几百。”
“泰山牌小四轮拖拉机，我在县城农机站见过，得几千块！”
董青山越算越心惊，眼睛瞪得溜圆。
“这加起来都快大几千块了！”
“他董青松天天在土里刨食，哪来这么多钱？”
王桂芬把破瓢一扔，凑了过来：“谁说不是呢，你大伯那个窝囊废，干一辈子农活连个屁都攒不下。”
“青松那小崽子肯定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董青山眼珠子转了转，压低了声音，凑到炕边。
“奶，妈，你们仔细想想，大伯家平时穷得叮当响，分家这才多长时间。”
“就算董青松天天进山打野猪，打断腿也赚不来大几千块！”
“除非大伯家分家的时候，偷偷藏了咱家的老底！”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王芳把烟袋锅子往炕沿上重重一磕，浑浊的老眼冒出精光。
王桂芬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
“对啊，我想起来了！”
“分家那天，李湘那个死老太婆，死死抱着个破旧的樟木箱子不撒手。”
“我当时想掀开看看，她像疯狗一样护着，谁碰跟谁急！”
“现在想想，那箱子里装的根本不是衣服，绝对是金条或者大黄鱼！”
王芳听完，气得直拍大腿，连连咳嗽。
“好啊，好他个董成勇，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三脚踹不出个屁，居然敢背着我这个亲娘藏金条！”
婆媳俩越说越来气，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
王桂芬直接把围裙一解，往地上一摔。
“不行，这亏咱不能吃，娘，走，咱现在就去大房找他们算账，把属于咱的金条要回来！”
王芳也麻溜地穿上鞋，顺手抄起墙角的顶门棍。
“走，今天不把金条吐出来一半，我砸了他们的大砖房！”
婆媳俩气势汹汹地刚走到堂屋门口，大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了。
董成刚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跨进屋。
他一进门就听见这婆媳俩嚷嚷着要去要金条，气得浑身发抖。
他刚在外面受了刺激，回来又碰到家里这几个不省心的作死，火气直冲脑门。
“要什么金条？你们都给我把门关死，谁也不许出去！”董成刚指着王桂芬的鼻子怒吼。
王桂芬被吼得一愣，随即扯着嗓子撒泼。
“董成刚你个窝囊废，长本事了敢吼我？”
“你亲大哥一家偷了咱家的金条去买拖拉机，你不去要钱，反倒跑回来冲我耍威风？”
“我今天非去撕了李湘那个老狐狸不可！”
说着，王桂芬就要往外冲。
“啪！”一声脆响。
董成刚抡圆了胳膊，结结实实给了王桂芬一个大耳刮子。
屋里所有人都傻眼了，董成刚平时在家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今天居然动手打人了。
“放你的屁！”
董成刚红着眼，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王芳举着棍子，气得浑身哆嗦：“老二，你疯了，你打媳妇干啥？”
“我打她？我恨不得抽死她！”董成刚指着地上的王桂芬，又指了指炕上的老娘。
“你们长没长脑子？啊？现在咱家连买煤的钱都没了。“
“全靠每天起早贪黑去冰窟窿里捞那几十斤鱼，卖给青松换口粮！”
“青松一天给咱们结一次现钱，一分都不差！”
“你们现在跑去闹，闹翻了脸，青松一句话不收咱们的鱼了，明天全家都得去街上要饭！”
董成刚喘着粗气，恶狠狠地扫视了一圈屋里的人。
“我把话放在这，谁要是再敢去大房找不痛快，断了咱家最后这条活路，我就打断她的腿！”
说完，董成刚一脚踢开地上的破水盆，摔门进了里屋。
堂屋里一点动静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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