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城西,比白天更像一口烂泥坑。
难民棚外头那排旧沟让人填了一半,没全封死,只把最显眼那口子堵住了。再往后几处塌沟、破棚、废柴垛,却全都没动,仍旧留着原样。按赵铁的话说,埋钉的人既然知道城西这块最软,就未必只埋了一根。既然如此,白天翻出一枚以后,夜里说不定还会有人来补。
所以这次不是明着翻。
是藏着等。
赵铁带的这队人不多。除了沈渊、李虎、瘦长脸的老卒,又添了个擅使短弩的老兵,姓魏,平时话不多,脸上有道旧疤,从眉梢拉到颧骨,蹲在黑地里几乎跟块老木头似的,连呼吸都听不见。
四个人分两边藏。
赵铁和魏老疤伏在一处倒塌的粪棚后头,正对着那条旧排水沟。粪棚的顶早塌了半边,剩几根烂木架子撑着,风一吹就吱呀响,正好盖住人声。
沈渊带着李虎和瘦长脸的,缩在另一边半塌的棚墙阴影里。墙是土夯的,年头久了,裂了好几道口子,风从缝里灌进来,夹着霉味、尿骚味、烂泥味和旧血混成的臭气,熏得人脑门发木。
李虎一开始还绷着,蹲了小半个时辰,腿就麻了。
“真会来么?”他压着嗓子,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
瘦长脸的没理他。
沈渊也没说话。
他怀里揣着那枚已经解析过的引鼠骨钉,眼睛盯着沟口,鼻子却在一点点分风里的味。旧沟本身有腥气,塌泥有湿臭,难民棚里人的味也杂——汗味、灶灰味、病人身上的酸味,混成一片。可在这些杂味底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铁甜腥,始终没断。
不是死钉的味。
死钉的味是沉的,闷的,像埋在土里太久捂出来的。
这一丝却是活的。
更像是新膏、新骨、新带进来的东西。
人还没到,路数先到了。
又过了一阵。夜更深,连难民棚里最后那点动静都歇了,只剩风卷着烂席子啪嗒啪嗒地拍墙。东边那片灰黑的巷口里,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狼,也不是鼠。
是个人影。
那人穿一身脏得发灰的短褂,肩上挑着两个桶,走得不快,扁担在肩上一压一压地响。乍一看,像是城西常见的倒夜香的杂役——这时候出来,正好是挨家挨户收桶的时辰。
可沈渊鼻翼几乎是在他露头的同一瞬,就轻轻绷紧了。
甜腥味,正在这人身上。
而且比沟里残留的更鲜,像刚抹上去不久。
那人一路走到旧沟旁,左右先扫了一眼。动作不大,脖子转得很慢,像只是随意看看路。可太稳了。寻常杂役走夜路,多半是缩着脖子赶紧过去,脚底下恨不得一步迈成两步。这人却不是赶路,是在看。
看沟,看棚,看黑里有没有人。
沈渊眼神一下冷了。
李虎在旁边也看见了,刚想动,沈渊却先抬手,按住了他。
再等等。
那人果然没立刻走。
他把担子放下,桶底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先从左边桶里舀了半瓢脏水,顺着沟口泼下去。水一落地,腥臭更重,像把原本沟里那层味狠狠搅乱了一层。紧跟着,他才从袖里摸出一个极小的布包,蹲下身,往塌泥底下探。
不是摸沟,是埋东西。
就是现在。
沈渊还没动,另一边黑里先响了一声短弩。
嗖!
箭不照人胸口去,专朝那人探出去的手腕钉。魏老疤的弩,准头刁得很。那人反应竟快得惊人,半蹲着猛地一缩,箭擦着他臂外飞过去,只带下一条布袖,露出里头一截精瘦发白的小臂。
赵铁的喝声同时炸开。
“拿下!”
黑里几个人一齐扑了出去。
那埋钉人也不恋战,手一甩,布包还没来得及埋稳,先朝沟里丢,自己转身就窜。脚下轻得不像个挑粪的,扁担和桶全扔了不要,人像一只受了惊的野猫,贴着棚墙根就往外蹿。
赵铁速度最快,提刀就追。
魏老疤第二箭紧跟着压过去,这回瞄的是腿。可那人往棚影里一扎,身形让黑吞了半截,箭擦着土墙钉了个空,箭头干进墙里,崩起一蓬碎土。
“右边!”赵铁低吼。
李虎这回倒没发懵,抄起早准备好的半截门板就往右巷口冲。那门板是白天从难民棚拆下来的,宽得很,他往转角最窄的地方狠狠一怼,硬把出口堵掉半截。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闷响。
那人一冲进去,身形果然被逼偏了一瞬。
就这一瞬,沈渊已经追到了。
他没出枪尖,先出枪杆。长枪在窄巷里不好直送,他索性横着一扫,照着那人膝弯就砸。枪杆带起一股风声,啪的一声正中腿弯。
那人腿上一软,身子往前一个趔趄,膝盖磕在泥地上,却还没倒。反手从腰后抽出一柄短骨刀,照着沈渊小腹就捅。刀身细黑,和骨钉一脉,刀尖泛着一层发暗的油光,显然不是临时摸出来的破铜烂铁。
沈渊脚下一错,枪杆往回一收,挡开这一刀。
骨刀刮在木杆上,发出一声极刺耳的涩响,像指甲刮过干骨头。
这人手上有活。
不重,不猛,却阴。专朝人的软处走,一刀不中就缩,缩完再找下一处。
赵铁从后头扑上来,一刀压肩。那人不硬接,缩身往墙根一贴,像条抹了油的耗子,竟还想从两人中间钻过去。瘦长脸的这时也赶到了,长杆从侧边一送,正好顶在他腰上,把他整个人狠狠干回了墙面。
咚的一声闷响。
那人终于让这一下撞岔了气,后背砸在土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喉咙里滚出半声闷哼,像被踩住了脖子的狗。
可他还是没认栽。
嘴一张,舌头往后一卷,牙关猛地一合——竟像是想咬碎什么东西。
“别让他咬!”赵铁脸色一变。
沈渊比他更快。
枪尾往前一捅,没照嘴,照的是下巴。那人让这一杵狠狠干得牙关一错,下颚骨发出一声脆响,嘴里那点东西没咬碎,反倒先吐出一口血沫。血里混着碎了一半的什么东西,黑乎乎的,落在地上滚了半圈。
赵铁顺势一拳砸在他面门上,把人狠狠干翻在地。膝盖往下一顶,直接压住了他半边身子,骨头压得咯吱响。
魏老疤也从后头赶来,短弩一翻,弩臂狠狠干在那人手腕上。
咔。
骨刀脱手,落地。刀尖扎进泥里,立了半截。
李虎这才喘着粗气追到,脸还是白的,可手里那块门板没松。他往那人腿上一压,整个人几乎坐在门板上,声音都劈了。
“还跑!”
那埋钉人被几个人压住,终于不动了。
不是服了。
是知道跑不掉了。
他脸上全是泥,鼻梁也让赵铁一拳打歪了,血顺着人中往下淌。瞧着就是个寻常流民模样——颧骨高,腮帮子瘪,下巴上一圈乱糟糟的胡茬。可近看就知道不对。此人指甲缝里全是黑膏,虎口有老茧,不是挑担子磨出来的那种宽茧,是常年拿细物、扎细孔攒下来的硬茧,圆圆的,一粒一粒,像念珠。
赵铁扯住他领口,把人狠狠翻过来。
“谁的人?”
那人不说话,只盯着几人看。眼珠子阴得像沟底的水,不动,也不躲,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看得人心里发毛。
赵铁也不急,先伸手去摸他袖口和腰里。
果然,摸出来三样东西。
两枚短骨钉,和沟里翻出来的一模一样,乌黑发亮,尾端还缠着新抹的黑膏,黏糊糊的,一碰就沾手。一包发黑的药膏,包在油纸里,打开以后一股焦甜腥气直冲鼻子,比骨钉上的浓得多。还有一块巴掌大的破布,像是从什么大旗角上撕下来的,边缘焦黄,让火燎过,正中有半只狼头纹。线条粗厉,狼嘴半张,露出几颗尖牙,和凉关军中旗号完全不是一路。
李虎看了一眼,后背都凉了。
“真是外头的人?”
“未必是外头的。”沈渊忽然道。
赵铁抬眼看他。
沈渊盯着那埋钉人肩窝处露出来的一截旧疤。不是鞭伤,也不是妖抓的——那疤是一圈,绕着肩窝,颜色发白,边缘光滑,是绳索长期磨出来的痕。再加上此人脚底板厚,脚趾分得很开,是常年不穿鞋走路的。裤脚上沾的泥也不是野地黄土,而是城里污沟边常见的黑泥,黏性重,干了以后发灰。
“他常在城里走。”沈渊道,“不是刚混进来的。”
那人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就这一下,赵铁看见了,脸色更冷。
“城里的狗,给外头办事。”
他说着手上猛一用力,把那人的脑袋狠狠按进泥里。泥地湿冷,那人半边脸都陷了进去,鼻子嘴里全是泥水。
“说,城里还埋了几处?”
那人让泥呛得狠狠干咳了一声,泥水从嘴角往外冒。可咳完以后,嘴角却慢慢咧开了,笑得极难看,像一张被扯裂的破布。
“找吧……”
他嗓子是哑的,像让砂子磨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凉关底下……早让钻空了。”
赵铁眼神一厉,刚想再问,沈渊却脸色先变了。
不对。
这人身上那股甜腥味,忽然一下浓了。不是药膏漏了——那包药膏还在赵铁手里。是从他嘴里涌出来的,一股一股,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碎了,正往外淌。
“退开!”
沈渊一把扯住李虎往后带。
下一瞬,那埋钉人喉咙里猛地滚出一阵咕噜声,像水烧开了一样。嘴角黑血一下涌了出来,不是淌,是往外冒,黏稠得发亮。脸色肉眼可见地灰下去,从蜡黄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青。
赵铁反应够快,掐住他下巴狠狠往外抠。指甲抠进牙缝里,抠出来半粒碎得发黑的药丸,外头那层蜡壳已经裂了,里头的东西正往外渗。
“操!”
可已经迟了。
那人抽了两下,身子猛地一挺,随即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了下去。眼珠子往上一翻,瞳孔散开,没气了。
巷子里静了两息。
李虎脸都木了。
“他……他把自己毒死了?”
“不是现在才毒。”魏老疤蹲下,拿弩尖拨了拨那半粒药丸,声音发沉,“牙缝里一直藏着呢。让咱们压住了,才狠狠咬碎。”
赵铁脸色难看得很,一拳砸在墙上。土墙震得闷响,碎土沫子簌簌往下掉,落了他一肩膀。
活口没拿住。
可也不算全空。
两枚短骨钉,一包黑膏,一块狼头残布,再加一个在城里常走常埋钉的人。够陆成岳顺着往下翻了。
赵铁沉着脸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尸首带回去,东西一并交校尉。”
“今晚开始,查的不只是沟了。”
他说完,偏头看了眼沈渊。
巷子里风很冷,从北边灌进来,吹得人耳根发硬。可沈渊握枪的手却很稳,枪杆上还留着刚才挡那一刀时的白印。
他知道,城西这一回翻出来的,已经不是鼠洞那么简单了。
钉能埋进沟里,人就能埋进城里。
狼祭侍在墙外试的是城。
而从今夜起,他们得在城里,开始找人。
http://www.xvipxs.net/207_207699/71762098.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