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韫玉能屈能伸地留在了相府,差人往温泉庄子报了个平安。
尽管说是宋缙的贴身婢女,可她也只用侍奉汤药、伺候笔墨,到了夜里,却不用像婢女一样守在门外,而是被打发去相府下人们待的倒座房。
可柳韫玉虽出身商户,却是被娇养长大。
只住了一晚,第二日胳膊上就起了些红疹,磨墨时手腕上的挠痕也露了出来。
宋缙批着公文,眼也未抬。
当夜,柳韫玉便被领去了宋缙寝屋边的耳房。
耳房虽小,却一应俱全。床榻、桌椅、衣柜,有这些也就罢了,偏偏还布置了柔黄纱帐、妆台、妆镜,俨然成了女儿家的闺房。
“……我住在这里,恐怕不太妥当吧。”
柳韫玉神色微妙,不敢入内。
布置得如此周到,怕不是以前住着宋缙的什么通房……
宋缙更是蹙眉,冷冷地看了一眼玄铮,“谁让你自作主张的?她是来为奴为婢,还是来当千金小姐的?”
玄铮:“……”
临走前,宋缙朝柳韫玉丢下一句,“不住就回你的倒座房去。”
柳韫玉:“……”
寝屋的门被摔上,柳韫玉和玄铮二人面面相觑。
玄铮:“那我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收走?”
柳韫玉:“不用了不用了,多谢。”
睡在耳房里,枕着舒服的软枕,摸着柔滑的褥垫,柳韫玉竟是踏踏实实睡了个好觉。
于是第二日,她更加尽心尽力地给宋缙侍疾。
汤药端上来时,永远是不冷不烫,是他最习惯入口的温度;砚台里的墨不多不少,不用他指点,也从未干涸过;还有书房的门窗,外头吵嚷时便会被关上,闷热时又会被推开一道缝……
这样的无微不至、察言观色,叫宋缙又想起去金陵路上的那几日,也想起了仰山阁里被焚砸的一屋子物件。
然后便联想起,她这位贤良的妻子在家中时,恐怕也是对着孟泊舟,这般红袖添香、殷勤体贴……
于是那份熨帖、舒心,陡然变了意味,叫宋缙如鲠在喉。
他蓦地搁下笔,看了一眼旁边垂首不语的柳韫玉,“让浴房备水,我要沐浴更衣。”
……
前几日宋缙沐浴,都是玄铮伺候,柳韫玉只需在屋外守着。
可今日,玄铮却将干净的衣裳交给了柳韫玉。
“你送进去。”
柳韫玉一愣,“这是……相爷的意思?”
玄铮避而不答,催促道,“快些吧,莫让相爷久等。”
说罢,他径自离开。
“……”
柳韫玉捧着那叠换洗的衣裳,心里又有些惴惴。
她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进了浴房。
浴房内水雾蒸腾,一架山鸟绣屏横亘在浴池外,绣屏上隐约浮现着水光和一道破水而出、显然未着衣物的身影。
柳韫玉的脸瞬间爆红。
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阵仗。
一时间僵在原地,眼睛不知该往哪儿看,四肢也像是灌了铅,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屏风后,传来宋缙低哑的、被水声模糊后的嗓音。
“杵在那儿做什么?送进来。”
柳韫玉脸上越来越烫,但还是掐了掐掌心,一咬牙,竟是将双眼一闭,硬着头皮闯了进去。
本想放下衣裳就走,可谁料刚绕过屏风,便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
“唔。”
随着男人的一声闷哼,柳韫玉也被撞得趔趄几步,幸好后腰一紧,被人揽住。
她惊了一跳,慌忙睁开眼。
那赤裸的、坚实的胸膛霍然闯入眼中——
柳韫玉惊叫了一声,蓦地抬手捂住眼睛。手里那些衣裳也哗啦啦地落了一地,堆叠在二人脚边。
“谁让你进来的。”
腰肢被松开,宋缙的质问从头顶传来,比方才更沉更哑,透着一丝不悦。
柳韫玉整张脸都在发烫,连脖颈都透着绯红,“是,是玄铮!他让我送衣裳进来……”
“他让你进来你就进来?”
宋缙的声音远了些许,紧接着便是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你这贴身婢女,倒是有觉悟得很。”
“……”
柳韫玉脑子里一团乱麻,已经听不出宋缙是在高兴,还是不高兴,是在骂她蠢,还是在夸她识趣……
直到宋缙又给出了明确的指令。
“替我更衣。”
“……”
柳韫玉一点点放下手,转眼就见宋缙站在不远处,亵衣亵裤都在身上。
隔着氤氲的水雾,他下颌微微收起,还沾着些水珠,落在凸起的喉结上,随着喉结一滚,滑过锁骨,从大片松散的领口没了进去……
比起方才完全袒露的胸膛,现在已经算是衣衫整齐了,可柳韫玉却觉得自己更加头晕目眩了。
宋缙盯着她,“过来。”
柳韫玉一步一步挪了过去,拾起外袍,眼观鼻鼻观心地替宋缙穿衣。
挨得太近,宋缙身上那股浸着冷香的水汽也将她层层包裹。
她仿佛也被泡在了水中,手脚发软,连衣带都系不上。
宋缙眼睫垂落,入目便是柳韫玉红透的耳根,湿润的眼睫,轻轻抿着的红唇,还有那勾着他衣带微微抖颤的手指……
白日里被她那份周到体贴惹出的火气,终于在此刻,被她的生涩、羞恼,尽数浇灭。
宋缙的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眸光也不自觉温和下来。
“笨手笨脚。”
他叱了一句,伸手握住柳韫玉的手指,却没有将她扔开,而是亲自带着她的手去系衣带,然后漫不经心地问道。
“孟夫人平日里也是这么替夫婿穿衣的?”
柳韫玉手指顿了顿,摇头,“……他无需我做这些。”
这话像是在说孟泊舟舍不得她做这种事。
宋缙眸色沉了沉,松开柳韫玉的手,“他倒是疼你。”
“……不是。”
柳韫玉系好衣带,慢慢说道,“他平日里连书房都不许我进,更何况是近身穿衣。”
“……”
浴房内静了下来。
宋缙没再说话。
柳韫玉低眉垂眼,笨拙地替他穿好外衣,又让他坐在一旁的榻上,刚要低身穿鞋袜时,却被宋缙握住胳膊,一下扶住。
“……相爷?”
柳韫玉抬眼,对上宋缙那双晦暗不明的眼眸。
“如此,还不肯和离?”
“……要和离的。”
宋缙沉沉地盯着她,握着她手臂的那只手迟迟没有放开,甚至越收越紧。
不知是谁在动,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气息也纠缠在了一起。
那种要被罗网罩住的危机感,再次逼向柳韫玉。
宋缙低头,额前发丝上的水珠滴下,刚落在柳韫玉的唇上。
冰凉的触感一下洇开,柳韫玉发胀的脑子里陡然清明。
“我,我为相爷穿鞋袜……”
她蓦地朝后退开,手臂却还被宋缙桎梏着。
片刻后,宋缙才松开手。
“不必。”
他动了动唇,“出去。”
……
难得是个大晴天,柳韫玉倚在回廊上,望着相府后院渐渐绿起的草色,心情却没有那么明媚。
宋缙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今日也上朝进宫了。
当时宋缙说的是,他在病中,需要贴身婢女。那现在病也痊愈了,她是不是可以离开相府,回家去了?
但宋缙不说,她也不敢问。
正烦恼之际,一道熟悉的身影竟是忽然出现在回廊那头。
“师父?!”
看到许知白的出现,柳韫玉惊喜地站起了身。
许知白背着书箱,风风火火地朝她走过来,“我说怎么这几日一直见不到你人,去万柳堂打听,万柳堂也没人肯告诉我!要不是今日宋缙说你在他府里,老头子我都要报官了!”
许知白吹胡子瞪眼。
抱怨一通后,才想起问柳韫玉。
“你在这儿做什么?”
“……给相爷侍疾。”
许知白一下瞪大眼,“他们相府的人都死光了?要你给宋缙侍疾?!”
柳韫玉连忙示意许知白放低声音,“我,我做错了事,这是我欠相爷的……”
许知白狐疑地看她,“什么错事?”
柳韫玉深吸了口气,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了许知白。
“所以你不是什么沈妘,你叫柳韫玉,是探花郎的夫人。”
“是……”
许知白沉默许久。
就在柳韫玉以为他也要发怒时,许知白一脸莫名地皱眉,“不是,这有什么好气的?宋缙至于吗?为了这么点事,就要你给他当牛做马?!”
柳韫玉:“……”
许知白终日闷在司天台,对什么宋缙想娶沈妘的事一无所知,自然也不知道宋缙丢了多大的脸。
他只觉得宋缙莫名其妙、无理取闹。
“反了天了。我生病都没叫你侍疾,他倒是先摆上师叔的谱了?”
许知白忿忿不平,向柳韫玉保证,“你放心,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保管让他把你放了!”
许知白说一不二,立马就进宫去了宋缙的值房。
“宋缙你真是越来越长本事啊,一大把年纪了,跟一个小姑娘斤斤计较!”
“……”
“你们相府就缺她这一个丫鬟吗?你要养病,找太医啊,找医女啊,你找我徒儿做什么?现在,立刻,把她放了!”
宋缙低头看公文,没有理他。
许知白走过去,直接把他手里的公文给扔了。
“那是你们司天台的折子。”
“……”
许知白只能又捡了回来。
宋缙斜瞥他一眼,“太后要为公主选伴读的事,你可听说了?”
“听说了,这和我徒儿有什么关系。”
“这次擢选,与科考一样,也设明算科。”
许知白眼眸骤亮,“你的意思是……”
“是把她继续关在相府,专心备考,还是放她回去,相夫教子。你这个做师父的,替她决定吧。”
许知白顿时谄媚地将折子双手奉上,嘿嘿一笑,“关着吧,关着好。”
……
伯爵府。
沈善长愁眉不展。
自从沈妘的生辰过后,相爷便不知怎的,一下与他们沈氏又断了联系。
药材和赏赐不送了,他给相府递的帖子也如石沉大海,没了回音。还有那次宫宴,相爷的态度更是将他家妘娘视作陌生人一般。
眼看着相爷变了脸,这桩高攀的婚事好像没了指望,沈善长急得寝食不安,决定再搏一次。
“来人。”
他唤来下人,“再去给相府递个话,就说妘娘病重,想见相爷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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